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武六年, 五月初五。
今夕的端午,注定是个不平静的日子。
矿山事故影响恶劣。
伤亡过半。
家属每日守在官邸前,哭得犹如震天锣响, 坚持要一个交代。
开始是如此, 只要一个交代,后来不知是何人起的头, 风向便逐渐走偏了,道是李蕴如牝鸡司晨, 妄以女子之身图权,惹怒天神,这才降下神罚。
“我等在江左这般多年, 从未有事情发生过,怎她一来,便出了这等事, 这就是上天的指引啊,滚出都督府,滚出江左!”
“滚出江左!”
“煞星!”
“滚出江左!”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李蕴如连门都出不去,方开个缝,那些菜叶子就丢了过来。
看那架势, 大有不死不休之态。
“这些人, 简直忘恩负义, 都忘了前些时日, 女郎是怎么帮他们的了, 没有女郎,他们哪还有机会站在门外那里嚎,那会儿还说女郎是活菩萨呢, 这才过去几天啊!”
“到底谁传的谣言,要叫我知道,打爆他的头!”
近身伺候的两个小婢为她抱不平。
“我去找个人杀鸡儆猴,将他们驱走!”
颂纪说着要出去,李蕴如叫住人,“你能赶走他们一天,赶走两天,三天……一个月,两个月……或年呢,赶得完,杀得尽吗?”
“那难不成就由着他们这般诋毁!”颂纪恨恨咬牙道。
“这群刁民!”
他对人性之恶早有认知,这么多年,对什么也都不在意,之所以存在,之所以在这里,之所以做这么多事,无非不过是等着一个希望出现罢。
燕宁曾经说过,只有权力才可以保护她,所以纵使孤身一人来此地,经历几多的刺杀,各种陷害,他都没有退缩过,一直到今日……
他将人看得比自己命重要,是容不得任何人这样诋毁羞辱欺负的!
李蕴如坐于上座,低头垂眸,眉目微敛。
这事生得突然,她一时也没有想到好的法子解决,可她知道一点,武力压制或许是目前最快的解决办法,但不是最好的。
江左有近十万人之众,难不成说一个杀一个吗?
杀得完?
杀不完的。
就是杀掉那些人,也杀不掉这些声音。
……
琅琊。
挂了五彩绳,食过五黄,崔婉将自己亲手做的香囊挂于王五的腰带上,与人说着祝福的吉祥话。
“祝愿郎君,所想所愿皆所得。”
王五握住她的手,面露满意之色,狂笑出声,道:“有夫人在,自是如此。”
他说道:“当日我便没看错,夫人与我,是同类人,最是相配!”
“可惜了长君,这回不知道该如何收场才好?”
崔婉面上带笑,只是眸中不见半分笑意,只有阴冷,“比起收场,我更想知道,他回去见到莅阳不成型的尸骨,会怎么样,应该会很有趣吧?很有趣的,自己地盘上的子民,杀了自己的妻子,死无全尸……”
崔婉说:“我倒要看看,那燕三,会否会为了一个莅阳,动江左的人!”
家族人之众,也不过百来人口,他受家族供养,最多便是为她褪去华衫做庶族,可这十万的子民……
十万的子民和一个莅阳,该选谁呢?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的笑了出来。
太有趣了!
像这种太有道德的君子,就该做这样的抉择才好玩!
……
上京。
距离矿山出事半个月余。
燕宁收到了消息,人顾不得许多,向武成帝告了假回江左。
武成帝本就有心拿那块矿山,只是先帝给了人,又不受朝廷供养,还有兵权在手,他才有忌惮,当下出这一遭事,人立马嗅到了机会,听燕宁如此说,道:“此事非比寻常,如今太子已过十二岁,是正需要历练之时,不如随卿前去,势必弄个清楚!”
早前那么多的旱灾洪灾,伤亡多少人,不曾见关心过,如今一个矿山掩埋几十人便能叫他如此,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燕宁拒绝,道:“江左离上京甚远,兹事体大,臣下不敢有耽搁,势必日夜兼程,只怕委屈了太子殿下。”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还是个打小在世家养着的孩子,如何能走这一道?
这要万一路上有个什么事……
他顾虑许多,可武成帝却是心意已决,道:“若是吾儿连这点苦都吃不得,将来如何堪当大任,卿是能臣,当尽辅佐之责,给他这个机会才对。”
燕宁:“……”
简直疯了!
不过也无所谓,反正又不是我的孩子!
燕宁不想与他在这儿上边多扯话,耽误事,答应下来。
两日后,浩浩荡荡的太子行队从上京出发,但见出城不多时日,便是一快马先行,离了队伍。
这么多人,还带着一个娇公子,谁知道何时才能走到江左!
