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上门来找人, 这并不让她意外。
从中秋宴后,李蕴如便猜到会有这么一天了,人早有心理准备, 不慌不忙的让舒云请人入座, 又给她倒了一杯自己煮的茶。
崔氏瞧着那清透的茶汤,心里更是不畅快, 语气恶劣的说:“呵,县君还真是好生有闲情, 勾得郎君为你失智,闹得两家天翻地覆,自己却还能同没事人一般在此茶饮。”
李蕴如勾了勾唇, 人在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不然夫人当要我如何?哭吗, 跑到你们崔家人面前,还是郎君面前哭?”
崔氏不认她这个儿妇,李蕴如也没再唤她婆母, 两人以客套陌生的称谓来谈。
“我哭是能叫你们容得下我,还是能得夫人什么好处呢?”
崔氏有些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可这般冷淡, 未免也太过没心没肺了, 枉费她的孩子, 为她如此, 背负这些恶名, 遭这些罪!
李蕴如手拨弄着茶盏,眼神却没有离过崔氏,一直在观察她的反应, 她神情微动,面色冷峻,漆色的眼珠子更是乌溜溜的转着,她不能分辨具体人在想什么,但也大概知晓个七八分。
人不紧不慢的饮了一口茶,道:“夫人是在骂我无情罢,真是巧了你说不是,此前也有人这么说过我,那人是谁,夫人当清楚。”
李蕴如吃吃笑出声,“其实夫人不觉好笑吗,你们先闹出的事,费尽心思让我同郎君分开,最后闹得不可收场,却仍然可以自持正义,高高在上的指责我,言对错是非,道是我闹得两家人仰马翻,哪里来的道理。”
“其实这件事,最初的源头在于你们燕家和崔家,你们两家若关系如此稳固,密不可分,又需要这一桩姻缘成事,那么当初就不该应下皇室给的好处,聘我为妻。
你们贪婪,为那兵权娶了我,得了好处却又瞧不上我,觉得我粗鄙无礼,没了公主的身份,出身门第更是配不上你燕家,于是闹了一出又一出事来……”
崔氏沉默。
许久,岔开话开口说:“县君难道忍心叫长君一直如此吗,他累世的名声毁于一旦,被世人千夫所指?”
“夫人找不到驳我的话,开始打起感情牌了?”
“你!”
崔氏是知晓她的脾性的,那话刺人起来,是直往心窝子去,不留一点情面,纵使如此,还是会被她气到,差点体面全无。
她道:“县君与我有契,却是不遵约定,兀自又同长君纠缠在一起,这也便罢,我说过,县君可以不离燕家,只是燕家的长子嫡孙,需要对他有助力的高门嫡妻,县君尽可退一步,大家都两全其美,可县君毁契,却又执着,不肯低头退一步,只勾得我那不争气的孩儿失了智,忘乎礼仪教养,做出如今这等事来。”
崔氏说着眼中多了几滴泪,她背过身去,掩面擦了擦,又缓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道:“县君或许还不知道吧,其实长君同阿婉早在上京之时便成了好事,只是碍于你的情面,他才迟迟未言语,可这女儿家的名声何其重要,他如此,是全了与县君的情义,那阿婉又当如何,他自己个儿又当如何能心安?”
终于是说到这个了。
从她进入这座宅子,便是有人有意无意在给她透着这件事,如今终于是正面说了。
这让她忽然觉得松快不少,紧绷着的心彻底放下来。
李蕴如语气轻松的回:“我知道。”
显然崔氏是不清楚有人给她透漏过的,在李蕴如说出“知道”的一瞬间,人的眼里闪过一丝震惊,不过很快又被淡然所取代。
她道:“县君既然清楚,就不该一个人这样拿着长君,他也是另一个女子的夫郎,需要对人负责。”
李蕴如没有答她的话,只是放下了手中的茶,抬头看崔氏,盯了她有须臾,方开口问:“夫人真认为如此吗?夫人觉得,自己自小养到大,倾力教出来的孩子,会是一个随意害了女郎清白却不负责任的登徒浪子吗?”
崔氏梗住。
“你……”
李蕴如看她这般模样,又是笑出了声,“让我来替夫人说罢。”
她站起来,在那屋里随意走着,语态肯定的说道:“夫人知晓不是,夫人知道没有,可是或不是,于你们燕家来说,已经没那么重要了,你们要的,只是一个让这桩亲事,可以顺利进行的理由罢。”
崔氏没想到,李蕴如竟然对她的儿子信任至此,一时被惊住。
她不由问:“难道你就不曾怀疑过,这是真的吗?”
怎么会没有呢?
第一次听那些小婢说的时候,她气得想杀人,后来借着崔二叔的事,将这股气发泄了出去,可还是心中拧着。
她甚至在当天,不敢问燕宁这事是真还是假?
