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高楼大厦反射着湛蓝的天空, 仿若仙境游移,将人间一切的美好与愿望都投射在透明的玻璃上,反射进人们的眼睛里, 让进入这栋大楼的人目眩神迷,信以为真。
可在夜晚之后,没有了强光的渲染夸大,那栋与周围景色格格不入的钢铁巨人,变成了一尊漆黑的鬼怪, 将一切可以发散的遐想愿景全部吞噬, 它面对着背着它的行人, 经由人们变化的想象,将疲惫与怨怼吞噬, 开始变得面目可憎起来,像一个吃人的巨兽。
周炯拿下耳朵上驾着的眼镜, 疲惫地摩梭着自己酸胀的眼睛,揪起眉头, 深深叹了一口气。
接连几人的死亡, 无疑动摇了公司内部铸就几十年的根基, 这些人,都是经由一代代培养,渗透进各个领域的人才,是未来公司发展最强有力的接班人,可现在都没有了。
公司上下一团乱,尤其是暗网,几乎瘫痪了半边臂膀。
从高位跌落下的人都是好不容易才培养在这个位置上的,他们哪儿有时间在刚刚培养一个领导之后,再继续培养一个接班人出来。
重要岗位青黄不接, 几乎在同一时间扯断好几条盈利链条。
公司里的员工开始没有单子可做,他们所进行的业务都是建立在暗网的地基之上的,没了暗网,只能靠小部分销售渠道盈利,若是再拖下去,下半年这些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优化方案已经下发给各个部门主管,一时之间,引得公司内部人心惶惶,他们疯狂在朋友圈和社交媒体上宣泄不满,使得公司在外的风评暴跌,让原本就头秃的领导更加焦头烂额。
周炯已经连续两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他很困,也更为心累。
或许他是真的老了,也该考虑一下,是否将自己的位子传给周焪的儿子,随后和兄弟俩儿一起去海边旅旅游,兑现多年前曾许下的承诺。
他这样想着,拧成“川”字的眉头略微舒展了些许,有些欣慰——那也是个手段果决的小子,不愧是他们周家人的种。
募地,当他想拿起手机给兄弟发个消息时,眼前突然被一片阴影覆盖,他擦了两下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结果下一瞬,脖后一痛,眼花坐实成为头晕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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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有过如此酣甜的梦了,好像在记忆里走了很久的地方,沿着反射着波光的青石路,穿着凉鞋,一路沿着高耸入云的树木向山上跑去,时不时遇到相熟的叔叔伯伯,他们会低下头来,摸摸他的脑袋,再说一句:“阿炯上山啊!拜娘娘去啊!”
那时庄上的小孩还没有那么多的玩具可玩,又没有着被逼上学的烦恼,唯一的乐趣便是和相邻岁数的小孩儿聚在一起,跑到山上,看那面容和煦的灵鹿娘娘。
祖辈说灵鹿娘娘是周家的恩人,因为有他在,我们才会有花不完的钱财,享不完的福气,要好好听灵鹿娘娘的话啊!
所以,他一直将灵鹿娘娘视为自己的信仰,自己付出一辈子都要侍奉的神明,神明之言,从祖辈伊始,怎会害了周家人。
更何况那些低贱的牲畜本就肮脏,若能为人所利用,带来财富,是他们的无上荣光。
神之言,永远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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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似是有东西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周炯挣扎了一番,从地上爬起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到了记忆里的娘娘庙,他有些迷茫地走上前去,发现在娘娘像的前面,有一个跪拜着的年轻人,他双手合十,虔诚地祈求着夙愿,似是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到这里的动静。
周炯有些困惑地注视着他的面庞,随即又变得警惕起来。
这个人他从未见过,并不是周家庄的人,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这是他们周家供奉的家神,还是快些将人赶走比较好。
他这样想着,身子已经朝着百解的方向走了过去,低下头,佯装温和地问道:“你是哪儿人,怎么以前都没见过你。”
百解狐疑地斜睨着他,身体警惕地往后躲闪了半寸,道:“你谁呀?”
“我是这儿的管理员,这儿每天都有很多人前来许愿,灵鹿娘娘总会帮他们实现愿望,她是个善良的神。”
周炯面不改色地满嘴跑火车,骗完人还不忘抬头看一眼,眸中尽显怅惘追忆,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恐怕会真以为这是个多么和善可亲的大爷,从而将心都交出去。
毕竟凡是来许愿的人,无不是为了最后的那一点希望,牢牢抓紧手中可以攥住的稻草,祈求这根草芽可以长出麦子,喂养贫瘠的愿望。
周炯是这样诱导的。
百解也是这样佯装上当的。
他深呼吸一口气,神色立马变得恹恹起来:“希望吧,我几乎将所有的庙都拜完了,可还是实现不了我的愿望。”
“哦?”周炯靠过去,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道,“有什么愿望不妨说与我听听,我每天都要见很多许愿的人,说不定正好有人与你有同样的困惑,而他的愿望已经圆满了呢?”
