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少年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不是很好。
蓁祈心念一动,打开仓库,正打算给百解掏吃的, 就听到某人极力抗拒的声音。
“我不要吃泡面!”
蓁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没良心的,泡面怎么你了,我在给你取我存的烧鸡。”
原来她早就担心百解一时之间挣脱不开,回来可能会饿,便提前将自己的口粮存了一半儿在仓库里。
蓁祈话音刚落, 那份烧鸡便已经从仓库里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 是面板上饕足冒爱心的颜文字。
“凑活。”某人嘴硬地说着,和他表现出来的心情完全不一致。
原来百解孤身一人被那群猫狗围住后, 就再也没办法逃脱了,为了不影响剧情走向, 他总不能突然违背现实认知地消失不见,只能想尽办法将自己放入一个孤身的环境。
可奈何那帮毛绒绒实在太热情, 非要他加入丐帮小组找主人。
不得已, 他在绝望麻木地蹲守了三个楼道后, 终于找到了独身的机会,这才能回来。
正吃着,蓁祈歪头盯了半天,突然问道:“我这次有什么人设吗?”
百解不明所以:“一只猫要什么人设!”
“那就好。”
下一秒,蓁祈就一爪子拍到了小主人正冥思苦想的数学卷子上,在第十二题的C选项上,印下一个小巧可爱的梅花。
一瞬间,屋内顿时寂静起来,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哇哦~”百解睁大铜铃似的眼睛,平抿的嘴唇线条圈成一个小小的句号。
女孩儿愣了一瞬,摇头笑笑,以为是她的猫闹脾气,搏关注,便没怎么在乎。
可下一瞬,蓁祈便在两个人震惊的目光中,张开豆子似的五指,露出瓜子牙指尖,轻轻蘸了蘸桌上打开的墨水,冗杂的解题过程就这样在草稿纸上一气呵成。
“舒服了。”蓁祈满意地顺着自己的毛,早在她看着女孩儿盯了这道题有足足半个小时的时候,她就已经有这个冲动了。
“你干什么?”百解震惊地看着已然呆若木鸡的女孩儿,发出满屏的感叹号,“你见过会解数学题的猫吗,你崩猫设了知道吗!”
“我已经憋了两个副本了,实在是不想憋了,我就不信一只猫开始会解数学题之后,这个凶手就不作案了!”
“不能ooc这是规矩!”
“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你放心,我有安排。”蓁祈昂起脑袋,满意地看了看当事人的反应,冲着百解炫耀道,“而且你看,她现在对我多感激。”
“......”百解无语凝噎,选择闭麦。
女孩儿怔愣地将那片纸拿过来,反复研究,直到真的说服自己,这份解析是相当可行的,并且言简意赅,十分具有学习意义。
她不可思议地在蓁祈与纸上来回看了好几眼,最后快速地从桌兜里掏出打火机,将这份解题思路烧成灰烬。
“听着。”她环住蓁祈的头,神色紧张又坚决,“不论你是谁,别在其他人面前展示出你的特殊,装傻明白吗?”
蓁祈有点儿奇怪她竟然没有被吓到,然后赶自己走,于是点了两下头,表示自己会遵守,随后在女孩儿放松的神色中,在新的草稿纸上写道:“为什么?”
女孩儿的神情顿了顿,将唇瓣抿成一条直线,想了想,不答反问。
“你是谁,女巫,妖精还是鬼?”
蓁祈思忖片刻,提爪写道:“一只前来报恩的猫。”
女孩儿嗤笑一声,道:“撒谎的猫得不到正确答案。”
蓁祈揣了会儿手手,有点儿生气,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儿不都应该傻傻的,很中二吗,怎么警惕心这么高。
“一只来报仇的猫。”她继续试探着写着。
果然,神灵异怪之事放在报恩身上,大部分都会觉得荒谬可笑,若是报仇,那他们便自会圆了这个理由,觉得合情合理起来。
毕竟这世上的纯种好人不多,坏到骨子里的人却是数也数不过来。
“算了,不问你了。”她撇撇嘴,低头思考着这句话的可行性,挣扎片刻终于还是信了个七八分,“我不管你是怎么来的,要报谁的仇,但是这一个小区里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特殊就会被针对,你也不想仇没报了,命没了吧。”
“为什么?”蓁祈再次敲了敲纸上的三个字——为什么这个小区里的人都不是好人。
女孩儿在看到问题的一瞬间,有些不安的扣弄着手指,再怎么装老成,她还是只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面对心里极不愿意的事情时,总会无措逃避。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闭口不谈。
“跟你无关,别管我。”
“好吧。”蓁祈耸耸肩膀,她一个经历了两次青春期的人,太知道现在的小孩儿心里都有什么小九九了,你越逼她,她的嘴反而会闭的越紧。
“你叫什么?”蓁祈重新写下一个问题,开始怀柔政策,围点打援。
女孩儿的精神果然放松不少,呼出一口长气,答道:“周芊媛,你呢?”
