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安位列三公, 又为燕家今日的家主,掌控着实权,来者见他发了怒, 也拿捏不准主意, 只得暂时离开。
他们走后不久,燕宁从外边回来了, 正好和宫里的人擦肩而过,不过也撇见了个影儿。
他不常往来, 却也认得出是内廷监的人,于是快步拐进巷子。
“燕长君。”
李蕴如见人回来欣喜不已,三步作两步奔过去, 扑入人的怀里,颇为委屈的告状:“刚宫里来人说,杨后唤我进宫, 带了好多人,手上还有兵器,吓死了都。”
她不是个太娇弱的女郎, 也经历过不少事,但并非代表不怕这些,不过多数时候无法子, 便逼着自己藏住了情绪, 在自己的夫郎面前, 她觉得他是个依靠, 很安心, 自然什么都说,展露出来胆小生怯的一面。
燕宁一手抱着她,一手轻拍着她的背, 抚着她的乌发安慰:“没事了,没事的。”
热烈的香气四溢开,炙热的体温交叠,燕宁方才躁动慌乱的心终于安了下来。
他不敢想自己回来面对空荡荡的院子,那与三年前自己醒来,所有人都告诉他,她死了无异。
燕安坐在那里饮着茶水,不出声,待二人温存寒暄结束,燕宁与他招呼,这才开口:“终于是瞧见我了?”
他这并不是阴阳,只是调侃,燕宁能听得出其中恶意与否。
人坐下来,拿过一旁的茶壶给他自己倒水,喝了一口,缓下神,道:“兄长此番过来,该是为了这一次太子的事罢?”
燕安看他,赞叹道:“你是真的聪明,可惜栽在了美人身上。”
他说这话时,视线扫过李蕴如,这个弟妹,确实是世间难得的美人,也很有胆识谋略,反应极快。
从过去他便不算讨厌她,甚至算得上欣赏,尤其她那般折腾,一次次让燕三出差错,帮了他的忙,更叫他欢喜。
只是过去是过去,那小打小闹的,不过乐趣,算不得什么,可这一回……确实大问题,他不由得叹了一声。
如若没有她,燕宁也不会那般着急往回赶,将小太子自己丢半路上,留下了旁人算计弹劾的把柄。
燕宁不动声色的支开李蕴如,“这茶冷了,劳夫人帮我热一热吧。”
“好。”
李蕴如端着茶壶离开,燕宁才道:“其实兄长不来找我,此番我也会去找兄长的。”
出事之后,燕安当机立断跟那旁系亲族做了切割,罚了人,可这是个难得的突破口,过去燕宁与李蕴如,燕安自己那些事,包括燕筠所犯的错,说小算不得小,说大也不大,不过是个人私事,顶多被同僚和一些人私底下说两句,然而这一回,却是关乎上了人命,还是太子的人命,虽说赖不上他们这一支,尤其自己还已经出了燕家,更说不上,可怕就只怕有人想借题发挥……
秦湛还说,不会有人在孩子刚死,有心思算计什么,可你瞧,这消息才传到京的第二日,便有人过来他这儿了。
找他,找李蕴如,其实都一个意思,此事一定要有人担责的,至于担多大的责,就看个人表现了。
燕家近年风头太盛,也会被觊觎,这是一个绝佳的好机会。
“你如何想?”燕安问。
他们平时争归争,闹归闹,可分得清轻重,这时候并非与燕三计较那些蝇头小利的事,他的地位,他的荣誉都来自燕家,来自这个身份,纵使他不喜欢他们,继任家主之后更是对族中许多人做了审判,但不代表他想燕家没了。
人,是权衡利弊的生物。
尤其他在世家中耳濡目染这么多年,更通这一点。
燕宁道:“兄长觉得……宣帝在位与成帝如何?”
他这么一问,燕安才骤然恍惚,时间过得可真是快呀,这转瞬之间,他都已经算得上是两朝元老了,人生早过了而立之年。
算起来他十八岁应朝廷征召入朝为官,转眼都快近二十个年头了,确实没有人比他在这一点上感触更深。
燕宁道:“当初世家扶持成帝上位,无非是想保住自己的利益,然这几年……保住了吗?”
武成帝手上实权不多,可杨氏一族不少,他们借着皇亲身份,是到处敛财扩土,出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政令,甚至还私藏兵甲,贪污受贿,惹得从南至北,灾祸不断却始终不得解决,流民难民积压成疾,百姓怨声载道。
不止他们,就是几大世家,也都多少有影响。
提出反对,可被杨氏一意孤行,拒绝了。
燕宁道:“晋朝非他萧家的晋朝,更非他杨氏的敛财工具,既然天子不仁,不如取而代之?”
