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他错愕地转过头, 那副猥琐恶心的面容,与蓁祈充满憎恨的眼睛近在咫尺。
而这并不是第一次,他们以狩猎者与猎物的姿态拉近距离。
只不过, 男人并不知情,或者说,他以为蓁祈并不知情。
第一次,他从背后将蓁祈推进水里,是为了让蓁家彻底消失, 让蓁家倒台案背后的黑幕永远不会被披露。
第二次, 他装扮成一个老太太, 将蓁祈骗进缅北,是为了让蓁祈在永远逃不脱他手掌心的同时, 发挥自己身为女人,装载子宫的最后价值。
却不曾料, 第一次,是蓁祈以身做饵, 找到害死蓁家的凶手。
第二次, 又是她故意出现在那里, 找到潜入缅北的通道。
伪装成猎物的捕猎者,从一开始,就是位于食物链顶端的猎食者。
子弹自男人的额头穿过,蓁祈杀死了害死父母的直接凶手,还有人,潜藏在巨大的冰山之下,将罪恶的龃龉抱在怀里,尽数埋藏。
所以扳倒一个龙枭还不够,她还要将真正的幕后黑手送进监狱。
自此, 她跟在了洛丽塔女人的身边,这个人深不可测,将自己的真实身份隐藏的极好,没人知道她的名字,所有人都只知道她的代号——海蛇。
她有一个巨大的筒子楼,用来豢养自己看上的男人,他们或是抛妻弃子,遭人报复来到这里,或是赌博吸毒,身家全无,被迫来此地还债。
不论原因如何,只要是被海蛇看上的,都要被囚禁在这里,给予她百分之百的爱意与忠心。
但凡背叛她的,就会变成墙上的雕塑,痛苦的死去。
而除了海蛇,无人可以进入此地。
所以蓁祈确信,最关键的情报,一定藏在这里。
而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成功的时候,一个男人的出现彻底打破了蓁祈布置好的一切。
那是她初来此地时,龙枭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死的那个男人。
蓁祈知道他只是一个无辜的替死鬼,所以从一开始,就从未想过要杀死他。
可她忘了,不是所有侥幸逃生的人都会吃一堑长一智的,有些人,血脉里溶解着堕落的基因。
在恢复自由身的没几天之后,他重新染上赌博,并再一次被卖到这里,并且很不幸地遇上了海蛇,在进入海蛇领地的那一刻,被折磨的恐慌以及濒临死亡的畏惧,让他将蓁祈卖了个彻彻底底。
蓁祈差一点死在想要扳倒海蛇的那一刻。
直到此时此刻,她还记得呼吸被剥夺的下一瞬间,海蛇凑近她的耳朵时说的那句话。
“想要做坏事,怎么还那么心软呢,嗯?你的弱点,太过致命!”
做不成坏人,那就做被坏人杀死的好人!
这是海蛇最后教会她的道理,也是她在被逆行车辆撞死之前,脑海里最后响起的一句话。
有人在她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将烟头弹在她的脸上,惋惜地说道:“挺聪明一个人,可惜啊,那个自杀的女学生,不该救啊,因果报应,你拦截了她的因,就该承担这个果,下辈子,别这么多管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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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年久失修,闪着细微的火花,惨白的灯光一闪一闪,像一个个逗号,将蓁祈的思绪断成一节一节。
她跟着那个男人走到了一个偏僻的居民楼下,看着他走上了楼梯,却迟迟迈不开步子跟上去。
那条蓝色格子的窗帘一晃一晃,像极了跳楼自杀的女孩儿卧室里的那条。
眼前的场景重合,黑色慢慢渐变成白昼,蓁祈好像又回到了那天,女孩儿一只脚迈出窗格,面上是无比决绝的神色。
那种悲怆,真的和她好像。
当初蓁五广和宋冉先后离开的时候,她的眼里,也是同样的悲愤欲绝。
所以她毫不犹豫地就救下了她,也因此暴露了自己。
因为这个女孩儿的父亲,吸毒□□,被卖到了海蛇的手底下,而那个男人又将自己的妻女抵押给了海蛇,当天,围堵在女孩儿家门口的人,就是海蛇派来绑人的人贩子。
而将女孩儿的父亲引入吸毒这条路的,就是害死蓁祈父母的凶手,那个此时此刻,站在蓁祈面前的人。
她一脚踹开那道锈迹斑斑的铁门,拎着男人的领子,将他一把摔在了地上。
愤怒和不理智侵占了头脑,她近乎咆哮着吼道:“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到底还有什么招,为什么都过了这么久了,你还是阴魂不散!”