“鬼魂没有名字,在死亡的那一刻,她们的心里便只有余留下来的执念,姓甚名谁,都是上辈子的标签罢了。”蓁祈拿出自己练就两辈子的糊弄本事,空口便开始编故事。
“你呢,为什么看起来也这么的不开心?”
“我才没有。”周芊媛倔强地将头偏到一边,道,“他还不值得让我为他伤心。”
小孩子的话总是太过直接,不知不觉便被绕到了猎人布置好的陷阱里,露出环抱着的浆果。
“看来那个人很过分。”蓁祈了然地写道。
不小心漏掉的秘密被一只看起来毫无攻击力的宠物捕捉,一瞬间便勾起了孤独者的倾诉欲,她情绪有些激动地转过身来,立即就要向蓁祈开始吐槽。
却不料下一秒,走廊内传出巨大的响动声,紧接着就是一声划破天际的惊叫,在密闭性不是很好的老楼内来回弹射,乒乓球一样,叩响了所有的房门。
暗下去的灯光接连亮起,拼凑出一幅破碎的图画。
楼道内渐渐传来纷乱的脚步声,桌面上的手机也嗡响不断,打断了姑娘想要抒发的情绪,她将屏幕解锁,打开闪烁红点的周家庄小区群聊,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打了马赛克的、晃动着的,吊着的白衣衫。
寂静的小区被人心惶惶点亮了灯光,数百盏灯同时亮起,仿佛将灰色的楼栋点燃,火光冲天。
而案发地的门口,则被赶来的居民围到水泄不通,一时间,无比嘈杂。
“就是这儿。”周芊媛抱起蓁祈藏在最后,想要凑热闹,却又害怕屋里索命的怨鬼,只能拿蓁祈壮胆,藏在一帮大人的后面。
这户位于二单元五楼左侧,251的住户是一对夫妻,男人就在公司上班,通常回家都很晚,留女人呆在家里,照顾小孩儿。
今天刚巧两个孩子被送到爷爷奶奶家打牙祭,女人一个人呆在家里,正好轻松轻松,却不料出了这样的事情。
一瞬间,消息在群里霸占九十九加的内容,在寻常无波的夜晚,激起一片惊涛骇浪。
老人小孩儿被留在家中,中年人纷纷挤在促狭的楼道里,商讨接下来的事宜。
可令蓁祈奇怪的是,这么严肃恐怖的凶案从发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报警。
这里距离市中心不算太远,警车就算从城市另一头往这里开,也早就应该到了,这会儿却连一个影子也瞧不见。
她在女孩儿手臂上轻轻划了几下:“110”
女孩抿着唇,沉默半晌后,才神色恹恹地答道:“不会有人报警的,这个阿姨是自杀,他们不会让警察知道的。”
蓁祈看向滚动的聊天界面,大家纷纷在群里发表自己的看法,还有几张模糊的现场照片,可以看到屋内的墙壁上,画着鲜红的符号,将昏暗的室内渲染地更加可怖。
这都不像是一个案发现场,而像是怨灵索命的祭坛。
很显然,周芊媛也是这么想的。
“是你干的吗?”她淡淡问道。
蓁祈募地回过头去,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内心奔腾过一万个问号——苍天啊,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呢,锅哐哐扣啊!
而且这个女人不是自杀吗!为什么她会问出这么毛骨悚然的问题啊!
她将头摇成拨浪鼓,极力用肢体语言发誓不是自己干的,平生第一次体会到鸡同鸭讲的同义词——猫同人讲是如何的徒劳无力。
“那就好,别干,好好活着,不然他们会把你抓起来的。”女孩儿也浅浅松了一口气。
“他们?”
