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如同破了个口子一般, 雨势丝毫停不下来。
李蕴如收到消息匆忙赶往现场。
颂纪早她一步领着部分士兵过来了,整片山脚被围起,兵将在奔来走去的寻人刨土, 颂纪穿着蓑衣斗笠, 正在对一个与他差不多大的男人发火。
“让你早通知撤了,干什么去了!”
男人有些不服气, 可现场如此,他也只能认下, 颂纪看这般,更是来火,他恨恨道:“你等着都督回来对你军法处置吧!”
他叫人下去思过, 不过男人不服气归不服气,到底是有些担当的,他拒绝离开, 道:“此事是我的疏忽,我会负责到底的,不将人捞出来, 我不会走的!”
“随便你!”
颂纪愤而离去,没走两步,撇眼见李蕴如。
“公主怎过来了?”
他还在怒火中语气并不好, 问候完这一句, 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后边的两个小婢, “不是让你们照顾好人吗, 连个人都看不住!”
李蕴如听着不由皱紧眉, “够了,现在是指摘追究这个的时候吗?”
她扫了一眼前方,问:“如何了?”
颂纪沉默, 须臾道:“这雨势太大了,请公主移步安全的地方,我再慢慢与你细说。”
李蕴如拒绝。
“不用,大家伙能站的地儿,我如何站不得了!”
她走过去,扫视这座山体,并不算太高,但很是大,连绵不断的,不过周遭的土多是砂砾土,这种土质本来就粗糙,小时候她跟长姐他们玩过家家,用过这种土堆山,风稍微大一些就坍塌了。
雨水打在她的蓑衣斗笠上,一滴滴顺着滑落,衣裙都沾湿了,有点冷,不过她没顾得上。
人环视过一圈,关心问:“如今伤亡情况怎么样?”
颂纪:“目前十来户人家,共六十余人,已出三家,约有十五人,但情况都不太乐观,府上的医者都在候着。”
他说话间,有人抬着担架从他们面前而过,那叫一个惨烈不忍直视。
李蕴如看着倒吸一口凉气,吩咐道:“传令下去,征招城中所有医者和药物,主动过来者,重重有赏!”
“是。”
雨幕中,众人各忙各的,不停歇。
可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这雨不停,这么多人聚集在此处……
人又下了道令,除却江左营搜寻的兵将外,其余一律撤离此处,暂定的安置点也须离此十几里外。
有了教训,这一次倒没人敢再耽搁,大家行动力很快,不出半日就安排妥当。
医者和药物也陆陆续续而来。
不过,由于坍塌严重,还是有不少人未救出,就是勉强出来的,有些也没能挨过去。
三五日。
雨势歇下来,一切尘埃落定,李蕴如坐在官邸上座,听着颂纪还有营中将领的回禀,面露沉色。
如若当时及时通知撤离,只怕不会是这番模样。
“去库房多拿些银钱与活着的家属罢,另外再看看,择一块地,与他们重修家园。”
处理完此,李蕴如将问题放在渎职的事上,颂纪愧疚难当,主动领了罚。
错便是错,纵使二人关系不错,可这到底人命关天的事,李蕴如也没手软,罚了他三十军棍,后边的人各罚二十。
这三十听着就是个数,可一棍一棍落下去,颂纪这种文弱书生便直接倒在了床榻上。
“一个女郎,简直反了天了,这都叫什么事啊!”
有人为他抱不平,“她手上的虎符,谁知真假,大人为何这么听她的,那也不过是些乡户人家,死了便死了,这江左什么时候还缺过人了,何至于叫一个小女郎如此折辱!”
“大人在江左多少年了,这谁不知道您啊,谁不信服您,论这位置,都督大人排第一,那您也是第二,真的欺人太甚!”
“闭嘴!”
颂纪气得脸上青筋暴起,顾不得伤直接一巴掌过去,疼痛叫他身体直打着颤。
伺候的两个小仆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给惊了,不过也识时务,立马跪了下去,“大人赎罪,小的失言了!”
他现在没太多心思与人计较这些,只是冷冷的警告道:“她是主子,与都督一样的主子,往后再叫我听到此番不敬的言论,小心你们的脑袋!”
他并不是很愿意称李蕴如为都督夫人。
在他心里,公主就是公主,不是任何人的附庸品,不需要有任何的身份前缀去为她正名。
他可以在外边毫无芥蒂的告诉旁人,这是燕郎君的妻子,可在权位之上,她只是她自己!
两人被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再说话。
“行了。”
颂纪扫了两人一眼,“自己下去领罚吧。”
“是。”
得话的二人如获大赦,忙起身出去。
“把照顾自己的人骂走了,现在好了,连药都没人给你上,看你几时能好?”
“公主!”