男人惊慌失措地看着眼前的人,出现在脑海里的话被下意识地说了出来:“葵芽你别杀我!我还没杀你爸妈呢!”
蓁祈愣住了,理智重新占据上风,她咂摸着男人的话,困惑地睁大了眼睛。
“你怎么......”
葵芽,是她在龙枭手底下时,给自己取的代号......
男人显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暴露了自己也重生的事实,下一秒他就从地上爬起来想要开溜。
可蓁祈怎会给他这样的机会,她冲上前去,想要拉住男人的领子,可前世被一枪崩掉的恐惧犹在心底,他对蓁祈有着近乎本能的恐惧。
所以他拼了命地想要逃离,以至于没有看清,那辆迅疾驶过的摩托车。
他的身体被撞得倒飞出去,整个头都被剧烈的撞击拧断,脸朝着背后呲牙咧嘴,最后的恐惧表情还印刻在脸上,发灰发肿。
骑手吓个半死,只敢坐在车上瞄一眼,便逃也似的飞离原地。
蓁祈定定的站在旁边,听到一声刺耳的尖叫响在耳边。
一个女孩儿红着眼睛,手里攥紧着两张照片。
其中一张,赫然是蓁祈的面容,在惨白灯光一闪一闪的照射下,宛如鬼魅般,有着鲜红的唇齿,乌黑的眼眶。
她的眼神充满恐惧和憎恨,在漆黑的夜色下,墨一般浓稠地向蓁祈的方向蔓延而去。
“是你杀了我哥哥!你凭什么!你这个杀人凶手!将我的哥哥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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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解缓缓睁开眼睛,晃了晃脑袋,感觉头皮被撞了一样,钝钝地痛,里面则像按了个陀螺似的晕乎乎的,他困惑地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自己被放在了蓁祈的书包里,随后咕蛹着脑袋将拉链顶开,跳下床,在前爪准备落在地上的时候,募地定住。
他眯起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前方镜子里的精神小貔,蓝色的枪驳领西装裁剪成合适的尺寸,将软乎乎的身材衬托得板板正正,在胸口处,还缀着一条银灰色的小领带,上面金纹流淌,一看便价值不菲。
他忽地一下重新跳上床铺,将头整个埋进书包里左看右看,爪子拨拉了好一会儿,叼出一件薄荷色的宠物卫衣,柠檬黄色的斑点缀在卫衣表面,拼成一个巨大的爪印,可爱地印在下摆,再搭配上一幅浅粉色的墨镜,简直不要太酷。
百解左扭右扭,欣赏了一下镜子里帅气的自己,还不忘在最后吐槽一句这衣服颜色太亮,然后心口不一地试完了包里所有的衣服,最后挑了一件普鲁士蓝的牛仔拉风外套,与镜子里的帅貔深情对望。
此时,屋外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从玄关处悉悉索索响起三两脚步声。
百解挪着步子猫过去,将耳朵翘起来贴在门边,不一会儿便听见蓁祈的声音,还有两个最近才听熟的人声。
最先说话的,是一个气急败坏的少年:“我就搞不明白了,叔叔只是在医院里躺着,又不是死了,蓁家的后人还在这儿活蹦乱跳地动弹着呢,怎么就都要急着换董事,还说什么是因为影响华章科技的二轮融资,我呸!”