燕宁才不是什么真守规矩的人,会听话的与他慢慢走呢。
等小太子发现的时候,燕宁早在百里之外了。
人气得头顶冒烟儿,坐在那架豪华大马车上直拍着腿,怒声道:“他燕三郎简直大胆,阳奉阴违,回去本宫就叫父皇撤了他的乌纱帽,收了他的兵权!”
随侍的五六个美姬连连应话哄着,小太子被夸得云里雾里,不多时就忘了燕宁的事,只记得眼前的美人了!
他也快到选亲的年纪了。
父皇是个无实权的废物天子,连母后都能压他一头,母家亲舅更甚,小太子才不在意这个呢!
他自己无用便罢,还给他选了一个同样无用的老师,天天在他耳边讲些似是而非的大道理,道什么天子民生云云的,呵呵!
要是那些东西真的有用的话,怎么他连自己的太子之位都守不住,他李家被缴了!
什么都是虚妄的!
只是眼前的富贵荣华是真实的。
他才不会那么傻,为了那些贱民委屈自己呢!
难得能从宫里出来,这一路他定然是要好好的玩一玩的。
……
江左,官邸。
外边呼声不绝,甚至愈演愈烈,有人直接喊话,叫颂纪将她交出去。
“祭天,以平天神之怒!”
“祭天,以平天神之怒!”
本来还只是将李蕴如滚出江左,如今已经上升到要她的性命了,还有人直言,她来路不明,或许是用了什么手段害了燕宁,这才到江左来作威作福!
“不行!”
颂纪拍桌而起,道:“杀不完也得杀!”
他要一个人杀鸡儆猴,叫他们知难而退!
李蕴如坐在那里,手握杯盏,目光淡然自若的扫视了一番座下的人,除了颂纪坚决站她之外,其余人并不吭声,甚至还有些是认同外边那些声音的。
只是,他自己肯定是不愿意做这个出头鸟的。
“大家作何想?”李蕴如直接点了出来,“是否也觉得,我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近期一切,皆为我之故?”
没想过李蕴如会这么直接,一个个低下了头。
他们不敢。
都督是何许人也,他能将虎符交到人手上,代表的便是信任,人信任眼前的女郎,而且近期她做的许多事,也确实证明过是正确的。
可谣言风声如此……
其实若非忌惮都督,他们早便动了手,将人交出去,以平民怨。
他们会这么做的,如若真到那一步的话,就是颂纪这个被钦点的军师在也阻止不了!
他一文臣,怎能抵得过千军万马?
交出她,是最快最好的解决办法,只是谁也没有说而已。
“看来大家很是默契啊!”
李蕴如站起来,走到座下,从一个个将领面前走过,这些人,都是有兵衔,手上掌着几千兵马的将军,在此时此刻,都默认了让一个女郎走出去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哪怕他们知道,这是错的。
可一个人怎么能和整个江左比呢?
她现在已经激起民怒了,他们如果真的出去,杀鸡儆猴,只怕会适得其反!
颂纪看着这番景象,大骂道:“懦夫!”
“卑劣无能的懦夫!”
他愤愤不平,说:“今日是百姓说将一个女郎交出去,我们就枉顾真相,枉顾事实,枉顾一个女郎的性命,交人平怨,是否它日,轮到自己的时候,也该是把你们一个个都交出去呀!”
“那些百姓愚昧无知便罢,你们一个个,也跟着瞎了吗?如果是这样,我真的怀疑你们是否有足够的能力站在这个位置上!”
“你什么意思!”
“我们谁不是一场仗一场仗打下来的,我们为江左,为大晋出生入死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靠着一张脸,蹭了都督的裙带关系才站在这里的人,有什么脸面说我们不配!”
“就是就是!这里最没有资格说这话的人便是你!”
这一个军队里几万人之众,总是会有摩擦纠葛的,只是若无伤大雅,也便无所谓,当过去了,可现下闹到这般地步,大家伙也都带上了情绪,是将素日藏在心里的想法都借着这个档口说了出来。
李蕴如看着吵翻天的现场皱眉。
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人算计了。
只是……该如何是好呢?
她目前真无太多想法,不过……或许可以试试将水搅得更加混一点!
一盏茶的功夫后。
官邸的大门被打开,围守在门口的民众正要蜂拥而上,就见里边动刀动枪,骂骂咧咧的走出来一伙人,他们不认识谁是谁,可是认识那一身衣服,还有兵器。
本来想上去的心暂歇下,只观望情况。
毕竟……哎呀就干个活挣点小钱而已,犯不着跟这些兵爷对着干,伤自己性命。
一个个站在那里不动。
只看着几十来人骂来打去,这眼见着就要出人命,有人站出来劝解:“各位,冷静一下,冷静一下!”
话音落,一杆长枪的尖端抵到了男人的脖子上,只差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