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成死了, 死在了去江左的路上。
不是遇刺,也没有什么阴谋算计,仅仅是年少无知, 蠢的。
他在路过淮阴县时, 甚觉风光好,没有再继续往前走, 反而带着那五六个美姬在那儿流连,淮阴刺史为讨好他, 送了许多的物什供人取乐,小小年纪这般纵情声色,身体自然是扛不住的, 就那么死在了淮阴。
“目前涉事那加起来十来个美姬已经都被尽数诛杀,淮阴县令也随着送灵人员一块被押送进京,正在路上, 不时便会到,现在的问题是,这件事儿, 恐怕会牵连到长君。”
李静和的担心不无道理,且不说淮阴刺史为燕家旁系子弟,这一遭, 萧成是随燕宁出的行, 他中途丢下萧成先行离去, 不出事还好, 如今出了事, 肯定会被问责的。
李蕴如听着是满肚子火气起,这里都是自己人,也没藏着掖着, 骂骂咧咧道:“他萧家人也够有意思的,一个做老子的不心疼自个儿子,十来出头的年纪,不在宫中好好做学问,非得派出去,一个会心疼自己,带着老爹的令下江左,还不忘将自己的美人带上,现在倒好,闹出了事儿就要找人担责!”
这世道不好,可有霍家守着边境,倒也没到万劫不复,全民皆兵,需要一个十几岁孩子上战场的时候,武成帝这一出,其实意图还是在江左兵权罢了。
想让自己的儿子打个头阵帮忙监视着,就算拿不下来兵权,找个机会把矿山拿过来也是不错的一桩好事,那么大一座矿山,诱惑力不比兵权差,他才不甘心吃那一点税收呢!
谁能想到这个状况啊!
杨后受到回书,直接哭成了泪人儿,清醒过后不顾礼仪,跑着过去叫武成帝给她一个说法!
人正在议事呢,突然的闯入叫他十分没面子,不过杨氏才不管这些,她直呼人的名字,叫他还自己的儿子来。
几个大臣站在那里,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大家伙面面相觑的看着这一场闹剧。
武成帝无奈的闭上眼睛,下令让人将她请出去,杨后不肯,大怒,指着他骂道:“萧远山,你忘恩负义,别忘了你这个位置是怎么来的,是我杨家扶你上来的,连那个先皇后,都是我帮你处理干净的,现在你过河拆桥……”
“闭嘴!”武成帝吼道。
他的怒吼并不能平息妻子的火气,只会让她更加的暴躁。
眼见着人要抖出来更多的东西,武成帝只能暂时让人退下去。
大臣离开,他走下来,无力的说:“你究竟想如何!”
杨后道:“我想如何,我想让你还我孩儿性命!”
她怪人在他那么小年纪,就把自己的孩子推出去,可在萧远山看来,这不过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男儿岂能娇养,他在这个年纪,就该开始实际历练了,否则将来如何能担大任呢,是杨氏太溺爱他了,才会造成今日后果。
所以听她这般说,人火气也上来了,怒声道:“还,好啊,朕还你,等尸首一到,朕就往你宫里送去!”
杨后委屈大哭,“萧远山,你敢这么说你儿子,你无情无义!”
武成帝怒道:“我无情无义那我就该早就休了你!看你将孩子教养成什么样子了,跟你们那些世家子弟一样,一个个骄奢淫逸,废物!”
“他今日这个下场,都是怪你啊,是你把他惯坏了!”
武成帝道:“那几个随行的美姬,是你给他塞的吧!”
本来还占理,一副高高在上模样的杨后瞬间被问得哑口无言。
武成帝气得直转圈,“朕就知道是你!”
杨后声音越来越小,“他第一次出那么远的门,我也是担心……别人伺候不好嘛。”
武成帝道:“现在伺候好了,伺候死了,你满意了,你杨家满意了!”
“什么我杨家你杨家,别忘了,没有我杨家,你早不知道死在哪里了,哪来的今日富贵!”
双方都是吵急了,开始互相揭老底,骂了不知道多久,才终于消停下来。
杨氏坐在那里,哀哀戚戚的哭,道:“当初我父亲就不愿我嫁你,你一庶族出身,要什么没什么,以我的身份,随便配哪个世家不是绰绰有余,我真是糊涂,信了你的鬼话……”
武成帝也烦了,坐在龙椅上不说话。
他登基这些年,一方面处处被其它世家压制着,另一方面,受制于杨氏的恩情,这么多年,是一直纵着,连自己后宫的人,都是杨氏和世家帮着选的,没一个真正是自己内心想要的。
这也便罢,可杨氏处处以恩情相挟,连对孩子的教养,都由不得他做主,将人养成了无能的废物,他让前太子李洵做太子少师,又叫他出去历练,企图救回来一些,结果却成了这样……
“这件事,你我都有错,可当下并非我和你夫妻互咬的时候,这样闹不过是叫亲者痛仇者快罢!”