“好了好了!”一个温柔的女声紧随其后,抚平躁动的情绪,“小祈已经够闹心的了,后天是阿姨的葬礼,我们都别打扰她了,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又是一阵脚步声传来,随着大门的关闭落锁,一道沉重疲倦的脚步声曳着地,摩梭出一阵冗长的拖地声,卧室的房间门被打开。
蓁祈眼睛一亮,躬身将百解圈在怀里,逗弄了一会儿他的耳朵,轻声呢喃着:“怎么从包里跳出来了,还给自己找了件新衣服。”
出奇的,百解一声不吭窝在她怀里,静静地传递着自己绒发间的温暖,没有跳脚一下,不过略微绷直的毛发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这还是他在清醒状态下,第一次和女孩儿离这么近,更何况又是一个被抱在怀里的姿势。
不过他不想说破自己已经从昏睡的状态中清醒,据那三言两语中所表达的内容,他想或许蓁祈现在更需要默不作声的陪伴,而这样的相依,显然是小百更为适合。
蓁祈困乏到衣服都顾不得换,掀开被子,将百解在自己手边窝了一个合适的姿势后,便沉沉睡去。
只不过睡得并不安稳,原本飞扬纤细的眉毛时不时皱起,唇瓣翕动,呢喃着听不清的混音。
百解见状,将自己的尾巴翘了出来,轻轻拍打着她的手背,像慈爱的母亲哄睡孩子那样,轻轻扫动,直到夜色渐凉,面前女孩儿的呼吸逐渐平稳,那泼洒月色的银色长尾,还保留着童谣滴答的节奏,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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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百解从睡梦中惊醒,不知何时被窝里的温暖已经消失不见,他竟一时之间有些懵。
卧室里的灯没有打开,灰黄墙壁上的灯光显示时间是凌晨五点。
百解转过头去,看到的是一个黯然伤神的背影,哪怕看不见面部的表情,他也能用微弱的心跳,呼吸到空气里浓浓的悲伤味道。
他轻轻跳下床头,恢复成人身模样,悄然站立在蓁祈身侧,看到她的手里拿着两张一模一样的照片,只不过一张是彩色,一张是黑白。
他眉头微微一皱,关心的话语到嘴边,却变得极其别扭,他还是不太会挂念人。
“黑灯瞎火,小心看坏眼睛。”
“嗯?你醒了!”蓁祈勉强地咧开一个微笑,却只能牵强地撬动嘴角,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仍旧是撇不清的浓雾,蓄满氤氲的水汽,揪紧人的心,叫人放缓呼吸。
“嗯。”他淡淡点了点头,想要转身去开灯,却被蓁祈匆忙喊停。
“别,外面的是我最好的朋友,她为了陪我也有好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别吵醒她。”
百解神情有所松动,却还是固执地想要没收她手下的文件:“太黑了,再休息会儿吧,明天看。”
蓁祈摇摇头,在百解想要发火前,将那两张照片怼到他眼前:“彩色这张是扭蛋机给我的线索,黑色那张,是撞死我妈妈的司机的遗照,可笑的是,那个司机也是被人陷害的,所以之前我才什么都查不到,因为没有交集啊,都是不认识的陌生人,在那样一个巧合下突然发生的事故,怎么可能查得到。”
百解将照片拿过来左右对比一番,表情凝重。
蓁祈苦笑一声,自顾自说着:“你知道我想到了什么吗?小时候在绘本里看到过一个故事,一个女王掉了一滴蜂蜜,因为没有叫仆人来清理,所以蜂蜜融化,吸引了苍蝇蚂蚁,蜥蜴来吞食苍蝇,被猫当玩具一样左扑右拍,这个举动召来一只恶犬,两个动物间的打闹随后升级为主人之间的争斗,而两个人之间的事情,被各自所认识的士兵注意到,他们为了保护自己人,大打出手,争斗的范围不断扩大,直到演变为一场巨大的战争,全民参与其中,国家化为灰烬。”
“当时这个故事说的是什么呢,不要因小失大,悔之晚矣。我到现在却悟出了点别的意味。这两天我们和吴队长交涉颇多,也去司机家看过好多次,他母亲告诉我那个陷害他的贩毒人员,其实并不算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他嗜赌成性,借钱不还,但就是在良知还没有坏透的时候,从一伙儿混混手里,救下过这个司机,他一直拿他当过命的兄弟。”
“熟悉吗?”她仰头,用哀伤的眸子望向百解,“那个朋友像不像女王滴在栏杆上的蜂蜜,我就是被吸引而来的蜥蜴猫狗,如果我愤怒地杀了他的家人,那么在某些人的游戏里,我会不会变成一张不可名状的照片,等着极端的人来寻仇,可是这只是一个概率不到万分之一的小概率事件,被毁了国家的女王,又能去找谁复仇呢?因为大火流离失所的百姓,又能去找谁去恨呢?”
“或者换句话说,这里面的每一环,除了作者,还有谁会知道的那么清楚呢?百解,你说这个名为神的小说家,出的这道关于文章主题思想的题目,到底怎样作答才算正确答案?我想不通,又好像必须得想,不得不想。”
“还有你知道吗?今天,我因为害怕,去找了前世杀死我父母的凶手,我没想杀死他的,我只是想找到证据,提早将他送进局子,可是他就那样死在了我的面前,我成了他妹妹眼里,杀人的凶手,可明明,可明明他才是,他才是凶手啊!”
“这世间的因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道理!”
说完,不等百解回答,她拿起桌上放着的文件,一厚沓一厚沓往过翻,平静的声音下,是蓄意抑制很久的无助彷徨。
“我父母这次去考察的项目,是有关阿楚家的,暑假的时候她带着我和祐偲一起去过,山清水秀,鱼大而肥,只是交通太差了,闭塞的道路几乎杜绝了村子发展的可能,可是他们又哪里来的钱搞建设呢?”
