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 是没道理的。
正如盈握之玉，不必采于昆仑之巅一般。
她不用完美无瑕，甚至不用是个懂事识礼的, 只要是她, 便合乎他心意。
向来循环蹈矩，将自己的一切喜好置之度外的人第一次这样直白的坦明自己的心迹。
这对于两个自幼接受着世家教养的人来说, 都是一场震撼。
话音落下，两人均愣住, 半晌燕宁拾过手边的茶，饮了一口，由心的觉着一下子轻了许多, 肩微微松散下来些许。
他没再说其它，只静静地看着崔婉。
崔婉用了须臾的功夫方缓过神，那双水亮的眸子才重新聚焦, 有些神采。
她对上他的视线，二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汇有盏茶的功夫，人从座上起来, 规规矩矩的向燕宁拜了一礼，道：“谢表哥坦白，崔婉明白了, 今后将不会再纠缠, 祝表哥同公主, 早日解除误会, 相聚团圆。”
说罢起身, 提起裙裾下了马车，一路往前，没有停留一瞬。
小丫鬟跑着小碎步跟在后边追, 直到上了另一辆马车后，才终于好些。
可还未等坐稳，喝上一口热茶缓一缓，方才的事传到了崔氏耳中，一直关注着这边动静的人就派了个女使过来询问是怎么一回事。
崔婉答得官方，只道：“劳姐姐告姑母一声，不需要担忧，不过是想我与表哥虽是表亲，可到底他成了亲，我是个尚未婚嫁的女儿家，男女授受不亲，不太合适罢。”
话传回来，其实崔氏心里清楚大抵是自己儿子又犯了轴，说了重话，伤了女儿家的心，可事至此，她也不好说什么，所以默认下了崔婉的话，只是大赞她是个知书识礼的好孩子。
丫鬟竹香不解，为崔婉报不平，“既然那燕三郎如此不识好歹，女郎又何必执着于他，如此为他说话，委屈自个儿。”
她道：“你就该跟夫人说，叫她好好的教训他一顿，那落魄的公主有甚好的，如此为她下您的面子，简直可恨！”
人为她愤愤不平。
崔婉却并不这么想。
她抬眸看了竹香一眼，瞳中无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手随意的挑了一颗棋子，落到棋盘上，道：“他若不为李氏如此，我或许还不要他了呢。”
竹香皱眉，“婢子愚钝，还请小姐明示。”
崔婉又落下一子，淡淡然道：“一个能在难时为利益抛弃糟糠的人，就算得到了，那我又如何能保证，来日他不会因同样的缘由而抛弃我？”
她是心悦燕三郎的，这种喜欢，一如他对李氏的感情一般，是男女之情的喜欢，并非兄妹之间的情谊。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这是情理之中的事，可她又没那么纯粹。
比于这份喜欢，她更重自己的将来。
世家贵女，不论嫡庶，其实说来大同小异，于家中来说，都连一个庶子都不如，无法掌控实际的权力，没有权力，就没有话语权，人无话语权，自然是无法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做事，选择自己想要的。
寻常都是如此。
她们的婚姻大事，更不消说了，不过是家族谋利的工具买卖罢。
自己的出身注定了她的未来就在这些世家子弟中打着转，她自幼学习礼仪、看账、管家等等……也是为了他日做一个合格的当家主母，执掌中馈做准备。
可现如今的这些世家嫡系的郎君，成了家亦或者没有的，看不出什么两样，他们经过百年的荣耀辉煌洗礼，早消磨了心性，更多的是沽名钓誉的酒囊饭袋，除了享乐便是享乐，能真担得起责任的少之又少，她若嫁了这样一个人，后半生的日子，只怕比如今自己姑母这种，夫妻无甚多感情，相敬如宾度日更难过几分。
在操持家中事物之余，要为郎君在外的风流韵事分身乏术，这也便罢，到最后，人又哪会认得你一些好，容颜色衰，色衰爱弛，亦或家里所逼，或自己想，做出宠妾灭妻的荒唐事来并非无可能。
燕三郎是如今世家嫡子中难得的真清流君子，更是重情义，在父母家族的重重施压之下，仍坚持要保落魄不成气候的李氏，可见其品性。
她喜欢他，是这桩双方家族都看好姻缘的幸中之幸。
可即使不喜欢，她也会非要得到，争取下来不可！
这无关情爱，是为自己的谋算。
姑母说得很对，世家，并不需要什么情种。
她要选择的，只是一个本身很好的人而已，这不仅可以保住自己后半生的荣耀辉煌，亦可以让她在这高门大院之中，也能活得轻松些许。
“可您刚才还说，以后再也不会纠缠了呢。”
崔婉笑了，她拍了一下竹香的脑门儿，道：“傻丫头，我不纠缠，自有人会替我纠缠的。”
他表现得对李氏感情越深，为情乱智，为李氏荒唐忤逆，燕家更会觉得李氏留不得，坚决站在她这一头。
如今只不过因着宣帝和贞元皇后刚去，李家突遭巨变，燕宁心有不忍，情绪主导了理智，才不肯放手罢。
待来日时间长了，这些东西就会淡掉，家族父母会占据他心里的天平，李氏的背弃……也会成为他心上的一把刀，那么他自会慢慢的向自己这边倾斜，发现她的好处来，她不争不抢，更是会让他对她多出一分无奈的愧疚感……
他们如此结合后，琴瑟和鸣到终老。
而她更相信，只要岁月时长，燕三郎定会像现在对李氏一般，也会倾心于她，为她沉沦的。