蓁祈在女孩儿手心里写道:“谁?”
周芊媛顿了顿,选择起身将蓁祈抱回了家,直到家门锁上的那一刻,终于卸下强撑已久的镇定,缓缓滑落在地,后背依着木门,感受坚硬挤压柔软所传来的疼痛,才有了一点被保护着的安全感。
屋外吵闹都被隔绝,她静静抚摸着蓁祈柔顺的毛发,开始捡起方才被突兀打断的话头。
“周家庄,信奉的是庄后岚山里的灵鹿娘娘,传说周家先人科举考试屡次不中,失魂落魄之际途径岚山,见一荒庙无人供奉,好奇之下,添了香火,不料次年便一举中第,从此青云直上。”
“后来这位先人退隐,选择在此处建周家庄,周家祖祖辈辈便从此扎根于此,修缮神庙,供奉香火,保后代平安。”
听到这里,蓁祈都觉得非常正常,没有不妥之处,更是不知不报警,和这神话传说有何牵连。
看出蓁祈内心的疑惑,女孩儿摸了摸她的毛,也没有继续卖关子。
“从那位先祖开始,周家就有了选举族长的规训,上一任族长离开前,会选出下一任继承者,如果意外导致身死言失,那么便会用族内选举的方式选出族长,所有周家人,都以族长为尊,言听计从。”
“族长在我们的家规里,是所有信徒的监管,万法灵气的化身,是灵鹿娘娘与我们沟通的媒介,天降大喻,必先告知族长,我们必须信奉,必须遵从,因为这是我们周家赖以生存的保障。”
“而违背灵鹿旨意的信徒,则会受到神明的惩罚,生生世世,不如轮回,入十八层地狱,受万法加身。而想要洗清自己身上的罪孽,就需要以鲜血浇灌信仰,以□□献祭神灵。”
说着,她将双手轻轻合起,立在胸前,双眼紧闭,嘴唇翕动着,好似念着某种古老的经文,一幅虔诚入魔的模样,一下就惊的蓁祈背后汗毛竖立。
她着急得拨拉着女孩儿的手,“喵喵”叫着,试图唤醒她沉溺的意识。
“这听着像邪教啊,百解,你有没有办法把她叫醒,百......?”
下一瞬,在蓁祈着急得爪子抡冒烟的时候,女孩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有些玩味地敲了几下她的脑壳,道:“傻猫,我又不是蠢货。”
蓁祈眯起眼睛,牙根痒到她快把自己的虎牙磨平。
这贱嗖嗖的样子让她很是眼熟,和某只正在面板里偷笑的貔貅一模一样,没有正形。
“好了,不气,你看到那女人家里画的符文了吗?”她拿起手机翻倒那张图片,指给她看,“就是这个,这是周家祖辈流传的轮回阵,据说是鹿神传下来的,画此阵,便可开启赎罪的通道,清业障,入轮回。”
“所以你认为女人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蓁祈问道。
周芊媛神色跳动,不知在想些什么,一个明摆着荒谬可笑的事情她愣是无法否定,尽管她先前说话的语调已经反应出,她对于这些怪力乱神是一点儿也不信的。
可她沉默片刻,还是坚定地点头,道:“我认为她就是自杀。”
说完,好似又怕没有信服力,再次重重点头,重复道:“是自杀,赎罪、入轮回,她有罪孽,为后备积德理应自杀。”
说完她又摸了摸蓁祈的脑袋安慰她道:“别想了,既然不是你做的,就别好奇,知道了吗?好奇心害死猫。”
“喵(可是)......”不等蓁祈阻拦,她便自顾自爬上床,俨然一幅入睡的架势。
“喵什么?”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道,“我都能相信你会解题,她为了向神明赎罪自杀,又有什么不能相信的?”
“啪嗒”一声,床头唯一亮起的台灯熄灭,屋内仅有的灯光消失,窗外皎洁的月光轰然闯入黑色寂静的夜色,寒刀一般将小小的空间割成两个世界。
一半沉睡在永寂之中,伺机而动。
一半静默在白昼之下,缄默无言。
“她隐瞒的内容里,一定有重要情节。”蓁祈敛眉,轻声喝道,“百解,凶案现场拍到了吗?”