“没关系,我蓁家有钱,我们帮你们搞经济,你们帮我们创新发展业态,互利共存,只是这样的投资需要巨大的前期投入,股东们都不满意,趁我爸躺在医院里,以为我们蓁氏群龙无首,所以千方百计想要断了资金链,给出的理由是计划书不完善,资金来源不确切,哼,可笑,这是项目计划书,我一周内完善搞定,堵的他们哑口无言。”
她说着,再次将一摞资料从右手边,挪到左手边,道“还有一家科技公司,本来想着二轮融资去找一个第三方,也就是具有说服力的信托机构,这帮老狐狸又想要拿这个初创公司当争权夺利的筹码,竟然要将他卖给对家,这是有权威的机构资料,一周,搞定!科技公司,稳住!”
蓁祈说着,抿了抿唇,手腕在翻到下一摞时,深深呼吸一下,忍不住发抖:“这是,这是我爸妈的车祸资料,和我妈妈的葬礼安排,老人家年纪大了,操持不动,我这个做小辈的,可不得尽全力帮扶,但是没关系,还是一周之内,搞定。”
“这个呢是我爸爸的缴费单,病危通知书,还有好多检查单子,你看,一厚摞呢,这么多,我现在签字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了。”
“哦,还有这个!”她拿起最后一张薄薄的A4纸放在最上面,语气颤抖又强撑得意,道,“我们这一周期中考试,本姑娘还是稳居年级前十,是不是很厉害。”
说罢,她伸出手又想去抓,却只能对着空荡荡的桌面发呆,手指无措地蜷缩几下,只拢到几把寒凉的空气。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却眉头紧蹙,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眼角,在眼眶里团团打转。
“没有啦!”她打着哈哈,想要握个什么,却又似什么也握不住,只能略显局促地将手掌握紧,埋进膝间,茫然地转动瞳仁。
忽地,蓁祈眼前一亮,一抹金色的亮光将泪珠照的金灿灿的,反射出光怪陆离的潋滟。
是他打开了通往副本的扭蛋机按钮。
百解的声音沉稳有力,坚定地响在她的头顶:“想要什么答案,就去问题里寻找吧。”
蓁祈微微一愣,伸出手去,想要触碰,脑海里却突然闪出宋冉女士和蔼的笑颜,她微微一瑟缩,有些恐惧。
她开始不确定自己打开的,究竟会是通往真理的钥匙,还是另一份潘多拉的魔盒。
更甚者,告诉她她所以为的逆天改命,只是濒死之人,黄泉路上的臆测。
血淋淋的惨祸在她眼前再一次上演,条件反射般的害怕失去,让她现在踌躇于现在或许可以得到的谜底。
忽地,光芒骤然消失,掌心被温暖的东西紧密包围。
扭蛋机按键被摁下的机括声,清晰响在耳畔。
原来是百解覆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掌,将命运的按钮牢牢掌握在两人的掌心,散出阵阵热意,安全又可靠。
“相信你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相信你自己,就像我将生死命数交托与你一般的相信。”
七彩蛋球来回弹射,碰撞出嘈杂的声音,将回音无限拉扯放大。
冰冷的神祈如期而临,将审判降临受祷者,清晰而鸣。
【欢迎玩家蓁祈进入重生扭蛋游戏,即将进入薄荷绿域,扭蛋机正在竭力为您识别扭蛋副本内容......三秒、两秒、一秒......欢迎来到游戏副本《我的毛绒宝贝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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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故事并没有从视觉上直接展现在蓁祈的眼前,在彻底了解自己的处境之前,她先听到了一段歇斯底里的争吵。
“到底要我说多少遍!你那只狗是傻的,傻的!活了大半辈子了脑残什么意思知不知道!”女人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针似的,一头穿透听者耳膜,让人下意识想要捂紧耳朵。
不等旁边的人回答,女人喋喋不休的谩骂着,仿佛这顿怨气积蓄了很久一般。
“脑残,就是再也找不回来了,死掉了懂了吗!”
“老娘这么宝贵的时间消耗在这里陪你找了多久了,创始人了不起啊,自己吃饱喝足了不用管别人死活是吗!”
“真你娘的智障狗遇上你这么个狗皮膏药老太太,还让不让小区里的人活!”
