夜晚, 山间回温。
在返回帐篷营地的路途中，大家身上都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衣服黏腻在皮肤上, 有些许不适。
距离进入“无邪游乐园”副本, 已经过去了五天时间。跟随游戏进度来看，绝大部分的玩家已经开始在山顶处聚集了。
而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在这段时间里，几乎就没有路过的玩家光临帐篷营地。
处于半山腰的幸福家园, 也在此刻显得冷冷清清。
可辛桑却并没有因为收入锐减而闷闷不乐。
相反，此时的她正守在帐篷边坐着，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欢快小曲, 借着自制火把点亮后的光线，清点着自己脚边琳琅满目的各式道具。
她经营了帐篷营地这么久，“积分收入”早已变成最不值一提的部分了。
这片荒地从未这么热闹过, 而她也从未这么开心过——
对于辛桑来说, 这已经是最幸福的了。
长时间低垂着脑袋, 辛桑后脖颈也有些酸痛。
她从石板凳上站起身来，随意地伸了个懒腰, 右手虚握成拳，有一下没一下地捶打着脖子。
“我这颈椎疼还是老毛病了……”
辛桑小声嘟囔着, “等他们回来之后, 得让王主任帮我好好看看，不然就这么一直难受下去, 倒也不是个办法……”
话音刚落, 辛桑便瞥见山路上透来一片抖动的光亮。
随着脚步声临近，她也急忙迎了上去。
“你们回来啦！”
天色太暗，她没注意到手电筒灯光下, 众人各藏心事的表情。
辛桑语气末尾还带着一丁点的欢欣，“我刚才忙着整理道具呢，忘记给你们烧壶热水了——石锅就在那边，你们有想喝水的可以自己烧。”
梁姰嘴角扬起一抹感激的弧度，走过辛桑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辛苦了，辛姐。”
“哎呀，不辛苦不辛苦，这有什么！”
辛桑大致瞥了眼零零散散走回营地的成员，随口问道：“王主任呢？得让他看看我这颈椎到底是什么毛病，低头没一会儿就好疼……”
她无心随口说出的话，却让在场大部分人的脚步都顿在了原地。
汤才磊和蒋春华也微微一愣，但等他们反应过来之后，便也不再理会众人，分别朝着各自的帐篷走去了。
老仁从辛桑的身后慢悠悠走过。
没人说话，但辛桑却感受到了那股气息。
冰冷的、夹带着死亡的气息。
伏在老仁背上的王建平早已开始变得僵硬，四肢已经有些固定成型的趋势了。
尽管视线不好，但辛桑还是极快捕捉到了对方裸露出的蓝绿色皮肤——
已经分不清那是他被污染后的肤色，还是开始沉淀富集的尸斑。
她头脑中敏锐闪过了那个可能性最大的结果，可辛桑不愿意相信。
直至她又再次捕捉到眼睛微红的淇知夏、头发被腐蚀掉一大半的葛霖，以及普通行走还需要别人搀扶的梁姰后，辛桑才不得不被迫地接受这个现实。
先前，她自己营造出的欢快氛围，如今也已被现实拍打得支离破碎。
辛桑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会是这种结果。
她身形有些不稳。满头的红色大波浪长发，似乎都在那一刻顿然失去生机。
蒋芷灵面露愁容走上前，轻轻搭住辛桑的臂弯，“辛姐，你也别太难过了……”
明明损失的是他们的队员，却没成想，反而自己成了被安慰的那一个。
辛桑略显茫然地开口，却尽是苦涩，“对不起……是我让你们去旋转木马的，我没想到会再死一个人……”
“辛姐，这跟你没有关系。”
梁姰轻叹了口气，走到她面前，“就算不是你的建议，我们根据地图，总归也还是要去那里的。”
梁姰这话倒不是为了安慰她，而是的确如此。
旋转木马是当前距离他们最近的一个项目，除此之外，其他项目所处的位置几乎都密集在山顶一处，这和直接前往摩天轮就没什么区别了。
但他们肯定不能在同一天内结束副本，当晚的过夜也是需要慎重考虑的大问题。
综合一切来看，哪怕没有辛桑的好心推荐，大家也会就近选择旋转木马的。
辛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长发垂到肩前，衬得她整个人有些凌乱。
“那你们准备把王主任怎么办……”
她挪到老仁身后，鬼使神差地就伸手，触向王建平裸露在外的胳膊。
冰冷的寒意从手指尖开始蔓延，在这山间显得尤为刺骨。
辛桑恍神，忙不迭地把手收回。
骆川戈拖着疲惫的步伐，从后赶来。
“我们本来是想带着他走出副本的，”他从老仁手中接过硬邦邦的躯体，声音也衬得沉重，“但后来仔细想了想，最后一关的难度尚且未知，就算是我们顺利走了出去，在脱离副本的那瞬间，王主任的身体究竟还能不能完整保留，这也是个待定的未知数……”
