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
燕宁为几日前收到的香山雅集会邀帖忙活开来。
沐浴, 绞发,熏香……君子素喜爱雅洁,他尤为更甚。
“可以不去吗?”李蕴如将他一缕乌黑油亮的头发拢在手上, 抹了些兰膏细细揉搓着, 开口问道。
“别多想。”
燕宁转过身来,仰头凝视着她的眼睛, 真诚的说道:“这便是个普通的聚会。”
怕她不信,又添了一句, “卢五郎等也会去的。”
这话便是不可以的意思了。
李蕴如脸色沉下来,没有接话,沉默许久, 她问:“如果我说不想你去呢,我想让你留下来陪我。”
“别这样莅阳。”
“那我与你同去。”
这一回,换燕宁沉默了。
沉默有盏茶的功夫, 他从浴池抬身些许,揽住她的脖颈,与人额头贴着额头, 鼻尖贴着鼻尖,氤氲的水汽中,呼吸都交错到一起。
“我就去半日, 很快就回来了。”
他啄了一下她的唇, 笑语哄道:“好好在家等我, 待我回来, 便带你出去玩儿, 这建康你还没好好玩过呢吧,其实它也有很多好玩的地方,不比上京差。”
李蕴如不说话。
夫妻多载, 燕宁如何感受不到当前人情绪的低落,可此番香山会,有关他同崔婉的亲事结果。
他非去不可。
这个缘由,他不能与人直说,他怕人会多想的。
他又不想她过去,此行定然诸多麻烦,不知承多少的恶意,他不想人经历这些。
他可以解决的,人不需要为此烦忧,只要好好的待在他身边就行。
燕宁以为她不清楚,其实李蕴如什么都知道。
日前清河来了书函,由燕笙的老师孙圣手判了死令,病入膏肓,无力回天,死前他唯一的愿想,便是看这个嫡系所出的孙女儿和自己最为看好的后辈成亲。
人病了一遭,回光返照,却是有些糊涂了,忘了日前中秋宴上,燕宁方言辞拒绝过的事,催了一番又一番。
崔婉不堪压力,在家中跳河自尽,庆幸被下人捞起,捡回一条命,可自无颜面对家族,日前离家出走,不知所踪。
崔家将这新的旧的恩怨,都尽数算在了她跟燕宁的身上。
或许更准确的说,是算在她身上,言她狐媚惑人,乃是妖孽,要求燕家,燕三郎将她休妻驱逐,并且以谢家的前车之鉴作为威胁。
这世家高门里,关上了门,谁家府上没点见不得人的阴私事,可要是打开门,传了出去,那就不一样了。
纵使大家都差不多,只要没抖出来,就可以占据道德和司法高地指责你,墙倒众人推,有的是法子将你从高台拽下。
现在燕三郎和崔婉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没有一个妥善解决之法,燕家就是下一个谢家。
这次香山会,哪里是一次普通的聚会,分明是以燕家为首这一支势力里,众结盟世家的一次围剿!
尽管如此,他还在笑着哄她,李蕴如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滋味儿,瞧着他漆黑发亮的眸子,只是觉得某个地方被梗住,喘不过气来,沉得厉害。
她吻住他的眼睛,随之跳到了水里,抱住他的脖子,贴着人,在其耳廓亲了亲,轻声呵气,用黏黏糊糊的语气说道:“燕长君,我想要你。”
燕宁瞳中染上笑意,他环住人纤细的腰,在她面上亲昵的蹭了蹭,哑声道:“好啊,那公主等会儿别又哭着说不要了。”
人说着亲她,须臾手探进她的衣里,李蕴如止住他的动作,“我不是想要这个,我想要你。”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的说:“我想要你,是我们一起,是融为一体,你明白吗燕长君,我想要的是我们像过去一样……”
“莅阳。”
美人在怀,又是如此的主动,饶是圣人也不可能没有一点想法,何况他不是圣人,他是个俗世中不能再俗的人了,他想和她在一块,想与她一起共赴巫山,忘却尘世所有,叫这世间唯余他们两个人……
然而,到底是残存的一丝理智告诉他不可以。
且不说今日之事尤为重要,不能被耽误住,再者这孝期才过去一年,若是他真对人如何,万一呢,孝期生子,她当被世人指摘诟病的。
倒是可以用药,可是那药又苦又涩的,她最是怕苦了,往常有些病痛,那都更愿意挨着,不肯吃药,须得人三请四请的,好哄一番才勉强吃些,可一吃就好似服毒一般,那脸都皱到了一块。
再说他也不想人用那些,是药三分毒,伤身体得紧。
燕宁摇头,拒绝道:“不可以。”
“为什么,你不是说喜欢我吗,为什么不可以!”
燕宁:“正因为我喜欢你,珍视你,所以不可以!”
他头低下来,贴着她的脖颈,感受着她的呼吸和脉搏心跳,哄声道:“乖一些好吗瑞麟儿,我们有很多的以后,来日方长。”
“没有以后了。”她低声说。
“你说什么?”
浴池的温水舒服得有些麻痹掉了他的神经,他一时没有听清,可模糊的几个音却叫他心里陡然一慌,人抬头看她。
“没事。”
李蕴如收敛住情绪,道:“罢了,去就去吧。”
人从水中起,跳回浴池岸上,道:“来,我替你擦身沐发罢。”
她将燕宁按住坐好,手抚上他的背,上边密密麻麻的戒尺伤刚痊愈,但还留着痕迹,那个伤疤留下的痂还没脱。
原本那么好看的蝴蝶背啊!