紧接着,便是几秒的噤声,安静到只能听见几声粗粗的喘气声,让蓁祈可以模糊地感觉到身处情景中的人,绝对不少于十个。
这应该是一场聚众吵架,却不知为何只有那女子一人喋喋不休。
正当她仔细侧耳聆听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姗姗来迟。
“抱歉,只是我们家的小狗才那么大一点,我实在是害怕它在外头吃不好睡不好,它的腿上还有伤,你们能不能再帮我找找,就两三天,两三天就好。”
这句话犹如在燃烧的火堆里添了几把柴火,一下便让趋近一百摄氏度的热水突破临界值,发出嘈杂的咕嘟声,愈发热闹。
“这都多少个两三天了!”
“就是啊,我们不需要上班的啊,一到家就被你这个老太婆缠住,老大的人了,先照顾照顾自己的腿脚吧。”
“那狗傻的,肯定丢了,你要想要,再赔你一只总行了吧......”
......
约莫十几分钟的时间过去,众人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在责骂着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都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默契地闭上了嘴。
嘈杂的讲话声变成了脚步声。
随后,便又是一阵沉默。
眼前的黑色雾气渐渐消散,蓁祈晃了晃脑袋,看见一片脸盘大的叶子盖在自己的头顶,大得有些离奇,仿若爱丽丝误入了大人国。
她困惑地歪歪脑袋,想要伸出手去碰,却看见一只黑色的毛绒条状物探到眼前,恍然一道惊雷劈过,她愣在原地,瞳孔骤缩。
而在她的身后,一道清淡嗓音适时响起,为这抹荒谬添加了戏剧性的旁白音。
“你这次扮演的角色是一只宠物黑猫。”
是个动物......
还是个黑色的动物......
“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悲伤?”百解跺着猫步走到她面前,两只银色小爪揣在胸前,“你不觉得自己现在很像黑猫警长吗,酷!”
“是吗?”蓁祈淡淡挑眉,“上次是男人,这次是畜生,下一次是什么,泔水吗?”
百解罕见地沉默了一瞬,不知道突然想起了什么,欲盖弥彰地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道:“你这次的任务是找到凶犯的作案方法,改变七日后必死的结局。”
“地点?”
“不详。”
“凶手?”
“不详。”
“动机?”
“......不详。”
“答案规范?”
“......”百解干脆九十度仰头望天,以沉默对抗某人身后凝如实质的滔天怒火。
“好好好。”蓁祈冷笑一声。
如果说以往系统还能让她做个人,算有人性的话,这次不仅什么都不给,还让她变个猫来查案,真当她是黑猫警长啊。
可人家黑猫警长虽然叫黑猫警长,那可是奶牛猫啊,连个物种都没有给她整对,真拿她当牲口使。
“那个,你......”百解清了两下嗓子,正打算说点什么,一道突如其来的白色光影冒昧地打断了这一场对话。
绿色的灌木丛被暴力从中间分开,歪至两侧,零碎的草叶泥灰扑面而来,带出一团圆滚滚的尘烟。
二人定睛一看,一只可爱的白色比熊正蹦跳着清理身上的灰尘,一边抖腿拨脸,一边还不忘给他们打招呼。
“嘿,你们好啊,我叫,嗯,我好像没有名字,哦不!我有一个,紫色塑料薄膜?哦不,怎么会有狗狗叫这么不可爱的名字,算了!就叫我银杏吧,今早的那颗银杏树可真漂亮,是难得一见的景色!”
“嗨!我叫......”蓁祈低头斟酌了一下,报了一个对猫而言,绝对不会出错的名字,“我叫咪咪。”
百解则是睨着眼,对这样幼稚的交谈兴致缺缺。
“哦咪咪!”它跳跃着摇了摇绣球花一样的尾巴,卷团的毛中还不知夹着一朵哪里摘的红花,叫不出名字。
“哦这真是一个可爱的名字,那你呢?”它歪起脑袋,玻璃球似的清澈眼睛友好地看向百解。
但很显然这座万年冰山不买它的账,并高冷地拒绝一切卖萌行为,沉默不语。
倒是蓁祈用爪子拨了拨他,道:“它能看见你,你可以在这里变成实体形态吗?”
“嗯。”百解点点头,道,“除了第一关,新手引导时不能出现以外,我都可以以任何形态出现在副本当中,只不过上次没来得及展示。”
“哦。”蓁祈了然地跺跺爪子,虽然不知道在新手引导的时候,这位祖宗除了几根铁手指以外,还给她什么引导了,但还是颇为捧场地说了一句,“好有用的技能啊!”
