荥阳郑氏同清河崔家是姻亲, 他们同李蕴如有些恩怨。
这要追溯到三年前,她和燕宁因为宣帝的事生了龃龉,两人矛盾闹得最不可调和之际, 她离开了建康, 人一路往南走,在路过东邬时, 发现当地县官不作为,僧庙侵占当地百姓的土地, 还闹出人命,后她以县君身份威压逼崔家处理了郑氏的人。
他们不喜她,知道她一个人孤身来此, 想对她动手,情有可原。
可是这又牵扯到琅琊王氏。
琅琊王家的长子嫡孙王五,娶的是清河崔氏的嫡女崔婉。
她跟崔婉也因为燕宁, 有不少矛盾。
当初崔婉甚至要过她一次命。
所以这一回,如若牵扯到王家的话,李蕴如不免怀疑其实是崔婉那边的主意……
至于王五, 大抵也是知晓的,毕竟她活着这件事,只有寥寥几个人知道, 琅琊王五, 正是其中之一。
“是。”
颂纪道:“据人交代, 是清河崔家那边的女郎做的。”
以郑家的身份, 还够不上王家, 他们和琅琊王氏的唯一联系,也便是这个姻亲的崔氏女。
“呵!”
李蕴如冷笑出声,“她真是好恨我呀!”
“既然如此, 先生不如收拾一下,随我走一趟琅琊罢。”
她本说事情过多,这个人恩怨暂时放下,可崔婉既然如此苦苦相逼,她再躲在这里等着挨打,那未免也太过窝囊了!
“是!”颂纪领命,“我这就交代安排下去!”
他需要找个信任的人代管江左再走。
“嗯。”李蕴如道:“不过走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办。”
颂纪接过话,道:“矿山的事。”
“是,这次的事情虽然是有琅琊王氏这边的算计,可这短时间内挖空,绝非一个人可做到的,其中当还藏有其它,所以还需要继续查,查个分明,给矿山脚下,和江左的百姓一个交代。”
她这般说,站在颂纪身旁的人却是眼神不自然起来。
李蕴如敏锐的观察到不对,视线投过去,不等开口问,人扑通一声跪下去。
“小人有罪,还请夫人责罚!”
“此事与你等有关。”颂纪并不蠢,在无关李蕴如的事上,他反应很快,当即明白过来。
“是!”
朱二道:“那矿山,是我等自己挖的。”
李蕴如有些吃惊,“你们?”
她放下花,坐到石凳上,问:“你们挖它做什么?”
据这些时日的观察,她不认为他们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更不消说有何用处了。
一个什么都不清楚的东西,怎会大费周章做这些。
果然如她所料,朱二道:“不知道,只是那人说他收,还给我们出了一百钱的收价,大家伙就想年年这地里收成也不好,左右是在自己家山脚下,不如便接了,能挣点是一点。”
李蕴如:“……所以你们就没日没夜的偷摸开采了?”
朱二:“……”
“是。”
那山脚下十几户人家,刨去像小虎子那样不过几岁的孩童,无法承担这般劳力外,也有近三四十人,大家为了自己的利益,都想拿更多一些,每个人铆足了劲,确实有可能在一个多月内采出这般规模的。
……
根据朱二的交代,李蕴如等抓住了利用这群人私自采收,高价卖与各世家和兵器铺的不法商人,查封缴收白银几十万余两。
这笔钱一部分存入库房,另一部分用来重建家园,以及整顿江左的经商环境。
江左有渡口为便利,从来都是大多行商人的优选,过去她同杜三娘走商,也曾经将货物卖到这里,税少卖价高,利图大,商队也喜欢这儿,可由此环境比较鱼龙混杂,会有些不法商人钻空子利用它为自己牟利。
这是无法避免的,人性的弱点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会变得无所遁形,而那些苦难又无知的人会变成他们手上可利用的尖刀。
这把尖刀不知道时候就会刺向自己,一如这一次矿山脚下的民众……
唉。
李蕴如不由哀叹了一声,颂纪收拾好东西走过来,但见她如此,便知人又多想了。
这一遭回来,她总是会想很多事,可是很多时候,已经不会跟他说了。
颂纪怀念过去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她不会想那么多,每天最大的烦恼便是吃什么,喝什么,玩什么,绞尽脑汁偷溜出宫玩儿,碰上几个小贼,出手教训,帮人拿回钱财,然后仰着脑袋洋洋得意道:“看吧,本公主厉害吧,这些人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她会帮助可怜的老妪,带孩童的妇人,就是那落魄书生,她也会随手丢下些银钱或买他一副字画,哪怕她根本不懂这画中意。
可是她不会去多想什么,顶多感慨一句:“她们可真可怜。”
然后会为自己做下的好事,开心一整日,借机让小厨房给她加餐,吃好些素日里贞元皇后为了她的牙口不让吃,严禁管制的东西。
那时候她不会想:“我有这么多好吃的东西吃,有这么大的宅子住,有温暖的被褥盖,而他们什么都没有。”
为此忧心难过。
颂纪也不知道她的变化是好是坏,他只知道,他很是想念过去那个人。
要是她能一辈子那般便好了。
“收拾好了?”