四十九道戒尺鞭。
算是把从小到大,这辈子没受过的罚,全打在这一回上了。
“变丑了是吗?”见她抚着伤不语,人想起她说过的话,不喜欢身上残缺的人,她喜欢完美无暇如瓷玉一般的。
“我在找大夫调药了,会尽快将这些疤去了,不会留下痕迹的。”
李蕴如笑得苦涩,道:“别去了,留下当个警醒罢,日后好做事之时,多想想今日,三思而后行。”
燕宁笑道:“有几分道理,不过……”
他再一次转过身来,人纠正她的话,“莅阳,你说错了一点,我从来做事,每一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对错都不后悔,不需要什么警醒。”
他在坚定的告诉她,选择她,为她所做的一切,从来都不是一时冲动。
她是他深思熟虑之后,依然坚定想要留在身边,不放弃的人!
李蕴如大抵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但是没有说什么,沉默的帮人擦身,梳洗过,他换了衣衫,便叫了马车出门。
他离开不久,近日因她闹得风风雨雨的人出现在了李蕴如跟前。
是被传离家出走多日的崔婉。
她到了建康,崔氏将她留下安置了,一直又住在燕家。
崔婉是过来宣告她的胜利的。
“今日香山会上,燕三郎一定会答应下亲事,你这个燕少夫人的位置,我说过,迟早是我的。”
此时的崔婉哪里有早前那柔柔弱弱娇女郎的姿态,分明是藏在暗夜中的恶鬼。
李蕴如对她得意的胜利无波无澜,只是说道:“我不理解你为何要这么做?”
为了一个心里头没有自己的男人,一个虚无缥缈的某某夫人头衔,堂堂的世家贵女,可以不顾自己的名节,虚构出这么些东西来,甚至还可能会搭上自己亲人的一条命。
她想不明白,这么明显的赔本买卖,为什么崔婉要做?
崔婉拨了拨自己手上的茶浮,笑着说:“因为我啊,最是看不得别人幸福了!”
“我得不到的东西,谁都别想得到!”
这是李蕴如第一次深切认识眼前这个高门贵女。
她看着人,说了一句与当下毫不相干的话。
“当初在上京燕府,崔二的闯入,是你的手笔罢?”
崔婉没有否认,道:“你也不算太蠢,这么久终于意识到了。”
李蕴如从没怀疑过她,毕竟当时那般情状,她是唯一一个给自己维持住了体面的人,可清河崔家见了崔二以后,她就不得不多了些心眼想法了。
毕竟偌大个燕家,静水轩属边缘僻静之所,可以说是远离了往来活动的范围,怎会那般巧合,不过走走就能到静水轩来,还对她动手动脚,丝毫没有一点忌讳呢!
他们什么都知道,不过叔侄二人配合着演了出戏罢。
“我本想着你被辱,这样燕家定没有再留你的必要了,表哥当也不会允许自己有个不贞洁的妻子,只是啊,可惜了,姑母她坏了我的计划,表哥更甚!”
怎么会有人不在意这种事呢!
她故意明里暗里的给人透露了消息,然最后……是他在代她受过,自认下了一切的错。
太离谱了!
她承认,自己嫉妒李蕴如!
凭什么啊!
她从家世出身到样貌性情,只会比她好,不比她差,凭什么人可以得到这么多,可以有燕三郎无底线的维护!
他们分明一开始不是利益结合的联姻而已吗?
她不理解,她愤恨,嫉妒,更是觉得她占了自己的位置,如若当初没有她,站在燕长君身边的人,早就是自己了。
今天受尽他一切恩泽照顾的人,也是自己!
是李蕴如抢了她的东西,今日一切,是她自找的!
她故意刺激着李蕴如,道:“不过这也没关系,反正你走之后,我会和燕长君成亲,我们会在一起生好多好多的孩子,到时候啊,就什么都忘了,要是没忘,他还能想得起你的话,我也可以大度些,陪他过去给你上柱香的。”
“是吗?”
李蕴如看着她,对她的话心里没有起半分波澜,她点破人的想法。
“如若你真的那么有信心的话,就不会特意来这一遭,说这些话了。”
崔婉被戳穿,破了防,面上涨红大怒,“你!”
李蕴如将她的一切瞧在眼里,却不想和这个人多作纠缠,占些言语上的便宜,礼节做过已算仁至义尽了,话音落叫舒云送了客。
崔婉离开,她回屋,无力的倒在那美人榻上。
“公主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见不得你跟郎君好罢,可有什么关系,郎君宠你,他们再怎么着,也不能做了人的主,管到你们房里来!”
“我知道。”
他们管不了,只是恶心膈应人罢。
而她不想再被膈应,听这些话了。
……
燕宁说去去就回,可是这一走就是三五日,毫无消息。
不过李蕴如倒是收到了崔氏的来书,里边夹杂着两张房契和地契,位置在上京,那房子是个三进的院,坐落于城东街,是繁华之所,人流往来密集。
田地有百十来亩,都是肥沃的水田。
她说事已半成,只要她应诺,离开之后,他们就会自由。
速度比想象中的快。
这大抵便是顶级世家的影响力罢,只要他们想……开个口,总没什么难事。
可不想,就大难了,一如她跟燕宁这段孽缘。
她烧了书信,只留下房契地契,叫舒云过来,将两张契书递给她。
“这……”
“从今往后啊,它们就是你的了,你可要好好打理,做得不好,我可是会找你麻烦的!”
舒云有犹疑,没有接。
李蕴如故意板了脸,道:“怎么,怕吃苦,不愿意?”
“自然不是。”
“那就接着。”
她将契书塞到舒云手里。
人动容跪下。
“奴婢会做好的,一定幸不辱命,待来年谷稻瓜果成熟收成之际,就送过来与公主和郎君尝。”
“嗯,好,我等着。”
她没与人说实情,只道自己置了些产业,需要个信任的人去打理。
将舒云打发离开清风苑,她让人备了马车,前往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