“我办事,你放心。”
数张照片顷刻间罗列在面板之上,只需左右横滑,便可翻阅浏览。
“我可以从周芊媛说话的语气中听出来,她根本不信所谓的鹿神传说,甚至可以说是厌恶,却在提及此事时避重就轻,说自己信这件事。”
“还有她对我的信任也很奇怪,按道理来讲,一只猫突然能通人言,这需要一个慢慢接受的过程,我本来是打算利用她的害怕以便逃走,再利用小孩儿容易情绪激动,向所有大人求取帮助的心理,将水搅浑,从而帮我更好在暗中寻觅真相的,可她不仅不害怕,反而第一时间担心我的安慰,与我拉进距离。”
“所以你是怀疑?”百解喃喃道。
“不错。”蓁祈肯定地应声,“她的周围,一定存在着这样一个需要复仇的人,而这个人,很有可能已经不在人世,所以她才会在虚无缥缈的神学与现实中,忽视相互违背的规则,相信我的存在。”
“这倒是一条意外收获。”百解摇了摇尾巴,想要竖起一个夸奖的大拇指,又觉得这个举动很不符合自己平日里树立的人设,怪扭捏的,只能悻悻摸摸自己的鼻子,撤回一个肯定。
“不错,不过......”蓁祈睁大铜铃似的眼睛,离屏幕忽远忽近,有一种分不清自己是近视还是老花的怪异感觉。
最后,她还是放弃自己独自挣扎,转头看过去,求助道:“我看不清。”
还沉浸在要不要夸蓁祈的某貔,正在心里揪花瓣呢,数到一半儿,被突然间的点名弄得一时间措手不及,应激般以为对方猜出了自己心思,向一旁躲过身去,没好气地说道:“干嘛!”
“你干嘛,做贼一样,帮我看看,我怎么看不清屏幕。”
“哦。”他挪着小碎步靠近蓁祈,看了两眼便了然道,“那是因为你现在是猫,眼睛组织结构和人类的不一样,所以才看不清。”
“我还以为它会自己调节呢,现在看起来也没多智能嘛,怎么调?”
“这样......然后......唉,你别用这个,看起来麻烦,你不是已经学会磁场怎么用了吗?把这个放进你的磁场里,就可以一比一还原出照片里拍摄的案发现场,而且在你的磁场里,你可以短暂脱离副本的规则限制,恢复人身,从而便于你更好地进行线索搜集。”
“这么好的东西不早说。”
说话间,蓁祈已经兴奋地双爪掐诀,一枚亮色法阵浮现在爪心之上,随即越变越大,直到与额心齐平,最后被一爪摁在地上,当流星划过头顶的瞬间,一间阴森至极的暗屋就这样将二人包围笼罩。
蓁祈从地面缓缓站起,长期的俯身让她在忽然站立时,有一瞬的不适应,长胳膊长腿也变得有些碍手碍脚。
“啧,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大一只。”说着,她就要伸出手去依靠身旁立着的棕色柜子,不曾想扑了个空。
百解见状解释道:“磁场只能一比一还原照片里拍摄的场景,就相当于现实世界的幻灯片,所以里面的东西都是无法拿起、无法翻阅、无法触摸的。”
蓁祈了然地点了点头,先大体将整间屋子环视一圈,随后发现这里乱的堪称离谱。
玻璃茶几碎成一片又一片,散在地面,稍微不小心就会扎破皮肤;电视机被扯断线头歪在墙面上,露出背后的白色墙面;窗帘被撕成一条一条,就连沙发上也出现道道划痕,就像野狗在这里刚刚打完一架一样;墙边的书柜凳子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和歪斜的桌面形成一个滑稽逼仄的夹角。
而书柜的上方,一条钉在墙上的不锈钢管上,原本用来晾衣服的地方,此时此刻,正悬挂着一条白色的女人,血口微张,露出猩红的舌头,头发乱糟糟垂在面颊两侧,看不清容貌。
而女人的正对面,则用红色油漆画着一张巨大的阵法图文,和周芊媛所说的情况一模一样。
“怎么说?”蓁祈偏头问道。
“假的,就是个没头没尾的邪教。”百解耸耸肩,表示正统道法可不背这个锅。
“一个邪教,却让周家人的人如此信奉,这世世代代的周家族长得多会操纵人心,而且他们在害怕什么呢,只是轻轻一瞥就断定女人为自杀,她为什么会自杀,诱因是什么,都不清楚就决定不报案,除非他们害怕更大的秘密被发现。”
说着,蓁祈轻轻俯下身去,将目光投向电视机柜里一个小小的药瓶,道:“利培酮!这是治疗精神分裂以及躁狂症的药物,这个女人可能有精神疾病。”
“百解,你记一下。”蓁祈将面板弹开丢给一旁无所事事玩影子的某人,道,“死者很有可能具有精神疾病,病发时会有严重的破坏倾向,那么这一屋子的凌乱也就可以解释的通了。”
说着,蓁祈再次环视屋里的杂乱景象,又有了一个新的疑惑。
躁狂症患者通常不会具有自杀倾向,除非她有双相情感障碍,在抑郁发作时会有自杀的想法和行为,可是屋里并没有任何关于双向以及抑郁症治疗的药物,所有证据都以单箭头的形式清晰指向这个房间里,有人患有躁狂症。
蓁祈脚步一顿,突然在倒塌的沙发一角,发现一片皱皱巴巴的破碎纸片,看起来像是沙发倒塌时,不小心被压到,从而在摩擦中,被撕裂开的书页一角。
她蹲下来看过去,上面用歪斜潦草的笔迹写着一句零散的话:“真的很对不起,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伤了安镇,我作为母亲真是......好像不起作用了,该死......”
