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宁当堂拒亲实在是荒唐, 叫崔老太爷病重,亦是不可原谅的过错,然人到底是燕家这边嫡系所出的长子嫡孙, 他下跪无疑是在打燕家的脸面, 纵使是人自己个儿愿意的,燕家那些亲族长辈也是听不得的。
于是僵了些许时日, 有消息传到建康,燕家便立马来了人, 先礼后兵,送了许多的礼和大量的昂贵刚需药材,向崔郎主道了歉, 便提出将燕宁带回去,此事再做商议,定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崔郎主是气, 毕竟这事最伤的就是他崔家的面子,然人不妥协,这么下去也讨不得好, 反而还落了个逼婚的名头,旁人以为他们家姑娘如何呢,才要如此手段逼嫁, 便也顺着台阶下, 同意了, 只是说道:“此事并非我崔家相挟, 只是婉儿同三郎已有肌肤之亲, 虽说时下晋朝民风开化,女郎亦可择夫再嫁的,然这事到底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儿, 传了出去,对她名声也有损伤,实迫不得已之举,还望先生与燕家郎主说个分明,莫伤了两家的情谊。”
“这个自然。”
话及此,人当不好再言其它,次日以礼待之,将人送出了清河的地界。
燕宁膝上有伤,又是秋后,时节多雨,行程走得很慢。
随燕家人过来的医者承担看病之责,崔氏和燕笙亲自照料,李蕴如近不得半点身。
谁看不明白,这是对燕宁这次行为的不满,故意在给李蕴如难堪呢。
“公主。”舒云忧心的看着她,道:“要不奴婢去跟阿笙姑娘说一说,叫她想个法子,让你们见上一面。”
“不用了。”
她确实想去看看燕宁恢复如何,可时下燕家这般明显针对她,她强求,也不过是叫燕笙为难罢,不一定有结果,反而还给了他们说自己的借口。
燕家不是想要一个得体规矩的媳妇儿吗,这个规矩她守着,这点难堪,她还受得住!
他们之间,会有长久的未来,不在乎这朝夕。
她相信燕长君,亦能理解。
……
回到建康已是九月多,燕郎主代燕宁向武成帝上了折子,告了病假,他暂时不用管上京事宜。
如今的燕家,是想将这件事,尽快做出一个处理的。
所以早早的已经告了族中长老过来,马车在燕家门口停下,李蕴如二次被拦在了门外。
“县君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这乃燕家家事,便不用参与了,早些回府安置罢。”
这是什么?
家事?
意思明显,便是不当她为燕长君的妻子,不算燕家的人!
过往李蕴如听到这种阴阳无礼的话,定是火冒三丈,不客气的回怼过去的,可今夕她忍下了。
人微微颔首浅笑,福身拜了一礼,道:“三郎为我夫君,我与他至今未在官府处明书和离,燕家的事,亦是我的事,何况此事还有关于我呢,该是怎么着,都当在场的。”
她话说得温和,没有半分脾气也有理有据。
燕家一众人想不到方不过半年有余,从来高傲的莅阳县君竟然会这般乖顺,没有发火离去,属实吃惊,怔在原地须臾,可待吃惊过,依然态度强硬,道燕家宗祠为重要之地,不许非燕家之外的女郎进入。
“那我就……”
她想说那她就在门外看着。
呵!她倒真想见见,他们那被奉为皋帛的祖训究竟能断出什么案来!
只是她话未说完,燕宁走了过来,截住她后边所有的想法,他道:“回去好好休息,没事的。”
“可是……”
“相信我,没事的。”
他抓握住李蕴如的手,人的手很大,常年练箭弹琴的手指腹带着一层厚厚的茧子,滑过她细嫩温热的掌心,李蕴如回握住,对上他澄亮的眸子,点了点头,“好,我在县君府煮好你喜欢的茶等你。”
“嗯。”
李蕴如这一壶茶等了五日,凉了再续,续了再凉,循环往复不停歇,却从未见承诺人的身影,直到第七天,是不想见的人上了门。
“真是稀客啊,不曾想有朝一日夫人也会登我这个门。”
她唤舒云给崔氏看座,又将为燕宁煮好的茶给她倒了一杯。
崔氏看着那茶沉默。
她确实不曾登过县君府的门。
一来是哪有主母到自家儿妇这里登门的规矩?
二来,这庶族到底是庶族,府邸修得再漂亮豪华,亦改不了这些,她堂堂交口称赞的世家妇,自也不愿降身段结交的。
再者,她从一开始就不喜欢莅阳,甚至没有认同过这一门亲事,她心目中的理想儿妇,一直是自己娘家的淑女。
可郎主和宗亲做下的决定,她除了劝导亦无它法。
只是今日,她无法再像此前那般保持着姿态,作为一个母亲,她愿意为了孩子放下身段来这一趟。
“这是三郎最为喜欢的金雪银芽,取自蜀地,春时方为用,不易得,县君府上常备着,足见对那小子并非全然无心。”
其实想想也是。
若是真一个人脑子一头热的话,她的儿子,也不至于为了个女郎同家族这般作对。
这种事啊,总要两个人都有心方才有结果。
李蕴如也不否认,道:“既是如此,夫人何不成全了我与郎君的情意呢?”
