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莅阳, 你们是有感情,可到底还年轻,漫长的时间岁月里, 会再碰上许许多多的人, 他纵使不是他的父亲,也当会在足够多的时间里慢慢将这些感情淡掉, 届时再提起今日之事,你能保证他便不会后悔, 道自己为你忤逆父母,背叛亲族,还逼死外祖吗?”
李蕴如垂下眸子, 没有答她的话。
燕笙也问过她同样的话。
无数个夜里,她也曾经问过自己。
崔氏看穿她的心思,道:“你看, 你也不确定,既然如此,为何要执着, 让长君陷入这般两难的境地呢?”
“莅阳,过去算是燕家对不住你,可长君他未做错什么, 他的心一直在你身上, 为你对抗家里, 他从未有一分对不住你之处, 他如今有大好的前程, 是以名垂千古的能才之辈,难道你忍心看他陨落,便因着你, 受尽世人的唾弃,成为那不义不孝之人吗?”
她没有将避子香的事说出口,如今这般状况,它就该一辈子埋在土里。
李蕴如安安静静的在那里,听着崔氏的话,没有接,只是目光看向车窗外那个大着肚子的女郎,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约莫过去有近一刻钟的功夫,人方开口,“我要见燕长君。”
这本也是她来寻人的缘由,崔氏爽快的答应下来。
……
自燕家宗祠的审判后,燕宁一直在燕府养伤,崔氏请了名医还有燕笙日夜看护着,李蕴如过去时,他刚换完药,仆婢端着那换下来的脏衣物和布条走出来,人没醒,趴在床上,身上未着寸缕,只有一条锦被披着,将上下分明开来,白皙的上身裹着布条,周遭还能见密密麻麻的稀碎伤痕,一条条的,瞧着触目惊心。
李蕴如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挺理性的人,可此时才明白,或许只是未到伤心处罢,光见着他半袒露的伤,她眼泪便一下涌了出来。
“他已经昏迷五日了,水米未进一粒,药汤也灌不进去。”崔氏说。
李蕴如充耳不闻,脚步犹如灌了铅一般的步伐走进去,坐到他身侧,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抚那背上的伤,眼泪也跟着在碰触的一瞬唰唰唰的往下落。
泪水落到背上,将本来凝固的血迹淡化开,有些顺着背部轮廓滑落,有些染红了刚换下的布条。
崔氏道:“如今这事,已然不是你二人之间的事,饶是我同意,郎主和亲族也不会认你。”
无才德家世也便罢,还如此蛊人失智,简直是红颜祸水,当是留不得的。
世家要的,是端庄大方,能稳定后宅,叫郎君无忧的嫡妻,而不是一个不安分,到处惹是生非还只会吹着枕边风,让郎君为她与父母亲族作对的女郎。
“莅阳,你们之间,注定没什么结果,执着只会伤人,也伤己。”
“你出去罢,我想在这儿待一会儿。”
“嗯。”
崔氏未勉强,道了一句:“你好好想想罢,边上有煎好的药,你灌他试试。”
人便离开。
崔氏走后,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只是趴在他身上哭,哭了很久很久,待那药汤都凉了,放才清醒过来。
她想起崔氏的话,拿过药,给他灌了一口,可人没吃进去,嘴都张不开,药到唇边就散了。
“燕长君,你吃些吧,不吃药怎么能好呢。”
可回答她的,只有临窗送来的风。
那风有点大,吹得她刚没了的眼泪又出来,一滴滴的,正好落进他唇中。
咸湿的味道似乎让他有所感应,干裂的唇口动了动,闷哼出声。
这叫李蕴如又惊又喜,她边哭边笑的骂:“痴傻郎君。”
人吞了一口药汤,俯身,唇对着唇,借用舌头助力,将药渡了过去。
有溢出,但好歹是吃了些许。
这是有用的。
她又如法炮制,将药送过去,药汤见了底,这才放下。
人矮着身子蹲在脚踏边,抚着他的眉眼,低语嘟哝道:“燕长君,这药好苦啊,好难吃,吃得我好难受,你快好起来罢,乖乖吃药,好起来,你不在,他们都欺负我,欺负我。”
李蕴如话没什么关联,便是想到什么讲什么,只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发泄累了,就靠着他,睡了过去。
如此循环三日,当入夜,人终于是醒了过来。
见他醒来,李蕴如紧绷着那根弦好像骤然间松了下来,眼泪再次决堤。
“别哭!”