毕竟从样貌身段到教养性情，她不认为自己比李氏差。
他不是也这么认为吗？
她如今会输，不过是输在了错过他成.人这几年罢。
……
李蕴如是在近日暮时分进的建康城。
世家聚集之地的建康，繁华比于上京有过之而无不及，百姓也更重世家，并不重皇室，宣帝跟贞元皇后的故去，在这里似乎未起一丝波澜，依旧那般热闹，入夜也没散去。
她该是心里酸涩难过的，可或许是这些日子在上京，早见得多，也将泪流干了，倒没太多反应了。
颂纪将人那些细微的反应看在眼底，不知该说些什么。
朝代的更迭，自古以来如此。
上层者为权为利厮杀，血流成河，可实际上，对于百姓来说，多是无关紧要的，谁能让他们安居乐业，夏热不着，冬冷不到，谁便是他们的明主。
至于这个政权姓李，姓萧亦或是姓其它，都一样。
这一点，他也是近年才参透。
他的公主，也要靠自己去领悟。
颂纪唏嘘，将一块糕点递给她：“公主吃些东西罢。”
“嗯。”
李蕴如接过，咬了一小口，又觉索然无味，没再继续吃下去，随手放到了一旁的托盘上。
“不吃了，没什么胃口。”
她让马夫赶车更快一些，人有些累，有些乏，只想回府便在榻上躺着，是什么也不干。
颂纪也看出了这一点，他想借个肩膀过去与人，告诉她，一切有自己在，可以安心睡下。
可是公主没主动，他也不敢逾矩。
她体谅路途遥远，冬风生寒，允他同坐车马，在一旁伺候，已经是对他的莫大奖赏了，他不该再如此贪心。
所以人只敢递了一个软枕过去，对李蕴如道：“公主靠着歇会儿罢，待到了公主府，奴跟舒云，会唤您的。”
李蕴如抬起眼皮，沉默地看了他一眼，摇头拒绝了：“无事，没多少路了，我还能再撑一会儿。”
她如是说，颂纪也不好再说什么，马车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一路静着到了公主府门外。
早便递过信回来，不过此时公主府外并无太多人，除了陪嫁的管事嬷嬷，也就再几个丫鬟仆役罢，都是出嫁时齐宣帝赐的，燕家的人，未见一个。
见她打量身后，管事嬷嬷解释道：“日前燕家来人说，临近年关忙得紧，人手不够，将驸马爷的人都调回去了，还有一些小厮丫头，言家中出了事，辞了工，我也让她们走了。”
这自然不是实话。
燕家早便通过信，大家伙都默认宣帝一走，李蕴如从高台落下，那么就会离开燕家，或者贬妻为妾，总之地位今时不同往日，自然也不需要再像之前那般捧着，不过聪明一些的人，会做些表面功夫，即使如此，也不会这么着急，在主母和郎主甚至燕三郎都没回来，就直接主张将所有人都带走。
这大抵是陈氏的意思，李蕴如素日在燕家跟这些妯娌关系便一般，后又跟陈二郎有过节，她想借此机会报复一下，冷她的面子。
至于其他人，有些是真的家中出了事，但有些是瞧着时局不对，提前给自己找了新出路罢，这些人有是她那一行陪嫁的，也有是到了建康新买的。
不过也不重要。
人走茶凉，便是如此。
李蕴如并不关心，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吩咐他们去拿行李，又收拾出个院子来个颂纪住，自己便去歇下了。
她到建康第五日，燕家一行人也到了。
分开回来的，且李氏还带了个唇红齿白的小郎君回来，当日进城，二人同坐一车马，这几日也是过府闭门不出，公主府过去跟铁桶一般，无人敢僭越置喙，可如今天地已变，自流传了不少的风声出去。
故燕家进城时，李蕴如跟颂纪的事被传得沸沸扬扬的，更过分些，言她这几日不出门是带着新养的面首夜夜笙歌。
燕郎主听着黑了脸，他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崔氏，崔氏明白他的意思，世家最重的是脸面，尽管他们都不太想认李蕴如这个媳妇儿，可再怎么说，人也做过一段时间的燕家高门嫡媳，何况和离的流程还未走完，她跟自己的儿子还算是夫妻，这么折腾，那不是下她儿子的脸，给他们燕家丢人吗！
她表了态度，过府入院后第一件事，便是叫嬷嬷安排人去查查这些流言的来源，找人将它散了去。
两人心中不快。
作为当事人的燕宁又何曾好到哪里去，路上那一声声，都像是一把刀子，一下又一下的往他心上插。
他的脑中不断浮现处那日在承恩寺后院的场景。
他们那么亲密，她紧紧地抱着他，扑在他怀里，肆无忌惮的哭。
李蕴如的姿态，是前所未有的放松，是在他这里自己从未见到过的。
可想而知，她该是有多信任那个人。
燕宁不想承认，他心中充满了嫉妒，他嫉妒那个琴师，能够得她如此交付所有信任的心。
而他呢？
在她那里，她从来不肯跟自己袒露自己的心思，永远不会这么毫无戒备的肆意宣泄自己的情绪。
她于他，坦率的只有算计。
不论是床笫之间还是其它时候，她甚至……不要他了。
拿他做交易便罢，在他努力的向父母去争取，让她留在燕家之时，人转头背信，留了一封和离书便离开。
她从来没有想过留下来，她所做的决定，哪怕有他在，也不会改变任何结果。
她不在乎他。
这个认知让燕宁几乎疯魔，他不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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