“安镇会是谁呢,她的儿子还是丈夫?”
虽然这个突然出现的安镇的身份存疑的,但是却从侧面直接证实了患有狂躁症的人,正是死者本人。
蓁祈在将屋子进行了一番地毯式搜索之后,开始进行勘察的最后一步,她将目光投向屋内吊死的女人。
女人被一根很粗的尼龙绳吊在钢管之上,从脖颈侧面的痕迹来看,排除被从身后勒死的可能,也就是说女人在死亡的原因,就是上吊导致的脑部缺氧以及心脏骤停。
女人脚底刚好倒着一个凳腿较高的椅子,蓁祈用食指与拇指张开比八的方式,用虎口长度粗略丈量,发现是可以通过站立在该凳面上的方式,达到女人如今上吊时的高度的。
而凳子侧面以及凳面的鞋印,也很好地再现了女人踢掉凳子,赴死时的场景。
客厅里窗户只开了一条小缝隙,窗台上放置着两盆葱翠的绿萝,都歪斜着倒在阳台之上,在石灰的窗台上洇开大团边缘模糊的水渍,一时间难以晾干。
一切的一切好似都在向造访者说明,这个屋子的女主人,在精神疾病的磋磨下,做出了不可挽回的荒唐事,为了不对自己的亲人再次造成伤害,在清醒后,选择自杀,并向神明许愿,可以洗清罪孽,福泽后代,步入轮回。
“怎么看?”百·忠实记录员·解在记完最后一笔后,合上面板道。
“看起来确实是自杀,但是我有两个困惑,我都没有办法立即判定为他杀的场面,在那么多长辈的保证下,周芊媛为什么会犹豫呢?”
“你确定她犹豫的不是信神这件事?”
“我确定,如果是怀疑神的存在,她大可不必这样子遮掩,她的反应不对,从而导致她想否定神存在的这件事,却在隐瞒中,直接向我否定了自杀这件事。”
百解挑了挑眉,道:“你确定你现在的脑子里装的不是毛线吗?”
“哎呀我表达不清楚,但是我的直觉不会错的,她身上一定有秘密让她猜疑,她的推辞让我觉得,这个屋子的主人有不是自杀的可能性。而且先不说她的想法是怎么样的,你不觉得这间屋子里给出的证据链太过完整了吗?”