燕安骇然,恐慌的心理叫他下意识拍桌而起,“大胆燕三,你知道你这叫……”
他四处张望了一番,小声道:“你这叫谋逆,是要砍头诛九族的!”
胆子太大了!
燕宁只是仰头看他,不说话,他知道,他会认同自己答应下来的。
他的二哥,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狠人!
果然,不多时,燕安又重新坐了下来,道:“说说你的计划。”
燕宁道:“我手上有兵权,三万多兵马,只要一声令下,即可马上入京,秦中郎有皇城的兵马布防图,且朝中大司农卢安为我们的人,可以暂扣押掉粮草等物资,只要兄长这边可以联合世家上书退位,再叫你的人,看管好国库,则大事可成。”
“李洵承诺,待它日自己上位,定会以世家利益为基础……”
燕安修长的指节敲打着石桌,淡声问:“这件事,你们谋算了多久?”
兵马,布防图,还有说服卢家……
这些都非朝夕可成的事!
燕宁倒也不瞒着,道:“自我接管兵权,上任司州牧开始罢。”
没有李蕴如的那一场交易,一切顺利的话,他也会找机会将李洵从皇陵接回来的。
李洵自己也是。
“真够深的啊!”燕安说道:“燕三,我今日才算是真的认识你了,你特么连造反这种事都敢想!”
太大胆了!
也太能装了!
平时一副光风霁月,还苦修,好似淡泊名利的模样,都是假的!
把所有人都骗过去了!
“你就不怕,我去告密吗?”
“兄长不会。”燕宁很肯定的说。
这么坚定,没有一丝犹豫的态度还是叫燕安怔了下,他嗤笑出声,道:“我竟不知三弟你这般信任我?”
燕宁说:“你我兄弟,虽多有龃龉,但我知兄长是个聪明人,会分得清轻重的。”
“行!”
燕安大手一拍,道:“我与你赌这一把!”
……
燕安离开,李蕴如从屋后走了出来,手里提着那一盏茶壶,颤声问:“非到这一步不可吗?”
燕宁上前迎人,接过她手上的茶壶,拉着她进屋坐下,肯定的告诉她:“是的。”
如若可以,当再部署两年会更加稳当,可萧成的死是个意外,来得太突然了!
容不得他们再细细部署或纠结。
武成帝盯着他手上的兵权已久,也忌惮杨家多时,他要摆脱他们都控制,摆脱世家的影响,就需要将实实在在的权力拿在手里,完全为他所用又不收朝廷控制的江左兵马就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一旦这一次失去先机,那么……之前所有的努力就白费了,单靠远在边境的霍家,是远远不够的。
“我跟阿兄商量过了,你与阿姐去江左待一段时日,待一切都稳定了,我再去迎你回来。”
李蕴如摇头,“不,我不走,我跟你在一块。”
她将燕宁给他的虎符从袖中拿出来,哽声道:“你瞧,你发号施令的虎符在我手上呢,我要走往哪里走?”
“莅阳……”
“你不能赶我走!”李蕴如怕他又说出些什么话来哄她,人的大道理总是一套一套的,她说不过他,索性在开口之前,先将话截住。
“我死过一次的,我并不怕死。”
李蕴如拉着他的手,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人粗粝的手背上,“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吗?我怕总是见不到自己最亲近的人最后一面。”
“我知道,或许我不应该这么说,这太丧气了,可是我真的害怕!”
她说:“燕长君,我父皇走的时候,我被你母亲拘在别院中,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我母后走的时候亦是……”
这些过往,每每提及,李蕴如都难过不能自己,“他们最是疼我了,可是到最后,只有我不在他们身边,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走的,可是有遗言遗憾……我不想,我不想跟你也这样,我们一路走来很不容易,我想,不管怎么样……”
她说不下去了。
每一个字都仿佛是在刀尖上,扎得她呼吸都在痛。
“对不起。”
燕宁将她拥在怀里,这些过去,他从来不知道,知道的时候,两人已经被迫分开,再聚也总是匆匆忙忙的,他从来不曾有机会去细了解这些创伤。
这么多的日子里,她都一个人默默承受着。
李蕴如摇头,“我不要听对不起,我要的是,肯定,接受!”
她看着他,“我知道你是害怕我受牵连,害怕我受伤,可是我与你的心,未尝不是一样的,我也害怕你出事,再者……”
李蕴如顿了顿,语气莫名的坚定,道:“你这些害怕是虚妄的,你为何不想,你们男人可以做的事,我们女人亦是可以,我并非时刻需要你保护的娇娇女郎,我逛过江南的山水,走过边境的苍山,连蛮夷之地,也曾深入过,我可以一个人做很多事的,不会成为你的负担。”
燕宁红了眼,死死地抱着人,肯定的点了点头。
“好,这一次,我们生死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