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汉子也算是个见多识广的, 这么被长枪抵着,命悬一线,也只是颤抖了两下, 又立马直挺起身形。
不过后边所有人都暂时被吓住, 没有人再敢说什么更没有人敢再上前一步。
这时,李蕴如才穿着一身明黄色交领刺绣的缠枝牡丹曲裾, 徐徐从门内走出。
她现身的一瞬,人群中立时又有人喊起来, “煞星!”
他这一声有不少的人应和,不过对上一群拦在他们之前的人,又立马噤了声。
李蕴如眸光微抬, 淡淡扫过去,只见那台阶之下,聚焦了起码有几百人之众, 领头的是一个光着膀子的精瘦汉子,长相不错,颇为眉清目秀的, 但目为三眼白,乍露邪光之色。
方才就是他第一声喊的!
随之应和的,是一个矮小的胖妇人。
她暗暗记在了心里。
“诸位是说, 江左今日之灾, 为我引来之祸, 是吗?”
李蕴如声音平静, 听不出来半点喜怒, 她站在那里,长身玉立,不用特意做什么, 只这么平淡的一句,却不由叫人心里打了个寒噤,一时不敢应话。
她睨了眼,大抵了然七八,继续道:“方才我听回报有言,道江左多年来未出过事端,是因我来了,所以才出了矿山的事,故而你等才会作此想。”
“难道不是吗?本来就是!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煞星!”那胖妇人说。
“是吗?”李蕴如抬步往下,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妇人身前。
“你……你想干什么!”妇人连连往后退了两步,嘴上却强硬,“别以为你们人多有武器我就会怕你,都督是个重百姓的人,如若他知道,定然也会赞成我们这么做的!”
“是吗?”
李蕴如盯着她,死死地盯着,人明显心虚,眼神躲闪,收回视线的一瞬,立马蹲坐到地上捶胸顿足,嚎啕大哭起来。
“大家快来看呐,煞星要吃人啦!”
“大家快来看呐!”
“真是可怜我的相公啊,被她害死了!”
撒泼打滚,颠倒黑白,拨弄是非。
这招啊,她早小时候就用过了。
李蕴如无视这些声音,也无视跟着她这一闹又起来的讨伐声。
她重新退回到台阶之上,冷冷的看着下边人,说:“你们言这天象为我之祸,江左在我之前,从未出过事,可据我所知,在江左的志录中曾记载过十余次大灾害,早之前的我便不多说了,便说本朝,在先帝在位之时,不过十来年,江左地区曾发生过一次洪涝决堤,还有一次山体坍塌事件,两次事件伤亡共有几千人之众,其中朝廷赈灾拨银便有百万……”
“怎么,是你们忘了,还是这两次灾,亦是人为之果,那是何人所致,煞星为谁!”
一个个被问得哑口无言!
最后只有苍白的辩解,“强词夺理!”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今夕的矿灾,便是为你之故,是你害的!”
“大家不要听这个妖人胡说八道呀,她逆行天道,抢了都督的虎符,妄图作主江左,这才害了我们的亲人,杀人偿命,杀人偿命!”
漏洞百出的话,可偏生人在一定的环境之下,受到情绪的鼓动主宰,是无法思考的,只能被人牵着走。
“他们是一伙的,直接动手吧,杀了妖女,为我们的亲人报仇!”
“杀了妖女!”
“杀了妖女!”
领头的精瘦汉子举着长耙先一步上来,其他人随之跟上,场面再次乱作一团。
十来个将领是拦也拦不住。
本来用争吵纷乱形势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叫人暂停歇下来,能安静的听她说话,将这漏洞指出,让其冷静下来,再给个转圜余地,寻解决之法,如今这般……
李蕴如哀叹一声,闭上眼睛。
只见一阵白光闪过,手起刀落间,那精瘦汉子便双目瞪圆,倒了下去。
颂纪挡在她身前,高声喝道:“此事都督府自有定夺,再敢上前生事者,犹如此人下场!”
果然,有时候很多事,还是武力来解决,更为直接有用。
杀鸡儆猴,颂纪真动了手,见了血,那些本来还跟随着囔囔要她偿命的人都僵停住了脚步,没有再继续往前来,那个矮胖的妇人喊着“杀人啦,他们杀人啦!”
似乎想煽动情绪让人动手,可是依旧无人敢上前。
颂纪借此机会,直接叫他们离去,道:“若今日之后,再有人敢在都督府门前生事,别怪我手中的刀剑不留情面!”
……
众人犹如鸟兽散去,刚才还乱哄哄的都督府门口霎时安静下来,只有细微的落雨声还有风声。
雨一滴滴打在倒地的男人身上,鲜血被晕散开,如同河流一般随着雨水往四周流去。
几个人看着那地上的尸体,面面相觑,好一会儿看向李蕴如。
“李娘子,此人该如何处理?”
