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蕴如是这么想的, 可燕宁不搭腔,最后这事也没有论出来一个结果,索性暂时翻了篇儿去。
两人起来吃了些东西, 一时也无睡意, 又在院子里坐了好半宿。
第二日,一行人收拾齐整, 从琅琊离开,不过没有回江左, 李蕴如带着崔婉上了京。
……
七月新秋,正是一年日头盛热的时节,李蕴如踏进了上京地界。
入京前, 她给兄长和姐姐还有舒云都递了信,未入城,十里之外, 就见洋洋洒洒一行人在等着。
“姐姐。”
她下了马车扑到华阳县君的怀里,人似乎早就猜到了她的举动,一直张着双臂等着, 待她扑过来,就紧紧的抱住了人。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李静和哽咽着说, 一旁的人都跟着红了眼, 舒云眼泪无声的簌簌往下落, 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
秦湛说:“你阿姐啊, 自收到你的来书, 那是整日整日的睡不着,天天在问你何时到京呢,一听入境, 就再也等不得了,非要过来这里迎你。”
李蕴如笑,“我阿姐最是疼我了。”
崔婉坐在马车内,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颇不是滋味儿。
想她堂堂贵女,最终落了个众叛亲离的下场,被家族和夫家厌弃,可李氏……她分明就是个蛮子人,却总被护着,在宫中有父母亲人疼爱,在燕家有燕三护着,哪怕是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的时候,都还会记着她!
崔婉不明白,为何会这样?
她究竟哪里不如眼前这个人!
邹平看她红着眼望着李蕴如的方向,大抵清楚她在想什么,他很恨她,可是后来发现,其实恨来恨去,不过恨她总不够爱自己罢。
但她是天上燕,他是脚下泥,燕子累了的时候,暂时落了地,落在他之上,栖息了须臾,他就生了妄想,于是自食恶果,如今看开后,便少了许多的怨怼,人说道:“女郎放下些姿态来看这世间万物,也会得到一样的对待的。”
在他眼里,崔婉与莅阳县君并无差别,论相貌都是一等一的好,她还比人多一份才情呢,诗书礼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是或也是如此,叫她多了几分不忿不甘来,走了歧路。
崔婉白了人一眼。
她讨厌这个不懂分寸的奴仆,自己从奴隶市场将他买回来,他就该是她的人,对她忠心耿耿,万死不辞!
她与人好一场,是她对他的恩赐,可人不懂规矩,由此想以蜉蝣之身,妄图春华,逼得她最后不得不对他下手。
这又没什么错,他的命本来就是她的,到了时限,她收回了而已,他该甘愿赴死,那才是真正的忠仆。
他不甘,侥幸逃脱,留了一条命,现在还帮着燕三,帮着李氏,害她如此。
她恨死他!
恨死燕三和李氏了!
这些话听着就跟刀子一般让人发疼,崔婉扭头过去,不作理会。
……
寒暄过,李蕴如跟着姐姐上了她的马车,舒云也一起,留燕宁同秦湛和兄长一块,大家伙儿又一道往城内走。
华阳县君府早早的备好了宴为他们接风洗尘。
这一夜不是中秋,却是团圆夜,大家默契的不提过往,不提崔婉,只是单纯的相聚,彻夜不眠。
三天后。
所有人才开始正视崔婉的事。
李静和问她:“你准备将她如何处置?”
“这还用说,当然是杀了!”秦湛是个粗人,没识几个字,如今在上京,也不过大小混个五品武官的职位,他也知足,每日上值下值,回来就是陪媳妇儿孩子,美得呢,心性也没那么多的歪歪绕绕,有什么说什么。
李静和为自己这个没心眼的夫郎无奈,拍了他一把,“你胡咧咧什么!”
她道:“我与唐记买了好些妹妹爱吃的甜糕,想应该快到了,你去与我瞧瞧,拿回来。”
人找了个借口支走秦湛,才对她说道:“你姐夫那人就这样,你不要与他一般见识。”
“我知道。”
李静和说:“崔家娘子这事儿,确实不太好办,杀了她是最解恨的,一命还一命,也应当,可她是燕三郎的表妹,同人有着几分血缘关系,你们如今两情相好自是无妨,但它日谁也说不准,这中间若隔了一条人命,再要在一块,可就难了。”
李蕴如道:“我倒不担心这个,燕三说任我处理,他不会有任何异议,我相信他。”
“那你是如何想的?”
李蕴如:“我准备将她放到舒云的百亩田庄上去一段时日。”
这是她在琅琊就想好的,否则也不会大老远的跑回来上京。
舒云听着雀跃。
“公主可是说真的?”
“自然是真的。”李蕴如答:“我不止把她放到你那里,我还要叫你好好教养她呢!”
舒云激动的跪下,“奴婢谢过公主信任!”
“奴婢一定会好好做的,一定会帮公主出了这口气!”