她将目光重新转向正前方,正眼一看,却不知那只自称银杏的比熊跑到了哪里,一眨眼的功夫便没了踪迹。
正当她疑惑之时,尾巴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碰了碰,她有些不太适应地摆了摆尾巴,转头一看,是那只比熊。
此时,它正兴奋地在两人身上嗅来嗅去,一点儿也不介意百解的冷漠,开朗地对着他欢呼道:“我知道了,你是咪咪的......按人类的话来说,应该是夫人!”
“你们是在,□□吗?”
蓁祈:“......”
百解:“......”
天杀的,为什么可以有人......狗第一次见面就爆出如此冒昧的话语。
还不等二人有什么反应,它又凑上前来,一脸可爱无辜,仿佛他们此刻讨论的话题比吃饭喝水还要单纯简单。
“哦不,那是人类的说法,按照动物的话来讲,我是不是应该问你们是□□的关系吗...... 啊!”
下一瞬,它便犹如一道流星划破天际,将茂密的灌木丛砸出一个很深的凹坑来,从旁边看过去,只能看到一只无辜的小爪子无意识地晃啊晃,有点可怜。
百解收起自己沙包大的爪子,额角青筋直蹦:“交你大爷!”
蓁祈露出招牌营业微笑,摆了一下爪子,道:“双方都先冷静一下。”
那只比熊倒是非常大度,都有些缺心眼的征兆,在草泥里滚了一圈后,按照最初的出场方式,又像颗炮弹一样嘣了出来,抖掉一身带着草屑的尘土,快乐地歪头看向两只不友善的陌生动物。
这份单纯搞得蓁祈也不知怎么办好了,做生意办案子积累下的安抚经验憋在嗓子眼儿里,没有用处了。
“那个......可以和我们介绍一下这里吗?”蓁祈淡声询问道,“我们刚来。”
“好呀。”比熊摇摇尾巴,道,“这里是周家庄小区,一共八栋楼,八个单元,里面的住户都是周家人哦!都姓周哦!”
“都姓周?”蓁祈有些困惑。
按道理来说,一个现代化小区里不可能都住着同一个姓的人,尽管这里可能是周家人始建,但随着小区的发展,一些人会离开就业,还有外人也会来此租房买房。
更何况这里的楼房外观都很旧,不太像是新建楼,里面的人员流动就更不可控了,怎么会都姓周呢?
“对啊对啊!这里的人都是一个宗族的,只不过他们家里的族长前几年走掉了,现在是他的两个儿子一起当家,斗得可凶了。”说到这儿,它适时地皱起眉头,将脑袋傲娇似的拱向蓁祈的胸前,却被百解一巴掌拨了个倒转,晕乎乎的,背朝二人。
“也就是说这里的住户都沾亲带故,家里的房子一代传一代。”蓁祈清晰地总结出关键点。
“可不止哦!”银杏抖抖耳朵,道,“这里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一个小区,实际上,是一个巨大的宠物公司,你们看到小区门口那个巨大的写字楼了吗?”
二人纷纷抬头望去,只见一栋巨大的蓝色建筑高耸入云,在阳光的折射下发出耀眼夺目的光,将半栋楼都遮盖了起来,让人目光眩晕,看不真切。
而那蓝色大楼上巨大的三个字瞬间夺走了两人的注意力。
“喜绒绒?”蓁祈呢喃出声。
“是喜绒绒宠物有限公司!”银杏解释道,“这个公司里都是周家人,周家的媳妇儿和女婿也都在里面工作。”
“那要是他们另有所求呢?”蓁祈震惊地出了声。
“那就离开周家庄小区,只有一心一意为周家考虑的后人,才有资格住进这个遍地是钱的‘大银行’!”
一瞬间,那只有八层楼高的小破楼好似突然拔地而起,将不大的花园环绕封闭,营造出一座响着金银敲击脆声的丛林,里面仿若有无数人窃窃私语,又化作鸟鸣虫声,好像一切都是幻觉,转瞬即逝,但却已经在心上留下巴掌大的阴影。
“这凝聚力也太强了!”蓁祈竖线形的瞳孔陡然张圆,目光里全是艳羡崇拜。
饶是蓁家的企业已经做到了很大很大,她也从未感受到过诸如此类的向心力,到底是什么样的家族领导,才可以规避家长里短带来的徇私舞弊,有捏造出如此团结的队伍,让一个宠物公司做大做强的这种地步。
只有两种可能。
这家祖坟位置好,风水好,养出来的后生各个儿人品好,是娘胎里带着的团结一致。
要么......