“我们需要一个东西来解释屋子为什么这么乱,就有一个药品明晃晃摆在那里,告诉我们因为女主人拥有躁狂症。”
“当我们疑惑为什么躁狂症的人会有自杀倾向时,就会有一篇日记来告诉我们,因为这个病伤害了对她而言,很重要的人,所以出于解脱和愧疚,她选择了自杀。”
“加上那幅阵法,再一次印证了我们的猜想,让所有了解她的人都坚定地相信,她一定是出于自杀。”
“而就是这样的相信,却让周芊媛在反复观看聊天记录后,产生了强烈的排斥反应,下意识向我吐露了她对于这种神学有多轻蔑。”
“而且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儿,在看到无打码高清死者图像时,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害怕,而是被吸引,从而将所有分析一字不落地看完,我觉得这里面一定有说法。”
“所以。”她仰起头来,坚定地看向百解的方向,黑亮的眸子在月色的照耀下更显执着,“这里面的疑点太多了,让我觉得,死者死于他杀。”
“证据,这些都只是无根据的推断,自杀的证据链条充分且完整,而且却要质疑存在着一个看不见的凶手,想要破解这个无懈可击的水泥墙,很不现实。”百解道。
“所以我需要证据。”蓁祈抬手,指尖荧光一点,下一瞬偌大磁场便被她收容掌心,化作星点消失不见。
“我不相信会有严丝合缝的空间,即使是密室,也会有互不相合的板砖,找到他们中间那条裸露的缝隙,以点击面,真相就会水落石出。”
说着,她一跃跳上桌面,在确认女孩儿已经睡熟以后,拿她的指纹打开了手机屏幕,调出微信界面。
“游戏里的一切都会是破关线索,说不定这一次的凶手与这起案件有关呢,我需要将它给予我的信息,全部吃透才可以。”
蓁祈用手掌肉垫轻轻上滑,从今晚的第一条消息看起,也就是251隔壁户主,252的惊叫:“我靠!251的女人自杀了!”
紧接着,便是那幅白衣吊顶的照片。
消息一经发出,便收获了所有人的注意,回信雪片般冲入聊天框,不留一丝喘息。
371:我靠,不会吧,这婆娘昨天我还在菜摊上见着了。
453:天哪,真死了?大半夜的你别吓人!
252:真的,我拿这个开玩笑干嘛,都快来给我壮壮胆,我也害怕。
262:马上到,谁有她男人的电话,通知一声,家里老婆都出事了就别想着工作了,赶紧回来吧。
883:已经通知了,没打通,大家都接着打一打。
373:确定是自杀吧,我们不用叫警察吧。
252:确定,那么大一个法阵放着呢,而且这个屋子我来之前门儿都没开,窗户都只开了一条缝,胳膊都粗一点的都能卡住,人别想了。
652:周大哥说得对,刚刚我保安室的弟兄给我看过监控了,就吴阿婆去过两次,第一次是送饺子,小莉来开的门,第二次不知道是送什么,徘徊了一会儿就走了,这期间都没人去过,铁定是自杀。
252:也是吴阿婆让我去看看她的,说当天小莉特别想吃她做的饺子,她就做好端来和小莉一起吃了,吃完安慰了她好一会儿才走。但回去后发现给小莉家老二买的东西刚到快递站,就休息了一会儿,取完想要拿过来,当时我刚好也在。但是小莉说她在洗澡,不方便。阿婆就回去了,在楼下乘凉时我刚好下班回家,她就将东西给我,让我带给小莉,我敲了好半天门都没人开,你们也知道小莉的这个病,我害怕她出什么事,想将门踹开,让我家那口子进去看看,结果老婆人还没到呢,就看到小莉吊在窗户前面儿了。
253:我确定,周大哥还喊我帮忙了,我和他一起开的门,吓我一跳,太可怕了。
373:天哪,鹿神会原谅她的吧,这病自杀确实算积德了。
467:人都死了,讨论这些也没有意义,老公联系上了吗,接下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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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小时过后......
蓁祈瘫在桌子上,肚皮上的细毛被微风吹的一动一动,眼睛困得能眯成一条缝。
“我为我昨天的自不量力道歉,现在我觉得她是自杀没跑了。”
百解悠闲地跳上桌面,怀里抱着一瓶可乐,道:“看完了。”
“完了......给我也拿一瓶......橙子味儿的。”蓁祈强撑着将自己的一团身体堆起来,小口嘬着系统商城一积分兑换的汽水儿,眯起眼睛,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死者曾莉患有严重的狂躁症,这和她的原生家庭有关,她有一个赌博成瘾,最后喝大了死在雪地里的父亲,还有一个动辄抱怨打骂,拿钱资助自己弟弟一家的母亲,她也没怎么上过学,年纪轻轻到厂里打工,遇到了现在的男人。”
“后来日子好了一点,病也就缓和了一点,主要是也有钱买药了,但是最近她的家里人不知怎么知道了她的住址,来闹了一通,还闹到了她们家小孩儿的学校里,她的病便开始恶化了起来,可能双重因素的打击下,让她决定为了自己的孩子,牺牲自己吧,也是一个可怜人。”
“那还真有可能是自杀。”百解道,“那还查吗?”