燕宁伸手给她擦泪,可膝上的伤未好全,又添新病,动作一下便扯着疼,人不由微微蹙了蹙眉,但随即用笑掩过去,打趣道:“不过才多久没见,公主便这般想我了,喜极而泣。”
“我是不是喜极而泣你清楚!这种哄我有意思吗!”
燕宁道:“当然有意思了。”
他抚去她脸上的泪痕,说:“我喜欢看公主笑的模样,不喜欢公主哭,尤其还是为我哭。”
本来如果说,醒后她哭还能还能装一装,克制一下,听到这一番话却叫她彻底破了功,人嗷呜一声再也控制不住,一头扎进他怀里。
“你这个人,好烦啊呜呜呜呜。”
燕宁轻笑出声,“是吗?”
他抚着她的发丝,苍白的面上都是笑意。“可我听到公主心里不是这么说的。”
“公主心里分明在说,好喜欢我的。”
“才没有呢!”
她否认,却是没松开他,反而抱得更紧了,仰着头去亲他。
娇娇软软的人儿在怀里,属于她的气息在自己周遭蔓延,燕宁只觉得心颤得厉害,他顺势抱住了人,加深了这个吻。
二人肌肤相接,他面上长出来的小胡茬刺着她娇嫩的皮肤,可谁也没在意,只是沉溺在这份劫后余生的温存里,不知过去多久。
燕宁的手转移了阵地,探进她的衣里,李蕴如才骤然清醒过来。
“不可以,你身上还有伤。”
“不碍事。”
他继续往里探,换了平时李蕴如便半推半就从了,索性也并非什么事,可他伤成这样,如何能再折腾?
这一回人难得的坚决。
“不行!”
她强行将人的手抽出来,燕宁眸含幽怨,沙哑着嗓子黏腻的唤:“莅阳。”
那声音跟艳鬼的呼唤似的,蛊人得紧,她听着心神不由有些荡漾,人软下几分态度,道:“等你伤好全乎了再说罢。”
李蕴如坚决如此,燕宁自也不可能做些什么,二人便这么对坐着,待面上红潮退散,缓过些心神来,方才又贴到一块。
她对他吐露心声,“燕长君,我好想你呀,真的很想。”
“我知道。”
他听到了。
这几日,她的眼泪,她的心声,人都听到了,只是他想伸出手去拥抱她,却不能罢。
其实他又何尝不是呢?
清河逼婚一事后,他的所有重心都放在解决这个事宜上,想着如何忠孝两全,求崔家谅解,祈祷外祖父平安,便刻意的同她拉开了距离,没有再回清梧院住,她也被限制进出,两人甚少见面。
回程的路上,母亲和燕家亲长也是刻意分开了他们,不叫人接近,偶有机会碰上一面,也不过寥寥几语便匆忙分开……
他也想她了。
很想很想。
所以才会那么失态,连自己身上的伤都有些忘了。
外边秋风呼呼的吹着,屋内缠绵缱绻,两人这么相拥着,似乎也忘记了当下的所有困局,然而谁都清楚,目前没有解开,甚至是无解的……
李蕴如缄默了许久开口,道:“燕长君,如果我说,让你娶了崔家女郎,你会……”
燕宁骇然,乌亮的眸子骤然睁大,“莅阳?”
“可是父母亲又跟你说了什么?”他想到的是那些道他同崔婉的流言。
人说道:“我与崔家表妹,只有兄妹之谊,未曾有其它一点,真的……”
他无法与她如何明说自己跟崔婉没有苟且之事,这事关女儿家的清誉,实际一开始听说之时,他也是不可置信甚至生了怒气的,人择了机会去与崔家表妹问过。
表妹哀哀戚戚的流泪,道:“兄长见谅,阿婉这也是实在没了法子,回程路上,我们一行人遇上了歹人,是耗尽财物方得脱身,可对方却又背义辱了我……”
燕宁闻声本来的火气渐渐下去,只剩下了沉默。
这事儿他自认是自己的过错,当初不该松口,叫她一行人兀自回去,否则也不会生出这些事端来。
可是……他的莅阳眼里最是容不得沙子,听说这些,自然会有想法的,故当时他与人道:“此事为我的过错,我定会负责到底,叫那些贼人伏诛,不能乱了妹妹的清誉,然当下这事,愚兄实不能认,抱歉!”
崔婉哭得更是厉害了,道自己运不好,自小没了母亲,不像阿嫄妹妹,有亲娘护着,亲事不愿可一拖再拖,若是家中知晓实情如此,怕又不知为保家族声誉将她随意许给何人……
“唉,这便是我的命了!”她哀泣道。
人话尽于此,他无法,念及幼时情谊,只能暂接下,道此事他暂不会公开,但追究贼人过,自会站出来言明!