蓁祈目光一凛——那就是坐在金字塔顶端的人,手握家族里一个巨大的秘密,用威胁和诱惑,建造起一座扑克牌堆成的城堡,只要风吹不过来,就永远不会倒。
前一种太玄幻了。
但是怎么样的人可以有控住一个家族里每一个人的秘密,除非,这个秘密有关这个家族的本源,这样它就和这里的每个人息息相关。
牵一发而动全身,没人愿意因为别人的不忠,而损毁自己的利益。
此等连坐似的手段,会让每一个人都为公司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她转头看向百解的目光有些凝重,同时也在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了同样的情绪。
显然他们猜到了同一种可能,只不过百解作为守护兽,系统在副本里的代言者,有些话不能直白地说出口,只能微微点头,肯定蓁祈的推测。
她摇摇脑袋先将这个想法晃出去,还是得先找主线任务。
百解说她是一只宠物黑猫,那么自己应当是有主人的,可有主人的宠物猫为什么会独自出现在小区里,身边没有任何人的踪迹。
初来乍到,她决定利用眼下最好用的资源,来帮自己解答困惑。
“你知道小区里谁家养黑猫吗?”她问向银杏。
不料小狗一听,竟是非常直接地猜出了她的想法:“你是要找主人吗?”
蓁祈有些纳罕,解释的话再一次堵在心口,她需要重新评估该比熊的聪明值。
可下一瞬,随着比熊一顿狂吼乱叫,远处登时传来一阵杂乱的跺地声,宛如千军万马过境,扬起滚滚尘烟。
只见一群带有□□性质的动物撒丫子跑来,有的脸上还有深可见骨的刀疤,一直贯穿肩胛;有的缺了少部分身体零件,眼露凶光。
这些“匪徒”带着一夫当关的气势,眨眼间,就将蓁祈百解两个人圈在中间,有如一群巨鳄盯着两颗鹌鹑蛋,鼻孔呼出的热气团成一片云雾,哼哧哼哧,活脱脱起到了蒸蛋机的效果。
蓁祈背后汗毛竖立,眼睛瞪得似铜铃,有种被扼住喘息口的荒谬感。
“他们是......”
银杏摇摇尾巴,道:“和我们一样,找主人的宠物们!”
“这么多......”蓁祈呢喃着,环顾一圈,光是她能看见的就有六十多只,外圈宠物更是黑压压一片,数不胜数,怎么会有这么多流浪动物聚集在此,没有人注意到的吗?
“你们平时就一直住在一起吗?”
“对啊!”比熊点点头。
“我的意思是,一直在一起,一起吃,一起睡,一起行动从不分开。”
“对啊,我们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动物,所以我们要团结在一起,共同寻找我们的主人,倒时候大家就都有家啦!”
蓁祈的眼神中流出一丝的可怜和心疼:“那你们找到过吗?”
说到这儿,比熊罕见地变得沮丧起来:“目前为止,还没有过找到主人的宠物,我们每天都会到各家各户去寻找,看里面的人是不是我们的主人,但是都不是,我们就想是不是因为这里没有主人,我们的主人在其它的小区,可是附近的小区都被我们找遍了,没有任何关于主人的踪迹。”
“你们是每天爬楼,挨家挨户去看吗?”
“不是,人类讨厌脏脏的动物,可是我们都被抛弃好久了,身上很脏很脏的,而且主人们所说过了,随便去别人家都是不礼貌的行为,所以我们只是蹲在楼道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住户,寻找自己的主人。”
“我们会给每只猫猫狗狗分配队伍,两天一轮换,保证每只宠物都可以蹲到每一个单元,只不过好几个月过去了,宠物越来越多,我们却还是找不到自己的主人。”
“不过没关系。”说着,它又扬起自己的小脸,用那双宝石一般的琉璃眼睛看着她,道,“没有找不到的主人,只有永不放弃的狗狗,和绝不认输的猫咪。”
“你要加入我们吗?”它友好地向她发出邀请,“我们会帮你找到主人的,我保证。”
“我......”犹豫间,蓁祈感到一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腰,一阵失重感传来,地面的事物在眼角余光中飞速退后,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她听到一个有些沙哑的女声响在身后:“这次怎么跑这么远,多找了你十分钟。”
寂静的花园突然变得喧嚣热闹起来。
宠物们只是怔愣了一瞬间,便开始集体欢呼。
“看,她是我们这里第一个找到主人的猫咪!”
“我就说坚持会有好运气的吧,有了第一只,就会有第二只、第三只。”
“好了兄弟,我说过的,请你喝老头儿家带着盐粒的啤酒的事不再是有生之年了!”