可他们也不能就这样把人丢在这罕无人迹的荒山上，任凭其被冷血的NPC围观，被残暴的野兽所啃食。
辛桑沉默片刻，“不然，还是入土为安吧。”
她双手拢过红发，朝脑后探去，手指灵活地从手腕上拨下头绳，熟练地将长发扎成丸子头。
“营地后面就有一小块荒地。那里没放什么设备，这么久以来就一直空置着，旁边也都种满了常青的松木，感觉王主任……”
辛桑些许哽咽，“会喜欢的吧。”
比起在游戏副本中迷失，在规则类世界里稳稳安葬，的确是一种更妥当的选择。
葛霖挠了挠自己光秃秃的头皮，勉强用剩下的蓝发遮掩着。
“那地方我知道，算是个很安静的归宿，总比接下来带着他到处闯荡要好得多。”
坐在轮椅上的淇知夏闭口不语，只是默默别开了脑袋，似是不想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其他人见状，也不再将赞同与否表达在口头上；而是用眼神彼此示意，心照不宣。
“走吧，我那边还有些打磨好的工具，或许能派得上用场。”
辛桑在最前面带路，走了没多久后，她像是忽地意识到了什么，回头看向淇知夏。
“Summer，你……”
“我不是很舒服，就不跟你们一起去了。”
似乎是知道辛桑想要说什么，淇知夏抢先开口道：“我直接回帐篷就好，你们不用担心我。”
话虽如此说，但大家总不可能真的不管，毕竟她还有伤在身。
考虑到蒋春华已经先行进入帐篷内，而淇知夏身边又不得不陪同着一名玩家——
思考再三，梁姰对上了蒋芷灵的目光。
“可能要麻烦你陪着Summer一起了……”
蒋芷灵温柔笑笑，“没事儿，接下来就要辛苦你们了。”
她从葛霖手中接过淇知夏的轮椅，在其余人目送中，朝她们休息的帐篷里走去。
辛桑则继续带领大部队，向帐篷后空地走近。
路过石凳附近时，梁姰也注意到了那堆存在感极强的道具。
基本上都是些小玩意儿，但抵不过数量巨大，终究还是形成了一小座山丘。
与他们本人珍惜存放不同，这些道具的拥有者似乎极为随意，毫无使用痕迹的系统道具就这样凌乱地丢弃在地面上，不顾其表面脏污与磨损。
在帐篷旁翻找工具的辛桑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将几把粗糙的铲子递到众人手上后，辛桑又捶打了两下脖颈。
“那些是之前的玩家留下来的住宿费。我自己在这等着你们回来，也无事可做，就顺便整理一下。”
简单交代完毕后，辛桑长叹一声，“走吧，就在不远处了。”
正如他们所言，那块空地的确环境不错。
常青树木围绕着周边生长，丰密的根系包裹着每一寸泥土，甚至不需要耗费他们太多的力气，就能够轻松把土块挖开。
待到几人合力挖出个近一人高的土坑后，葛霖帮衬着骆川戈，把他背上的王建平缓缓放进土坑底部。
因为躯体有了些许僵硬化的呈现，他们也不敢强行将其恢复到完全平躺的状态，只能让王建平保持着四肢弯曲的姿势，长眠于此。
从第一铲黄土落在王建平胸膛，直至最后一铲黄土掩盖住所有痕迹，这片环境都安静得可怕——
除了低到不可闻的呼吸声之外，就只有山林里时不时传来的夜鸦鸣啼。
心头的哀恸大于一切。
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是流不出一滴泪的。
顾可可绕着场地周边走了一圈，在蔓生杂草中，寻到了一棵生命力极为旺盛的黄色野花。
她用手中的铲子，将小小野花连根挖起，而后，在众人默默注视之下，她把那黄色的光明，栽植在了微微隆起的土堆正中央。
顾可可双手合十，抵在颌前。
“努力开花吧……”
在与王建平的遗体做过简单告别后，几人又在辛桑的带领之下，顺着原路，返回到了帐篷前的空地上。
她先前点燃的火把，已经变得忽明忽暗。葛霖又轻车熟路地拿来几根未燃的火把，重新点亮了这面空地。
老仁帮着辛桑，将那些挖土的工具重新放回了原位。但她也没有马上坐下来休息，而是一声不吭地返回到火堆旁，准备给大家烧水喝。
承担了绝大部分体力劳动的骆川戈和葛霖，还没等着屁股碰到石头凳子，就开始忙不迭地打着哈欠。
梁姰撑着自己愈来愈沉的脑袋坐在一旁，望着他们前仰后合的动作，幽幽开口道：“你们困了吗？”
“没有——”
葛霖条件反射般光速作答，随后瞬间衔接上了一个更为悠长的哈欠。
果然，哈欠是会传染的。
从火堆旁走回来的顾可可和辛桑，也接二连三地张着嘴巴。
在火光的映衬之下，她们眼眸里都盈着一层淡淡的泪花。
“现在确实是太晚了，大家也都累了一整天了，”辛桑将水壶放在地面上，旁边摞着一堆干净的竹筒碗，“水已经烧好了，你们自取就行。”
说罢，她双手撑在膝盖位置，稳稳坐在原先的石凳上。
“那么，你们接下来是什么计划？”辛桑慢悠悠清点着脚下的道具，看似无心地随口问道。