崔氏笑,只是面上皆是苦涩,她说:“你认为,你们之间如此,是我在从中作梗,不肯放手?”
难道不是吗?
李蕴如说不出这句话,因为她清楚不是。
真正容不得他们的,是燕家,是世家那些尊卑的规矩!
是所谓的门第和骄傲。
崔氏见她眸光悠悠转了下,却是不言语,大抵猜到了些许她的想法,第一次当着人的面,对这个自己从不认同的儿妇夸道:“县君聪敏,当是明白过来为何的,你们之间的身份差距,就是跨越不过去的鸿沟,任多少年都不会变。”
她如今虽有个县君的名儿,可实际半点权力没有,长姐跟兄长还一个远离了权位中心,一个被监禁,这样的家世,跟他们这种顶级世家是云泥之别,亦不会给她的孩子将来从家族到政途上任何帮助。
再者,她性子散漫,本就不适合在后宅管家看账。
这样的人,从来都是难当主母之责的。
自己肯让她做一个妾室,已是抬举,平妻更是退步,然她总是在他们的底线上一踩再踩……
李蕴如知道崔氏嫌自己什么,她道:“夫人在意的这些东西,可郎君并不在意,他心中有我,我们之间的情意,足以磨擦掉这些身份上带来的差距。”
崔氏闻言笑出了声,“到底是个年轻的女郎。”
她只是说了这么一句,没有后文评判什么,人站了起来,向她开口邀道:“县君可愿随我走一遭?”
“去哪儿?”
崔氏卖关子,“到了你便知道了。”
左右她不会骗她出去然后找人将她杀了吧?
李蕴如倒难得见崔氏这么和气的,她确实也想知道人这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于是同她乘马车出了城。
两人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在一处清幽的山野地停了下来。
“这是?”
面前视野开阔,目光所及之地皆是风光,周遭还栽了不少的瓜果蔬菜,不过附近无太多人家,只有一个修建得雅致的宅子,临水而建,环花映柳,美不胜收。
“这是燕家的一处别庄。”
她说完,只见那门前跑出来一个女郎,后边还紧跟着一堆的仆婢。
那女郎年纪瞧着不大,看起来不过十五六罢,可仔细看,本该平坦的小腹却是微微隆起,女郎不欢喜,满脸愁容,甚至用手拍打着肚子,可后面的仆婢也只关心她的肚子,不曾关心过她这人,问过她为何如此。
“夫人该不会是想告诉我,我的夫郎表面说爱我,只有我一人,可背后却养了个外室,还有了身子罢?”
那她断然是不会信的!
反正不信!
崔氏摇头,“那不是长君的人,是郎主的,她如今腹中……算是长君的弟弟。”
李蕴如:“……”
燕郎主在燕筠的母亲崔姨娘和燕安那没名没分的母亲故去后,便再没有纳妾过,他同崔氏相敬如宾,在世家中也算美谈,却不曾想……而且那女郎看着还那般的小。
她其实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了解燕家这对夫妻的一些事,可今日亲眼所见,还是被惊住。
崔氏未理会她的震惊,继续道:“这女子跟你一样,是庶族出身,她的母亲,在二三十年前,也算是个人物。”
人同她讲起了旧事,说:“如今的长君,与他父亲年少之时,亦是有几分相像的,当初他父亲也是为了那个庶族女郎要死要活的,可现在如何呢,还不是会权衡利弊选择家族,最后什么旧情都忘了,至于这个人……不过是他晚年风流的一段轶事罢。”
半百的年纪纳个二八出头的女郎,还不给人名分,可套了个故人之名,以爱之名,老不羞就成了深情,简直可笑!
“情这种东西呀,最是当不得真的。”
不曾想燕家郎主过去还有这么一段,听上去同现在她和燕宁确实有些相似,可她不会是崔氏,不会隐忍端庄,只为做世人口中得体的世家妇,同样的。
她相信,她的郎君,亦不会是燕郎主。
他们从来都是有区别的。
她能感受得到,自有自己的判断。
“夫人的这段过去,确实叫人动容,不过夫人忘了一点,我不是你,亦不会是那江湖女郎,你的孩子,燕长君他也不会是燕郎主,如果一样,今日夫人也不会纡尊降贵来找我了。”
崔氏看她的眼神中有些欣赏,道:“莅阳,我说过,你很聪明,而且很有胆识,只是这些东西,在世家里并不重要。”
李蕴如道:“我并不需要你们觉得重要,世家的规矩,约束的是你们世家人,不是我,只要我对自己极为满意便可。”
“哦,不对,我的夫郎,你的孩子,他亦是觉得不重要,他喜欢这样的我。”
崔氏笑得苦涩,“是啊,他不是他的父亲,他喜欢这样的你,可你如何能保证你们之间的感情会禁得起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磋磨呢?”
“情谊是会随时间而消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