其中,那只白色的比熊笑得最是开心,它站立起来扑腾着自己的毛爪子,兴奋地朝她呐喊:“我就知道,我是最幸运的狗狗,一定可以帮助每一位宠物都找到自己的主人的!芜湖!恭喜你啊咪咪。”
蓁祈看着这万众狂欢的场景,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柠檬般酸涩的苦味蔓延心口,她感觉胸口处堵得慌。
这只猫咪其实一直都有主人,她从来都不叫咪咪,她也不是新来的宠物......
可这些谎言在本该轻而易举被戳破的霎那,没有一只宠物倒油怒骂,它们只是单纯地感到开心,因为这个世界上,现在多了一只不必流浪的猫咪。
它们的思维好像都只有延申往前的单线条,没有支线的生气悲伤,只有永远明媚的万里春光。
而还有一个让她绝对很不对劲的点一只黏在思绪里,随着离家的距离越来越短,而显得愈发庞大。
为什么她的主人,在看到那么多流浪猫狗聚集时,一点儿异样的神色都未表露出来,这不符合一个正常人的反应。
或厌或惧,总得有一个吧。
正当她困惑之际,软绵绵的脚垫接触到光滑的桌几,一份香喷喷的烧鸡被端到她的眼前。
烧鸡皮脆肉嫩,泛着亮泽的油光,被贴心的主人去掉骨头,撕成小条,放在印有小鱼干的专属餐盘里,郑重地摆放在她面前。
小主人随后端来自己的饭,拉开椅子坐在她的对面,已经开始吃了起来。
小姑娘给自己准备的也是烧鸡,只不过的多了半盘蔬菜和一碗米饭,分量不少,但根据姑娘身上穿的黑白色熊猫样校服来看,她应该是一个正在读书的学生,正是用脑长身体的时候,这一大盘子饭倒也不显得多。
只不过看这女孩儿岁数应该不是很大,家里却没大人,饭也刚好是一人一猫的分量,想来她也没有给大人留餐的习惯,应该是一个没有家长陪伴的小孩。
她顿时觉得小姑娘有点招人心疼。
以前不管蓁五广和宋冉有多忙,家里头总是会留一个陪她吃饭的人,这已经成了流淌在骨子里的习惯,让她在看到与记忆完全不相符的场景时,会不自觉将自己带入被留下的那一方,下意识谴责不负责任的大人。
不过转念又一想,大人挣钱也是很辛苦的,便抖抖烦恼,开始埋头干饭。
第一口肉还未到嘴边,桌面上的手机便突兀地响起。
女孩儿不耐地皱眉,顿了顿还是将电话接通,低沉的嗓音顿时填满了空空的房间:“喂。”
......
“正在吃。”
......
“知道了,不回家的事不用通知我,反正你也没回过。”
......
不知对面说了什么,她抬头瞅了蓁祈一眼,道:“你想撑死它吗?”
......
“我养过,知道怎么喂,瘦不死。”
......
蓁祈皱眉,困惑地看了看自己匀称流畅的肚皮,听到眼前人冷淡地敷衍电话那头的人。
“怎么,你想吃猫肉馅儿的。”
“!”蓁祈心头一震。
文文静静的小姑娘到底在与何方神圣聊天,怎么就绕到了煮猫的话题上,她现在需要脚底抹油开溜吗!
所幸这通电话并没有持续很久,以女孩儿单方面的不耐而草率结束。
她挂断电话,转头便看到蓁祈怔愣的神情,忍俊不禁。
“傻猫。”她嘟囔一句。
饱饭过后,女孩儿便十分自觉地翻出试卷,认真做了起来。
蓁祈凑近一瞅,发现刚好是高一的题目,心中一喜,便也窝在桌几上,拨开一本书开始翻阅。
小主人见状以为猫咪是给自己找乐子,便只是淡淡一瞥,也没管。
窗外橘黄色的路灯依稀亮起,深蓝色的墨水从笔尖淌出,染黑了整片天空,连远处楼栋间闪烁的灯光也分外显眼起来。
微风拂过浅绿色的窗帘,给窗台上昏昏欲睡的多肉挠起痒痒。
一人一猫静悄悄地干着自己的事情的,倒也分外和谐。
忽地,蓁祈心头一动,她往自己的面板上看去,发现百解才将将赶回来,不由地担心。
“你怎么才回来,遇上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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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新的副本已经开启,期待大家可我一起开始新的旅程~~[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从明天开始,每晚六点半更新,精彩旅程不错过喔~~~~~~[爱心眼][爱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