颂纪本在发呆,闻声回神,忙要下床与她行礼。
李蕴如拦住,“先生是又忘了,你我之间,不必这么多规矩。”
他没忘,只是习惯。
人一旦养成习惯,是很难改的。
唉。
李蕴如也无奈,不知从何说起,她将人搀扶起,扶着他躺下,叫一旁的小婢将药递过来,“这是早前我在外边的时候备下的金疮药,对这些伤尤为有效,你试试。”
她向人道歉,“先生,莫要怪我。”
燕宁不在,江左目前是由颂纪这个军师祭酒代为管理,她这么做,确实有些越俎代庖了。
颂纪将它握在手里,心中生出暖意。
他道:“是奴管理失当,公主力挽狂澜,奴只有感恩,不敢有怨。”
“还说不怪我。”
这一口一奴才的。
从前也便罢,如今她的身份,这听上去颇为讽刺。
颂纪见她神色落寞,心知自己失了了言,忙改了口,李蕴如也并非那种伤春悲秋,对事斤斤计较之人,将话说开,二人又同以往一般了。
他这伤的位置尴尬,小时候她还能当做无知说我来帮你,可如今人大了,再这么做,只会叫两人难堪,所以李蕴如只是来探望而已,探过后又将伺候的人寻回来,给他上药。
可就是这样,颂纪还是在床上躺了七八日,才堪堪能起来活动。
他躺着的时日,李蕴如空闲过来探望外,多在外奔走,往来那伤患还有矿山之间。
人好转些过来寻她之时,她正在矿山处勘察地形。
“公主在看什么?”
“你好了。”
她颇为惊喜,打趣道:“我还以为你要在床上再待些时日呢。”
颂纪笑:“这几年在军中,养了些强健的体魄,不需要待那么长时日了。”
“哈哈哈。”
李蕴如爽朗笑出声,道:“那看来当初我放手让你过来是对的。”
其实也不是她放手……
是燕宁主张的。
她还为此跟人闹了好大一番不愉快,那一段时日,他们关系几乎降到了冰点,可也由此开始重新审视种种,在矛盾过后,心里更加亲近彼此。
不过这些她自然是不会说的,都是个人私事,没有必要,过去就过去了,现在这般,对所有人都好。
两人说笑着,渐渐又将话头转回了正事上,李蕴如望着眼前的山头问:“这处是否开始采了?”
颂纪道:“没有。”
“一个多月前才发现的,之后天子那头,还有各世家都闻着风来了,都督想将主权拿在自己手里,并未松口,所以在一切未定的时候,只是围了起来,并没进行开采,连工人都没招呢。”
山下这几户人家,是这里的老乡户了,也是其中一位老农觉不对,自家的地种这么多年了,怎么翻怎么种都收成不好,哭着告到燕宁那里去,这种事本是小事,多数人不会在意,可这位主子倒是上心,听了老农的诉苦,带了几位这方面的大家过来勘察,这才发现了矿山。
李蕴如摇头,“不对,一定是有人采过的。”
当初那雨势确实很大,可按道理来说不至于,起码不会这么快,除非底下先空了,可这非朝夕之间能做到的事……
听她这么说,颂纪也开始有所怀疑起来,但此处他一直派人在看守,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于是又道:“公主可是近些时日看出来了什么?”
这就是问题所在。
她没有发现不对。
见李蕴如沉默,颂纪了然,他道:“我这就安排下去,叫人立马排查这方圆几十里的动静。”
有些东西,可能不在明面上,在暗地里。
李蕴如刚来几天,虽然手上握住虎符,然因女郎身份,又刚这大雨闹了一出,太过张扬了,还是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不能完全调动人马,叫他们为自己所用。
很多人表面服她,实际办事都是阳奉阴违的。
她会想个法子处理的,只是目前矿山的事更为重要,如若不盘查出结果,只怕后边会更加麻烦,还会继续有伤亡。
再者,那么多人虎视眈眈的盯着这里,谁清楚会否利用这一次的事,道他们无法把控局面,借机谋算什么呢?
燕宁不在,她是需要担起这责任来的。
毕竟……江左这边,本就是她的嫁妆,是她的东西呀!
……
事实正如她所猜测的那般,颂纪调动了人员大肆勘察过后,在事故地几里外,发现了问题。
确实有人动了。
而且动得不少,整个那一块往里些几乎空了,只是选的地方巧妙,有山体树木遮掩,又不在矿眼点,还没正式动工,素日也不会有人专门过来。
只是颂纪还是觉得自己失职。
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啊,这么大的事,他居然一点察觉都没有,甚至当日公主未雨绸缪,叫他安排人撤离时,他还觉得不是问题!
太过大意了!
如果没有这一场雨,没有公主,那该是到什么时候才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