亲族信之逼他,他无妨,可人在意莅阳的想法,可这一路上属实无一个好的独处之机叫他解释,想来她也是误会了。
“莅阳,我无法与你细说其中缘由,但请你信我,此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会解决,最后给你一个交代的。”
“嗯。”
李蕴如点头,她并未信过流言,但心中有疙瘩不假,听人如此说,也便应下了,至于他所谓的交代……已经不重要了。
她语气无波无澜,没什么情绪,这分明是好事,可不知为何,燕宁却莫名觉得心里发沉,他更宁愿她闹一番,像以前那样,骄傲嚣张的对他说:“燕长君,你最好说的是实话,否则我定不会轻饶了你!”
现在的态度,让他太不安了!
他心中发慌,便本能的去追逐能叫自己心定下来的东西。
人双手捧起她的脸,低头在她唇口上亲着,边亲边哑声道:“莅阳,不管发生什么,我之前对你的承诺,都作数。”
他重复的强调着之前说过的话,人不会因为此次的事负她二娶。
“再给我些时间,我一定会说服他们放弃这个想法,让人接受你的,如果……”
如果不行,他会选择孤注一掷,与她一起离开燕家。
只是这除非万不得已,毕竟他自幼受父母亲族的恩惠滋养长大,纵有千万般不对,亦是无可否认这一点的,何况他作为燕家的长子嫡孙,若是真如此,只怕她也会遭人诟病,道善妒无德,逼郎君怎样云云的。
或许后世会传什么说不准,可当下会是实在的恶言脏水……
他不想人遭受这些。
李蕴如不解他为何突然又亲她,而且咬得还挺重,但也没拒绝,两人又是缠绵须臾,分开,她帮人换了药,陪他用了些清淡的餐食,倦意袭来,这才离开。
走之前,燕宁拉着她的手,道:“莅阳,你在这儿陪着我,我想醒来的时候,见到的第一个人还是你。”
其实他并不愿意人见自己这般脆弱的模样,是谁见都行,唯独她不可,他想叫她见的,永远是自己最好的那一面。
这是一个男子对自己心悦女郎的自尊心。
然时下他真的有些无措,不知来由的惶恐,他需要这个人在自己身边,给予他肯定和支持。
“好。”
李蕴如笑出声,打趣道:“哎呀,什么时候我们小燕郎君这么粘人啦?”
“不管!”
他抱着她的腰,毛茸茸的脑袋在人肚子上蹭来蹭去的,仗病行凶,傲娇耍赖:“我是病人,病人最大。”
“好好好,你最大。”
李蕴如不驳他话,任他抱着,拾过他的手,在人带着茧子的指腹上摩挲着,安抚道:“你睡罢,我陪着你。”
“嗯。”
得到肯定的回答,人这才闭上眼睛。
不过须臾又睁开,确定人的存在,笑了笑,再闭上。
“跟个小孩似的。”
李蕴如嘴上吐槽着,可这心中溢满了密集的甜意,也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她看着人睡去,待均匀的呼吸声起,才一点点拿开枕在腰上的脑袋,轻手轻脚的出了门。
仆婢在门外候着,她交代:“若是郎君醒了,便道我有事出去会儿,立马会回来的。”
“是。”
李蕴如交代过,便轻车熟路去了崔氏的佛堂。
她对燕家不熟,可对崔氏佛堂的位置还算了解,毕竟当初人也是放下身段,装了几天好媳妇儿,给她晨昏定省过的,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自己堂堂一个公主,岂能这样自降身份!
而且要你委屈低头得来的认可,能是什么好东西!
是她当初太天真了!
她父皇母后也天真!
……
李蕴如过去,这一回崔氏并未在礼佛,她坐在院中,早已屏退了其她人,空荡的院里只站着她和老嬷嬷两个人,衣着华贵但颜色晦暗,和这夜色隐为一体。
嗯。
像两只勾魂索命的幽冥。
人见她过来也不例外,招呼她坐下,叫嬷嬷给人上茶,问:“长君醒了。”
“夫人不是知道吗,何必明知故问。”
她安插了人手在梧桐苑,这边有个风吹草动,都能第一时间传过来。
“那看来县君过来,是将我的话听进去了,想通了?”
李蕴如应声:“嗯,想通了,燕家这门第太高,我实在攀不起,这么着下去,确实没什么意思,我们直接一点罢,夫人想要我如何做?”
崔氏研磨着手上的檀香,点上,幽幽说道:“我要长君,丧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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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剧透!还有四五章死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