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她的手在掌心摩挲来去, 神态凝重,“莅阳,任何人, 都不当绝对的信任, 我如今还意识清明,自不会对你做什么, 怀疑什么,可随着年龄上来……”
说到这个, 燕宁眼皮垂了下去,他说:“我年长你四五岁,过去风华正好, 鲜花着锦,瞧不出差别,然总是存在的, 我比你大,会比你先老去,你仍然漂亮热烈如春日牡丹, 而我却已经眼角横生细纹,这只不过是个开始,将来会越来越明显, 人一老, 意识就会模糊, 不清醒, 会做出许多糊涂事来, 那些史书章典的圣人尚如此,何况是我,这世间万物规律是这般, 谁也逃不开,我都不敢向你保证,便是将来,亦像今日这般待你,不会做出一点糊涂事来,所以你多为自己想,会在她人的事情细枝末节里,想到这些,是没错的。”
李蕴如听着豁然开朗许多,又闻他这话中意,更是乐起来,她放下那碗燕窝,掐了掐他的脸,打趣道:“呀,我们的小燕郎君怎么还顾影自怜起来了?”
燕宁掐着她的腰,将人锢在自己怀里,仰头端详着她的面庞。
时间很残忍的。
他们成亲的时候,她二八豆蔻年华,他刚过弱冠之年,都正是春华最好的时候,他不敢说自己与她是绝配,但至少站在一起,也是檀郎谢女的一对璧人,可是现在……她布衣荆钗却容颜依旧,而他经过三年的岁月蹉跎,不止心性大变,不似从前温润良善,连相貌上,也多了残缺……
“不是顾影自怜。”
他确实比不得从前了!
李蕴如本是想活跃下气氛,叫它不这般沉重,却对上他幽深的眸子,恍惚好像心头被撞了一下。
她好像有点坏了,怎么能在这时候讲这种话呢?
平白伤了人心。
她捧起他的脸,低头啄了啄人的唇,佯装严肃的警告道:“不准想这些有的没的,在我眼里,郎君还是以前的郎君,与当年我在御花苑下所见并无二样,不对,有些变化,比当年更有风韵了,更会讨女郎的欢心了,我很喜欢他!”
李蕴如喜欢他。
可她很少有承认的时候。
因为她总想啊,当时他们关系那般,要是叫他清楚这一点,岂非要为所欲为,仗着她的喜欢,骑到她头上去!
她不爱看书,可是听了不少的话本故事的,那些书里的郎君,多是如此,未曾得到的时候,对人千万般好,事事顺从,一旦得了女郎的心,便是换了性子,不仅处处以纲纪伦常之名压她一头,还会给她找好些妹妹进门,要求和谐相处,不得善妒云云……
世家许多人,也是如此,娇妻美妾,多不胜数,外边更是红颜不断的,都是家中夫人太过宽容大度,太顺着人了,才叫他们敢荒唐成这样!
燕宁与他们不一样,可她也习惯了会去这般想……
“呵呵呵。”
燕宁听着她这话,烦闷的心绪可是解开不少,他顺着她方才的举动,跟着啄上去,又亲她,待亲得人迷迷糊糊时,才松开些许,绯红的眼望着人,可怜巴巴道:“那再多喜欢一点好不好,就一直喜欢。”
李蕴如被亲得迷迷瞪瞪的,意识不清醒,却还记得自己的底线,她抱住他的脖子,摇头晃脑的说:“这可说不准,要看他的表现了,要是他表现不好,我就不要喜欢他了!”
“呵呵呵。”
燕宁被逗乐了,真是个难搞的女郎啊,不过也真有意思。
他咬住她的耳垂,故意引导的问:“怎么才算表现好呀?”
耳朵是她的敏.感地方,湿濡的触感传来,李蕴如整个人不由打了个激灵,心好像在那一瞬间颤了下。
“你……”
她瞪了他一眼,不过毫无威慑力,小鹿般漂亮带着水光的眼睛瞧向人,于他来说,更像一种无声的勾.引。
燕宁又蹭了蹭她的耳朵,长呵了一口气,道:“公主教我好不好?”
“回屋。”
她招架不住,最后只用片刻的清明说出这一句话。
……
白日宣淫,荒唐中似乎又刺激,尤其对于许久未见的两人,更似天雷勾动地火一般……
李蕴如也不知最后是怎么结束的,她清醒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屋里亮着烛光,燕宁躺在她身侧。
人比她醒来早一些,正在看着她,昏黄的光亮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五官。
是变了些,不过更加成熟稳重,有韵味了。
李蕴如伸出手去抚着他的脸,一寸一寸的在他面上走过,声音嘶哑缱绻的说:“是谁的郎君呀,这么漂亮知趣呢。”
燕宁抓过她在脸上摩挲的手,在人手背亲了一下,顺着她的话说:“是公主的郎君呢。”
“公主可要对我负责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李蕴如实在忍不住大笑出声,“燕长君,你现在这样,只怕你们燕家的祖宗见了会不敢认!”