“查,反正今天闲着也是闲着,没什么信息,我们就从已知的怀疑往下挖,查查这个小区,还有那个喜绒绒宠物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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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周芊媛早早便起床收拾好自己,还顺带把散在桌面上的蓁祈拢好,团进被子里,披着闪烁的星光,继续自己的上学生活。
而蓁祈则在十点左右的时候从被窝中爬起来,打算趁喜绒绒公司员工休息吃饭的间隙,溜进公司探一探虚实。
不料刚一出门,她就看到银杏迈着踢踏步跑了过来,友好地向她打起招呼:“你好呀,怎么不在家里呆着呢,主人的家里是最舒服的港湾,宠物乱跑出去的话会丢掉的。”
“不会的,我认识路。”蓁祈露出微笑来,表示让它放心。
“不行,我要全程跟着你,你可是我们当中第一个找到主人的狗狗。”它摇了摇脑袋,蹲守在蓁祈的面前,一副她不答应便不罢休的架势。
蓁祈转念一想,自己要去喜绒绒公司查消息,而他们的公司里肯定拥有非常齐全的宠物信息库,说不定可以帮助这些狗狗找到自己的主人。
“可以。”她道,“不过你得听我的,不可以随便乱跑,也不可以随便出现在别人的面前。”
“为什么?”小狗歪歪脑袋表示不理解。
“因为我们要偷偷去喜绒绒公司查资料,给其他流浪宠物找主人,你也不想打草惊蛇之后,他们把我们赶出去,那些宠物没有办法找到自己的主人吧。”
一听到可以让流浪的宠物们都回家,银杏立即来了精神,旁人说什么它都答应:“好呀好呀,我都听你的。”
蓁祈满意地点点头,前爪刚刚迈出去,就听到屁股后面传来疑惑的声音:“你的□□对象呢?”
“咔嚓~”脚腕一瞬间向右扭曲,帅气的姿势立马分崩离析。
在蓁祈怪异凶狠的目光中,银杏悻悻地闭上了嘴,乖乖缀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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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绒绒宠物有限公司一共四十八层,属于超高层建筑。
正午时分站在高楼下方,抬头向上仰望,可以看到阳光折射在湖蓝色的玻璃上,发出绚丽夺目的光,仿佛推着云似的,将墙面映成云游湖泊的假象,让人一时之间分不清到底是云坠进湖底,还是湖水倒灌天际。
蓁祈带着银杏从自动旋转门进入大厅,借着厅内绿植的掩护,猫腰擦墙边挪到了消防通道,随后一路小跑向上,找了一个人最少的工位。
解开对方的电脑屏幕,映入眼帘的是满屏不知所云的文件,并且因为文件数量实在太多,小小的屏幕难以负担如此沉重的负荷,每一个文件都巨小无比,看的人只觉眼花。
蓁祈皱起眉头,在扶额调出面板模拟眼镜,帮自己改变视物方式之后,忍不住抱怨:“啧,真乱。”
银杏在一旁喜滋滋地摇着尾巴,忍不住惊叹道:“哇,好多小饼干。”说完就要上去舔,被蓁祈紧急一爪子刨到了后面。
“别乱动,说好的听我的。”
说罢,银杏便乖巧地爬在旁边,看蓁祈粉色的小肉垫在电脑键盘上来回飞舞,又严肃又酷,忍不住吐了一下自己樱桃色的小舌头,道:“哇,咪咪你好厉害啊!”
“嘘,悄悄。”蓁祈看着屏幕中的加载线条走到百分之八十,还差一点便可以登入公司内网,之后她便可以翻过防火墙,畅通无阻地调取最核心最机密的信息。
只听“叮!”的一声,蓁祈成功黑入系统,连接到公司内部的每一条电脑,准备大快朵颐之时,门外突然传来细密的脚步声。
动物的感官系统比人类的要高出很多,往往人类都还未注意到的细节,会被动物敏锐捕捉。
就在同一时刻,银杏撅起屁股,将一只短耳贴在地面,随后募地弹起,冲蓁祈快速说道“咪咪咪咪,来人了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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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银杏是最善良,最喜欢帮助别人的狗狗喔[熊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