杨氏将情绪发泄出来,也好过了不少,道:“那你说怎么办?”
武成帝道:“自然是让这个孩儿,死得有价值了。”
他目光变得阴鸷发狠,看得人不寒而栗。
……
萧成死后第二日。
燕宁那一进的小院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人模样同燕宁有五六分相似,也是一派风流俊雅的样儿,未穿官袍,只是简单的着了一身黑衿。
“久违了,县君。”
是燕家的二公子燕安,现下的家主。
他倒是自来熟,进了院,扫视过一番,兀自坐了下来,问:“长君呢?”
“兄长这话从何说起?”李蕴如装糊涂,燕安直接戳破她,“县君,此时不是过去那些旧情宿怨的事,你当清楚当下事情的严重性,太子死了,死在了去江左的路上,你觉得……你和长君,可以全身而退吗?”
“兄长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和郎君了。”
她知道这事儿不这么容易,可是燕安这人心思颇多,连那燕郎主和燕家宗亲都拿他没法子,她不得不谨慎一些。
燕安道:“我关心的,是我自己!”
他说:“我可不想自己好不容易获得的一切,因为这事儿,毁于一旦!”
似乎为了叫她相信他所说的话,燕安抛出来了一个重磅的消息,“我得到消息,陛下和杨后从昨日始,召集了许多朝臣进宫,那些臣子,除了一些庶族之外,大部分是萧氏和杨氏一族,或依附他们的人,知道你父皇当日是怎么被驱逐,从那高位上下来的吧,你猜他们进宫那么长时间,都会说些什么呢?”
七八岁回燕家,作为外室子,总不招受待见,察言观色,那敏锐的洞察力,是日积月累出来的。
萧成死在淮阴,是一个绝佳的好理由……
燕安知道。
“他去找我阿兄了。”
如若不是她要安置一下这跟了他几年的老仆,也会过去的。
今朝这事儿没那么简单,谁也不知道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样,所以都做了最坏的打算,燕宁去找她兄长和姐姐再议事,她遣散这家中唯一的老仆,免得到时候真圣令下来,无辜受到殃及。
“糊涂!”
燕安怒而出声,骂道:“这时候乱跑些什么!”
他说时慢,那时快,话音才落,就见一群穿着兵甲的人闯进来。
领头的人李蕴如也算认识,是当日她父亲出事之际,将她拦在宫门外的守将,是萧远山的人!
她不知具体姓名。
他阔步生风走进来,先瞧见燕安,打招呼,“呦,燕大人,您也在这儿。”
“本官去哪儿,还不需要跟你报备!”
人咧着嘴笑,道:“这个自然,这个自然,小人也只是问一声,免得误伤了人不是。”
燕安脸色阴沉,道:“你带这么多人过来,已经误伤了。”
这他倒是一点也不怵,笑呵呵的说:“这个啊,对不住了,就是娘娘听说,县君死而复生,想知道这其中关窍,所以特意派小人过来,请县君入宫一聚。”
所有人都以为,此事必先殃及的,是燕宁和燕氏家族,谁都没有想到,这第一个被“请”过门的,是她。
燕安显然也愣了下。
“你这请,可是好大的排场啊!”燕安阴阳了一句。
那人道:“县君这等人物,自然是要这般大排场,才配得上她的身份。”
他是在装着明白揣糊涂。
“行了,回去告诉娘娘,改日燕三会带着县君入宫觐见的,今日人身体不适,不宜入宫。”
“大人,小的知道您位高权重,年少有为,可是这差事,是皇家的差事,小人也不敢怠慢啊!再者说了,这燕三不是已出了燕家,大人此番似乎有点说不过去,这不知道的人,怕是要误会什么的。”
他目光在两人身上游走过,李蕴如直觉一阵犯恶心,简直荒唐无礼!
疯了!
可她也清楚,这一遭自己不能去,一旦被困于宫内,那么他们手上就多了一个人质。
燕宁,长姐,阿兄……几人的谋算也会多有顾忌,碍手碍脚的,最终不成事。
可是当下的处境……
不去等于直接违令,是忤逆,这么多人,动起手来,她也占不到什么好处。
去的话……
这可实在是一大麻烦呢!
李蕴如将视线投到燕安身上,她不确定他是否会帮自己,可方才他说了,他是为了他自己,还开口帮她说了几句话,想来至少暂时过往的恩怨都在此时此刻被放下,两人需要站在一条壕线上才好!
“大胆!”
李蕴如指着他怒喝出声,“你竟然敢胡乱攀扯太尉大人!”
燕安了然,清了清他的嗓子道:“怎么着啊,本官还没从上边下来呢,连这说的话不管用,声誉也可以胡乱攀扯了,这难道就是杨氏一族的态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