“找块地,埋了吧。”
李蕴如转身,毫无波澜的进了屋。
她不是没有见过死人,更不算手上干净,没沾过一点血,过去在那个位置上时,有人诋毁她一句,坏的也是这样的下场。
只是……
唉。
许是这些年长大,见过太多的苦难人了,心肠也开始变软起来。
颂纪唤人将他抬下去处理了,随即跟着李蕴如走了进去,大家重回会事厅,沉默半晌过,李蕴如开口说道:“矿山的事,继续追查,势必要查出一个结果来!”
“可是今日一出,只怕那些人,更不会配合了,不好查。”
“事不好查就不查,若是打仗,难不成仗不好打就不打了吗?”
李蕴如心情烦闷得很,脱口的话态度也恶劣,她强硬如此,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应下来,暂时离去。
与此同时。
燕宁快马抄近道往江左奔走,路过山道茶寥,将马交给老翁,“给它喂点吃的,再上一壶好茶来!”
“得嘞!”
老翁将马牵过来,栓在一旁的木桩子上,对茶摊的老婆子喊了一声,老人家提着一壶凉茶走出来。
燕宁坐下,倒了满碗,一口饮尽,干涩的喉口这才舒爽些,他仰头看着天色,雨不算大,还能继续走,按照这个脚程,最多再有三五日,便可进江左,不过他须得再快一些,否则过些时候,到了蛊毒发作之日,那就耽搁住了。
如今事态眼中,是万不可被耽搁在半道的!
人捂了一下心口的位置。
是发闷的疼痛感。
不是他在疼,是莅阳……
她在难过。
……
“我有个想法。”
连续排查了近七日,可始终无果,如当日大家伙所想的,那些百姓虽然不再敢来都督府闹事,但是也不配合调查,一问三不知,要么就谈起事故受害者,开始哭……
“什么?”
颂纪将披风递给她,“夜里风大,冷得紧,公主不该这般出来。”
李蕴如接过披风,边系上边说:“不是那些人都信异象吗,或许我们可以利用一下这一点。”
颂纪寻了个位置坐下,对上她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又立马移开目光去。
“臣下愚钝,还请公主明示。”
李蕴如豁然开朗后笑出声:“你忘了,你那天手起刀落杀死的那个人?”
“据我所知,他并不是本地人,而是由北来的流民,还是近期来的,人无亲无故,目前被安置在城郊十里坡处的难民营里,由于这一批人方入境,还未得到户籍文书,所以也一直没有能找到正经的行当做事。”
颂纪煞惊:“公主居然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之前给我的那些文书有记录,最近没什么事,我就又翻了一下。”
颂纪笑,问:“那江左的志录记载,公主也是由此得知的?”
李蕴如摇头,“不是。”
那是她从父皇那里知道的,那两次大灾,叫父皇尤为头疼,当时的刺史折子上了一道又一道,每一次人数都在增加,就是兵营,也因此折损了不少人。
父皇哀叹:“天灾人祸,苦难都在百姓。”
于是拨了一笔又一笔的银钱和粮食过来,只是后边看江左的情况,大抵许多的东西,并未真正用于民众身上。
不过时日久远,而且当时刺史早被两年前被燕宁杀了,也无从追究起,还是当下的事解决才是要紧的。
李蕴如说:“我们可以利用一下这个人的死。”
她解释这般想法原因。
“当日我注意到,其实大部分百姓并未有太多激烈的攻击性,不过有些人煽动,这才如此,那人是其中一个,还有一个……是那个胖妇人。”
她话说到这里,颂纪了然。
“我知道了,我这便安排下去。”
一日后。
夜半时分,正是万籁俱寂之时,忽见一阵风飘过,本来紧闭的窗大开,一个声音幽幽传来,喊着什么,听不大真切。
床上本来安睡的妇人先是嘟哝了一声,抱怨有点冷,随即僵住,不敢动弹。
可声音依然没有消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夫人瑟瑟发抖起来,她不敢回头,只是两只胖手拿过捏过被角,一点点往上提,彻底盖住她的身体。
然而,只闻一阵风过,被子犹如落叶般从她身上离去,妇人想抓住,怎么也无法子。
“欧大娘,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
低沉粗噶,宛若大舌头,不能分辨的嗓音愤怒的大喊着。
“谁骗你了!”
欧大娘从床上坐起来,想以气势压倒人,可忽一个白影闪到她身前,人便两眼一黑,吓得昏了过去,没多久,堪堪清醒,但睁开一只眼,见那白影还在,又是阴森森的声音控诉。
她终于是慌了,普通一声跪了下去。
三拜九叩的求:“我也没骗你啊大兄弟,是你骗我的,你说只要把那女人弄死,我们就有钱拿,我听你的了,你喊的时候我也跟着喊了,是他们杀的你,冤有头债有主,你要么找杀你的人,要么找说给我们钱的人呀,我也跟你一样,就是个听令办事的!”
“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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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码字软件卡壳了,晚了一点,明天应该可以把这个部分写完进入新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