众人困倦的眼神呆滞移向梁姰。
好在，她只是反射弧慢了些，脑中思路还是能跟得上的。
梁姰仔细想了想，“我们明天……可能要先去找一个NPC……”
那只玩具小马还被她一直放在身上，梁姰把它从怀中取了出来，又简练地将他们遇到小女孩NPC的事情，大体复述了一遍。
辛桑时不时点点头，目光瞄在梁姰手中的玩偶，“我可以看一下吗？”
梁姰没多犹豫，直接递了过去。
她时刻注意着辛桑的微表情和小动作，可却发现，对方在接过玩具后，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就像是个分外普通的物件似的，在拿到手后，辛桑只是大体掂量几下，而后就还给了梁姰。
“我好像没有见过这个，”辛桑收拢着耳后的碎发，“如果没记错的话，我们当时的纪念品，就只是一枚很普通的皇冠胸针，从来没见过这个玩具——”
她稍稍抬眸，对上梁姰略显朦胧的双眼。
“也没见过你们所说的那个小女孩。”
疑团似乎越来越多。
但在当前，大家都累到几乎不省人事的状态下，也就没有办法再去深度思考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午休后的第一节数学课堂上，老师明明在讲述课本上最基础的积分公式，可落在当事人的耳朵里，却宛如仙家对话般陌生。
作为即将毕业的大学生来说，梁姰再熟悉不过了。
她不紧不慢地拿起竹筒碗，给自己倒了杯热气腾腾的水。
梁姰决定，先走一步看一步。
毕竟，以目前混沌不堪的精神值而言，“不做”比“做”似乎要更有安全性一些。
辛桑也注意到了梁姰展现出来的状态，精明的她选择暂时避开了这个话题，并且灵活地转移到计划的下一步。
“那把这玩具还给NPC之后呢？”
“之后……”
梁姰抿了一小口竹筒碗里的热水。
暖流入喉，仿佛她喝下去的不是普通山泉水，而是拥有特效功能的精神恢复剂。
梁姰觉得，那种头脑混沌的感觉都减轻了许多，整个人都随之轻快了不少。
“之后，我们就要去山顶，准备最后一个项目了。”
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他们为之牺牲性命的通关目标，自始至终也就只有这一个。
荒凉的山野无人再开口，只有燃烧的火把不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辛桑点点头，她俯身弯腰，双手从脚边地上捧起一大把道具，而后站起身来。
“那我明天，就跟你们一起去吧。”
“什么？！”
玩家们在听到这话后，都纷纷难以置信，转而震惊的目光投向辛桑。
辛桑眼底带着浅浅笑意，看起来一身轻松。
“毕竟，你们现在已经接连折损两名队员了，再加上——”辛桑朝梁姰投了个wink，“宝宝你现在也是被污染的状态，我不太放心你们。”
话虽如此，可这很显然是个重大决策，绝非是这样草率定下的。
顾可可也明显心急起来，“辛姐，那你这里的生意……”
“生意到哪里不能做？”
辛桑坦然耸肩，“在这种危险地方做生意，不就是为了赚积分吗？可我现在积分赚得足够多了，也是时候该出去了。”
她不顾原始队员瞠目结舌的神态，朝蓝毛只剩下一半的葛霖抬了抬下巴。
“葛霖，你想留在这里吗？”
葛霖疯狂摇头。
那所剩无几的长发，在头顶滑稽地摇摆着。
“我也要出去！我头发只剩下一半了，这还让我怎么过！”
他伸手指着自己的蓝毛，面露苦涩，“等我出去，我要把这玩意儿染成绿的！”
稍显低沉的氛围，被葛霖的玩笑话所打破。
骆川戈低笑着摇头，轻轻推了他一把；老仁也像是爱抚自己孩子那般，抚摸着他光秃秃的头皮——就连反应稍显迟钝的梁姰，都在跟着无奈苦笑。
梁姰唇边还带有一丝淡淡的笑意，仰头看向已经站在帐篷门口的辛桑。
“辛姐，你真的做好决定了吗？”
“哎呀宝宝，这有什么好纠结的！”
如她发色一般直率，辛桑将原先的负面情绪一扫而空，语气激昂地回应道：“就这么愉快地决定喽~时候不早了，大家赶紧早早休息吧，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她转身，刚掀开帐篷门帘一角，又回头冲着梁姰和顾可可眨了个wink。
“辛苦两位宝宝，帮我把地上的道具都搬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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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更大肥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