“真的吗?”百解闻言立刻抬起脑袋,中长的刘海被他拨到一边,露出底下如星芒般闪烁的眸子,仿若在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终于得逢甘霖。
“我想要找我大伯!”他真切地说着,“我二爷在我小时候突然就不见了,我爷爷找了他好久好久,走遍了所有地方,可他们都说没有见到过我二爷,好多人都说他被骗走了,早已生死不知,让我们放弃不要寻了,可我爷爷始终没放下这件事,今年他生了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我就想帮他找到二爷,了却最后一个愿望。”
“找人?那这座神庙可灵验的很,好多人都来许过愿,最后都找到了,还前来还愿了呢。”
“真的吗?”
“嗯,你要找的人方便告诉我叫什么名字吗?说不定我认识。”
“叫杉科,我爸叫杉树,我叫杉苗,你认识吗爷爷?”百解将双手抱拳放置胸口,无辜地大眼睛圆圆地睁着,整个人被强行缩成一团,看起来真的会被风吹倒似的,可怜又无助。
蓁祈没忍住用系统面板里的相机,把这一幕抓拍了下来,保存在私密相册,一气呵成。
“真的是太招人了!心软软!”她忍不住想着。
周炯皱起眉头,仔细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道:“我没有听说过这个人,不过你放心,娘娘会听见所有人的愿望的,她一定会实现你的愿望的。”
说完,他伸出手来,用一个邀请的姿势指向门口的方向。
愿望许完了,他该走人了。
百解点点头,喜悦地跳了一下,朝着周炯鞠了一个很深的躬,道:“谢谢您,借您吉言。”
说罢,他就要转身离开。
也就是在同一时刻,静静端坐在高台之上,安详了数百年的神像突然显灵,以一种近乎不可能发生的奇迹,传出一声简短的神谕。
“此人就在此地。”
蓁祈躲藏在神像的身后,将庙里发生的一举一动都牢牢盯在眼里,待到时机成熟之时,便按照约定,冒充神灵干扰周炯的思绪。
百解闻声立刻调转方向,牢牢抓住周炯的手,激动地喊道:“神灵娘娘说真的显灵了,它真的显灵了!爷爷你在这儿的时间最久,你一定知道我二爷在哪里,求求你告诉我好不好,求求求你了,这是我们全家的愿望!”
周炯此时的内心也受到了巨大的震撼,他任凭百解紧紧攥着自己的袖子,却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牢牢盯着那尊屹立在此,从未有过样貌变化的神像,第一反应竟然是荒谬——不过一堆硬泥壳而已,怎能吐真言!
他被自己的想法所说服,遂仰头厉声质问道:“谁在这儿装神弄鬼,快点下来,否则我告你破坏公共秩序。”
雄浑的声音敲击在屋内的墙壁之上,激荡出阵阵回音,回响许久,直到越来越淡,神明才再次张启尊口。
“本仙庇佑周家数百年,是周家先祖请来的贵客,你为周家后人,得先祖启蒙,就是如此颠倒黑白,辱没先祖的吗!”
周炯原本嚣张的气焰矮下去了几分,迷惑地站在原地思考着事情真实性,被义务教育灌了这么些年的科学理论,正在反复与家族封建迷信做着剧烈斗争。
若是世界上本不存神明,那为何周家先祖会得神明指点。
若神明存在,为何周家在此处繁衍生息数百年,这泥像吃了这么多年的香火,却从未有一刻显过灵。
他感觉有些头疼,想要抬起手来敲击一下脑壳。
旁边的百解露出一抹计策成功的笑容,周炯脑海中被添加的记忆已经被关键词唤醒,而这段额外记忆只要不被蓁祈用泡面抹除,就会在占据大脑的那一刻,一直上演到播放完毕。
等到他看完这一段记忆,就会相信周家的鹿神真的会显灵,倒时候只要他和蓁祈两相配合,一唱一和,哪怕查不出杉科的信息,也可以将周家的龃龉翻个透彻,尤其是周炯与周焪间的矛盾,以及钱文的事,倒时候就会有更大把握锁定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