她太害怕那个答案了,她怕是真的,自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李蕴如甚至想过,要是不说,就这样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然后糊里糊涂的过一辈子,那也可以。
可他们太过着急了。
甚至没等她缓过这一口气来,就宣布下婚事。
宴上,她没有给自己太多的存在感,一来是扮演着乖顺可人的儿妇形象,二来,也是在观察燕宁的反应。
这事看上去,他比她更为震惊。
说明此前,崔燕两家未曾与他透过气,他并不知晓,这一遭中秋宴,其实是鸿门宴。
可他拒绝了。
当着众多亲友的面拒了这门亲。
燕宁是个有气度的孝顺郎君,不说宴上多是与他有关系的亲族,便是不相干的人,他也不会这样随意当着旁人的面下人面子。
这一来可以说是重她。
二来也是坦荡。
如若他真的同崔婉有过苟且,大可顺着这个台阶应下来,事后就是想拒,也可再想法子补救,骗一骗她都有名正言顺的理由。
然而他拒的时候那般干脆,没有一点犹豫。
她便知晓自己心中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重要吗?”她问。
崔氏垂下眼眸,也有些许无奈起来,她道:“你既对长君了解至此,为何不肯退一步呢,劝一劝他,娶了阿婉,你不必做妾,做个平妻,什么都不会变,也逍遥自在。”
呵。
又是这样的话。
当初许她做妾,如今许她做平妻,都是一副高高在上施舍的模样。
这世家的傲慢,在什么时候都没有变过。
李蕴如道:“我没有夫人的大度包容,可以和旁人分享我的郎君。”
一旦她退了一步,就会有第二步,第三步……最后局面,再也不是她可以控制的了。
可崔氏不理解这些,或许更准确的说也不想理解。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人,在自己一次次服软低头,给她机会圆满的时候,她又只顾着自己的心思,再一次拒绝了她。
太自私了!
怎会有这么自我又自私的女郎?
果真担不得主母之责!
见实在说不通,崔氏促然从座上起,愤愤离开。
她走后不久,燕笙跟着进了屋。
“嫂嫂。”
人有些局促,站在门口不敢进。
“你也是来劝我的?”
“我不知道。”她倚着门框说。
“进来说罢。”
李蕴如开口,她这才迈着小步伐进来,坐到方才崔氏的位置上,人小声道:“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劝你,可是……我知道,我不想看哥哥这样。”
燕笙话中带了哽咽声,“兄长年少成名,自小便是家中的骄傲,他从来没有这般狼狈过,被人这样说过骂过……”
“我刚刚去看兄长了,他还跪着,那膝上都是血……”
燕笙说不下去了,只一个劲儿的强调,没有见过这样的兄长,问:“嫂嫂,他为你如此,你就真的忍心放任下去,叫人遭这一番罪吗?”
崔氏让他跪下反省,然而人始终不认错,崔老太爷又是被气得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时下崔家个个对他们避如蛇蝎,对燕宁更是颇有微词,但人未计较,道崔老太爷是被他气的,这事他认错,换了个地方跪,到人的院子里负荆请罪去了。
可再请罪,也没有低头松口认这桩亲。
李蕴如听她描述,心中亦不是滋味儿,然她更清楚,此时自己不可以心软。
她对燕笙说道:“正因为他在坚持,所以我不可以先松了口,否则他做的一切,就没有意义了。”
人握住燕笙的手,殷切的看她,无奈道:“阿笙,你还小,未曾经历过感情事,亦没有到有什么事需要你必须做选择不可的地步,所以我也不说让你理解我,跟我站在一处之类的话,只是我想……请你不要像他们一样逼我。”
“我没有逼你,只是这样僵持下去的结果不会太好。”
燕笙抬起头来,对上她的视线,那双水亮的眸子里充满了一种她说不清也看不明的情绪,人咬了咬唇,似乎纠结了很久,终于开口,问道:“嫂嫂,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呢,万一外祖他真的因为这件事过不去,人没了,那兄长将一辈子背负着这害死祖父,不忠不孝的恶名,你们之间的情谊,隔着一条人命,真的能够安心的在一起吗?”
“我偷偷去探过外祖的脉,他真的,很虚……”
她写了信去请自己个儿师傅,可她那师傅游走四方,一年到头别说旁人,就是她自己都见不了几回,谁能保证会收到呢。
其实她是佩服兄长跟嫂嫂的,敢这般坚决与两家反抗,换了她不敢,当初她拒亲的时候,也就敢道两句说:“反正我不嫁!”
可就是这样,在燕家已然是天大没规矩的事,她都被罚禁了足,如若没有兄长,或许母亲再催几次,她也便妥协了。
反正她是做不到这样的!
然敬佩归敬佩,搭上人命,何况还是她的亲人的话……
李蕴如垂下眼眸,也跟着沉默了。
这是崔燕两家本来的计划。
在崔老太爷病重之际,趁机定下婚期,燕宁孝顺,不会为此拒绝,饶是心中有想法,也会顾虑几分。
此前崔燕两家让崔婉过来建康,叫二人培养感情,其实目的已经很明晰了,然燕宁未曾接下这一茬,这才迟迟定不下来,再行商量也是之前的结果,索性先斩后奏。
他们赌的就是这一点,可偏生这也是最让人无法抗拒的一点,哪怕即使知晓其目的,仍然会犹疑……
“其实,或许可以先低个头,至于其它的,等过去了再做商议也不迟嘛,没必要闹得这么僵是不是,何况兄长与婉姐姐还……”
那句话说出来,燕笙自己都觉不好意思,头低了下去,不敢看李蕴如,谁不清楚她有多在意这个事,人跟其她高门贵女不一样,她的眼睛里容不得沙子。
-----------------------
作者有话说:不可思议做到了!明天加更一章,啊!又有一个新脑洞想写了,真的好想化身八爪鱼,一天秒码十万字,将脑洞全部化实呜呜呜呜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