李蕴如将她扶起,告诉她不用再这般拘谨,还自称奴婢,她的契书已经不在自己手上了,她不是人的丫头,两人之间,无须再这样。
她只是求人帮一个忙罢了。
“就是。”
李静和也跟着应和,“你这丫头,如今自己管着百亩庄园,有模有样的,可是厉害了,这京中好多世家贵族的瓜果都从你那里拿呢,你啊,也是个有身份的人啦,不要这般总以丫鬟自称着,听着生分呢。”
舒云红肿着鼻头疯狂摇头,“不,奴婢永远是公主的奴婢,没有公主,就没有我的今日,不论这世道怎么改变,身份再怎么变,奴婢都依然是公主的人!”
她就是个小丫鬟。
没有公主,她早就死在了不知道多少年前哪个夜里,没有公主,她就是自己一辈子也挣不上那些田地,拿不下来契书……
公主连出事前都想着她,为她处处着想,安排妥当,她怎么可能因为时光过境迁,身份的变化,就将这份恩情给忘了呢。
她永远都是公主的人!
只要她需要,自己可以为她赴汤蹈火!
……
李蕴如将崔婉直接丢到了乡下田庄上,崔婉看着这瞧不见底的田地,怒而大骂:“李氏,你欺人太甚!”
她不会骂人!
世家小姐就这种不好,连骂人的词都缺乏可陈。
要换了那些农家的妇人娘子,气急了那是两手往腰上一叉,什么样难听的词都蹦出来,那才有杀伤力呢,就这么一句,跟挠痒痒似的,没意思。
李蕴如根本没将她当一回事,道:“你就好好的在这里做罢,我会隔几日过来看一眼的,至于什么时候可以从这里走,那看你表现吧!”
她说完交代舒云好好照顾人,便坐着轿辇离开。
崔婉看着眼前的一切是两眼一黑又一黑。
她不是没有见过比这更大更宽广的地儿,过去在崔家,云英未嫁时,她帮着继母管家看账,也会去乡下庄子查看,收租,只是那都用不着自己亲自下什么地,不过就是田坎儿上走一遭罢,这会儿要她亲自做这些……
人看着自己皙白的手,直感觉在抖。
她李蕴如,当真是太欺负人了!
这简直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正是因为如此,李蕴如才会选择这么做,她最是骄傲的,便是她这个世家贵女的身份,骄傲她所知所学的一切,她那些礼仪教养,而李蕴如想做的,正是杀掉她这些东西!
会做诗唱词有什么了不起的!
五谷不分,四肢不勤,连自己都不能养活自己,那也不过是个可怜的寄生虫罢了!
……
李蕴如从庄子离开,燕宁早早的在路口等着,时下新秋,天热得紧,他站在树荫下,粗布麻衫却长身玉立,不改风姿。
“你怎么在这儿?”
“听姐姐说的,过来看看。”
李蕴如在对崔婉的处置上没与燕宁商议过,也避着他,不想让人知道。
她倒不是怕他反对,就是像长姐说的,二人到底沾那么一点亲戚关系,她不想叫他掺和进来,再给旁人指摘他的机会。
“累坏了吧?”
他将竹筒冰饮子递给她,李蕴如从轿辇上下来,接过东西,喝了一口。
人见势拿过一方帕子帮她擦去额上的汗。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李蕴如看着郊外这青山绿水的,道:“郎君也是好长时间没有陪我出来玩了,不如今日便多走走再回去?”
“好呀。”
他牵过她的手,道:“那今日我俩就以这山川为画卷,以足为笔,眼为墨,慢慢的走,画一画这城郊风光。”
李蕴如很喜欢这种无人打扰,只有他们二人的时刻,所以一路上,她也确实走得很慢,时不时会停下来歇歇脚。
对于她来说,她是个粗人,不通诗书文墨,这些山川美景到了她眼前,也便不过是:“真好看啊!”几个词足以概括。
真正的美景,是她身边的人。
她想抛开俗世的一切,叫他多留一些,再多留一些。
燕宁也如是。
这世间万般风景,不如眼前人。
他只想同人就这么一直走下去,甚至希望这一条路,没有尽头。
然而这些在这个世道来说,不过是虚妄空想。
两人方走过几段路,正入佳境之际,便见一个小童急匆匆的跑了过来。
那是个陌生的小童,他们不认识,但见方向,却是朝着他们这一头过来的。
确实是朝他们来的。
小孩子脚程极快,方才还是一个小点,逐渐清晰,不多时就到了两人面前。
“娘子,郎君。”他喘着粗气,说:“县君姐姐,县君姐姐叫你们赶紧回去,过府一趟!”
“怎么回事?”李蕴如问:“可是姐姐出事了?”
小童道:“不是,我也不知道,总之县君姐姐说速回。”
见如此,两人也无法,只得改了计划,匆匆忙忙回城,但进县君府,还未坐稳,李静和便道:“出事了,刚刚阿洵来人说,太子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