李蕴如撇眼见他在自己身后,目光复杂的看着她,她不知人在想什么,也不太想去多猜。
“嗯,收拾好了,只要公主说一声,随时可以出发。”
“好。”
李蕴如没耽搁,人放下手中的文书,将它归整好,道:“那就走罢。”
颂纪没动。
“怎么了?”
人开口说道:“我们的斥候人员发现,都督正在往江左赶,不出半日就能到城中,公主是否要等他一等。”
他想了想,说:“有他在,此行当更事半功倍。”
李蕴如拂手,“不用了。”
有他确实是会事半功倍,可是这一个是青梅竹马的表妹,一个是多年的友人,王家与燕家更是世交,关系密切,哪怕他已经出了燕家,可过去那些旧情并非不存在,此时她让燕宁过去,那他成什么人了?
这是她自己的事,她可以自己解决!
何况,如今已过十五,他当蛊毒又发作了一次,还长途跋涉奔波,身体正是虚弱时候,回到江左,该是好好休养才是,不能叫他再这样奔走。
“是。”
颂纪想,他的公主,是真的变了。
换了以前,她会巴不得这么做,自己可以,但也定要叫那燕三郎出面,去为自己讨回公道,这样既让她自己免去麻烦,也叫人知道燕三郎对她的爱重。
她喜欢众目睽睽之下,热烈张扬的爱护,一如她这个人一样。
……
五月十七。
李蕴如带着颂纪还有十来个随从自水路离开江左,四日后,天刚微亮,便下渡头,约莫半个时辰后,入主城。
一行人寻客栈住下,用过早膳,李蕴如叫店家给她取来纸笔,以“死”去的莅阳县君之名,给王家送了一封拜帖。
她没有单独给崔婉送,而是直接交于了王家当事的主母,王五的母亲谢氏。
突然受到死去多年的前朝公主拜帖,谢氏也是怔忪住,她不敢相信的问自己身边的嬷嬷:“你瞧,是否是我年纪大,看错了?”
嬷嬷拿过书帖过来看,那上边实打实写着“莅阳拜会”,是想说看错,也不行的。
可是已经死去的人,怎么会死而复生,还给她送这样的东西?
谢氏不由揣摩起来。
她同燕家过去的主母崔氏也有些往来,从她口中是知晓些这个公主的性子,那叫一个跋扈霸道的,当初她与燕三和离,还是燕家让出利益,护住她李家人才可。
她是个不肯吃亏服软的人,仇怨分明。
可是王家……似乎也没什么跟这个小公主有过节的,若说有,那是宣帝的事罢,然而那是世家商议下的结果,是世家与皇权为自身利益的博弈,他们王氏虽算领头人,也实属不能完全单怪到他们头上。
哦,还有一个。
柳家的女郎柳雁蘅,她那没来得及过门的儿妇。
这件事确实是他们做得有欠妥当,不该拿一个女郎的婚事和性命做赌注玩.弄。
这样的事在世家中并不少,王家这出也不是唯一呀!
再者说了,这柳家小姐都死这么多年了,还有她的夫郎,那个前太子李洵,他可是好好活着呢,都当上太子少师了,他都没说为自己的妻子向他们讨个公道,怎么着也轮不上莅阳这个妹妹罢?
谢氏思来想去,总想不明白,这一份突如其来的拜帖,究竟为何?
“许是有人恶作剧罢。”她将拜帖一烧,不做理会。
李蕴如等了半日,没有等到王家的回书。
这在意料之中。
不说她如今说来算是个“死人”,就是活着,以王家当下的地位,不想理会,也是可能的。
她很有耐心,与他们玩这一场游戏!
李蕴如隔日,又写了一封拜帖,这一回,是送到王家二房主母的手上。
不过一样的。
还是没得到回复。
她又在后一日,送去了一封拜帖,这次是三房。
接连数日后,她一次性送出多张拜帖,连那旁系亲族,都能收到。
谢氏本当作恶作剧,不管不处理便过去,可是接连多日,不仅自己的妯娌收到,连那旁系也收到了帖子。
一个死人的来书,这叫众人可是不安惶恐,于是一股脑的上门来求谢氏的帮助。
她思来想去,不能再坐视不理,对面是人是鬼,她都当见上一面。
于是片刻后,她叫人取来笔墨,洋洋洒洒的写了回书,将它交给来送信的小童,邀李蕴如过门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