他们的家训一向是克己复礼的,要端庄体面。
燕宁道:“说不定当年祖宗,也这样呢。”
“噗!”
李蕴如又是一个没忍住爆笑出来,她坐起来,煞有介事责问,“好啊,大胆燕三,你竟然敢编排祖宗!”
燕宁看着她闹只是笑,大手一伸,将人揽进怀里,道:“这怎么是编排呢,说不定是事实,否则燕家如何枝繁叶茂到今日?”
燕家自先祖几辈到燕宁这一代,每位祖宗都生了五六个子女,不过嫡系一脉,到燕宁的父亲这里,便只剩下了他和燕笙两个。
“燕长君,你后悔过吗?”
李蕴如环住他的腰,将脑袋埋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人有力的心跳搏动,不由想到了很多事,原本打闹的心思也歇下来,笑容收敛住了。
“如果没有我,或许你便不用经历这些,你依然可以做你艳绝风流,人人称赞的江左郎君,你会顺利的承燕家家主之位,入朝堂,登青云路,以你的才能,饶是在这般风雨飘摇之下,也当会有一番作为,许是做到丞相,再不济也是位列三公,名留青史,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众叛亲离。
除了寥寥几个还与他往来,几乎世家都厌弃!
嫡系一脉的唯一子孙啊!
将他捧到这个地步,父母亲族付出了多少,居然为一女郎,说背弃就背弃了,不管不顾!
哼!
简直不像话!
有负父母家族教养!
太不争气了!
燕宁低头,亲了亲她的发丝,温声道:“我与你说过的莅阳,我从来所做的每一件事,每一个决定,都不是心血来潮,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论对错,都不会后悔,你不需要为此担什么责,这是我自己决定的。”
李蕴如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只是心里头觉得发闷得紧,她不说话,但窝在他怀里,手乱动着,在肩处和背部都摸到不平的痕迹。
她知道它们都是怎么来的。
一个是为了她,一个是她亲手刺上的。
燕宁垂头便见她盯着自己胸膛上的疤痕在看,人本能的缩了下,想藏住,可惜就这么赤诚相对,根本无处藏。
他声音弱下去些许,不确定的问:“很丑吧?”
李蕴如神思游走,没接话。
燕宁揽着她,语气发沉,说:“我本来想找东西将这些痕迹去了的,你说了,喜欢完美的东西,完美的人,这些痕迹,让这具身体,生了瑕疵,可是……如果它们去了,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来证明你曾经是是存在过的,我不知道用什么来记得你……”
他新伤加旧伤,又刺激过重,当时勉强捡回一条命,却也是痴痴傻傻了一段时日,在这一段时间,父母亲为了叫他彻底忘了与她这一段过往,命人将家中所有关于她的东西,都尽数烧了,连同在京的那些画,他给他送过一封带着唇脂印的书信,都全部付之一炬,什么都没了。
与她相关的东西,随着那一把火,全部成了灰,他找不到任何可以再记住她,怀念她的物件,就连那衣冠冢,里边甚至都是空的。
三年,漫长的三年,只有身上这些结了痂,早就愈合的伤口偶尔发痒,提醒着她存在过的记忆,他靠着它们日复一日的在等,在寻找……
李蕴如听着鼻子发酸,环在他腰上的手力道更重了一些,将人抓得紧紧的。
“真是个傻瓜!”她低语呢喃。
燕宁感觉胸前一阵湿润意,他低头,但见人泪眼婆娑,漂亮的眼睛里,水跟泄了闸的洪水一般往下落。
“哭什么。”
他一点点抚去她脸上的泪痕,道:“都过去了,过去了。”
李蕴如还是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的流泪,这么不知过去多久,大概是眼泪流干了,才堪堪停下来,她抓着他给人擦泪的手,抖擞着肩膀,看着他说:“燕长君,你记住我说过的那么多话,那今日你再记住一点好不好。”
“什么?”
李蕴如说:“不论什么时候,不论我在不在,好好活着。”
“好。”燕宁答应。
左右他们如今是命运一体的,怎么样都好。
李蕴如也想到了这一点,她又开口:“等从这里回去,我们就去找阿笙的师傅,找孙神医,让他将这同生蛊解了。”
燕宁:“……”
李蕴如没管他的反应,依旧神色坚定。
“我不需要你承担着我的命运,同样的,我也不想你经历这些苦痛,我们就做一对寻常的夫妻,会吵架,会闹矛盾,悲欢离合,但各自一体,好时则聚,不好了便散,谁也不用为谁的命负责。”
燕宁静默着,谁也不知道他作何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