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就走了, 离开后崔氏会给她安排好一切的。
香山这一趟,其实并非必须。
只是她想去罢了!
那些世家不是总说她没规矩教养,担不得主母之责吗?
她索性过去掀了桌, 坐实这一点!
至于燕长君……呵呵, 她也是要闹的。
她可以为了他当下的困境而离开,但其实并不真的想他和别人在一起, 至少……不能那么轻易的就接受吧,这样的话, 那她做的一切又算什么呢?
自我感动罢了。
她才不要这样呢!
她要他彻底记住她!
哪怕将来真的撑不住家族给的压力,娶了崔婉亦或是旁的贵女,她也当是梗在他们之间, 梗在燕家和崔家的一根刺,一根永远无法拔除的刺!
她才不会便宜了这些道貌岸然的世家呢!
……
李蕴如进入香山地界时。
已经持续了长达五天的集会还在热火朝天的论着,燕宁在花堂之上一己之力战群儒, 堵那悠悠众口。
可到底势单力孤,没有败下阵来,却也是显出了颓势, 不得已之下,他只能剑走偏锋,给每个应邀而来的人, 递了一纸书笺, 这才局面逆转。
世家众人被他送到面前的东西看得急赤白脸的, 他是借着司州牧这个位置的便利, 调查了多少密辛, 那些他们都已经快要遗忘的过往龌龊都被抖了出来。
那些事不上称罢,一旦搬到台面上,这桩桩件件不比他娶一个毫无助力的庶族女郎影响大, 个个顿时哑口无言,只面面相觑不说话。
“看来诸位是对我方才递上的东西十分满意啊,都没说话了,既然如此,此次宴会,不如就此散了罢,此事为我燕家的家事,更为我房中私事,自当自己解决,就不麻烦各位了。”
所有人都没有应声,安静的坐在那里,只有一个久未被再提及的人,谢家六郎站出来为燕宁说了话,他对燕郎主道:“世叔,长君说得有理,这说来该是你们燕家的家事,大家本不便多言,可既被邀请至此,侄儿甚感荣幸,故还是大着胆子又说几句。”
他道:“诸位如此反对,无非是世家与庶族界限不可分罢,可这女郎出嫁从夫,便是世家人,又何必揪着过去不放呢,宣帝方走一年,莅阳县君甚至还在热孝之中,世家迫郎君再娶,枉顾人伦道德,传了出去,当叫天下人如何作想,这世家又如何堪当天下礼仪教养典范之说呢?”
这算客气的说法。
不客气的,他都想骂,既然这么看重这一点,当初本来就不该让两人成亲,哪有这既要又要的道理!
当初他同定安,亦是这般状况。
都是贪欲惹的祸!
一个个表面正义凛然,满口仁义道德,然而背地里又如何,谁清楚呢?
他清楚家中唤他来应约是为何,就是想让他看清楚为一个女郎跟家族作对的下场,让他明白,他们都是为了他好。
可他还是渡己及人,选择遵从了本心。
崔家的使者闻言不喜,可手上那份书函却是重如千金,叫他也跟着哑了言。
崔燕两家没有过正式的婚契,只是大家默认如此罢,燕家主母又出自崔家,便更是觉理所应当了。
燕宁当众让崔家难堪,他们本就占理,自然态度也强硬,何况还有他的把柄更甚,可当下这张书笺……
真叫人无地自容啊!
他们没想到这燕家小子为拒亲做到这个地步!
此时此刻的人如坐针毡。
不继续,这是崔老爷子和崔郎主的命令,自己算失职。
然继续争取,毫无筹码,还会毁了崔家女郎的声誉。
人拿捏不准,只能看向这一回的主宴人燕家郎主。
燕郎主灰白的胡子吹了吹,狠狠瞪了燕宁一眼,暂叫停了宴会。
“你跟我来!”他寒声道。
“长君。”卢五郎担忧的看着他。
人这次做事太绝了,跟背弃世家,站在整个世家的对立面没什么区别。
“无事。”
燕宁拍了拍他的手叫人放心,又给谢家郎君一个感谢的目光,抬步随燕郎主离开。
“逆子!”
刚进内室,不等坐下燕郎主就一巴掌甩了过去。
“你以为就你能是吧!”
燕宁没躲,硬生生的挨了一下,秀美的面上火辣辣的疼,可眸光坚定。
他挺直脊背,看着燕郎主,道:“孩儿不敢。”
“呵!”
“不敢,我看你敢得很!”
他若是真不敢,也不会利用职务之便,拿世家秘辛做威胁了!
人这打的不仅是世家的脸,更是他的!
燕郎主气得吹胡子瞪眼,燕宁却是淡然自若。
人悠悠开口道:“其实父亲何必再多此一举做这些事,当日我在宗祠时,已然说得很清楚了,我既然娶了莅阳,当对她有责任,不会因为她如今的身份而改变,燕家已经有不少的世家贵女做媳妇,不缺我这一个,至于你们所担心的利益前程,我做的选择,自会后果自担。”
“哼!”燕郎主冷笑,“后果自担,你担得起吗!”
他鄙夷道:“别忘了如今你身上的绫罗绸缎,香车宝马,呼朋唤婢以及掌管着上京事宜的司州牧都是怎么来的,是家族给你的!还后果自担,没了燕家,你走出去,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连那落魄的寒门庶族都不如!”
“呵呵,是。”
燕宁也跟着笑出了声,只是声音凄凉,他看着燕郎主,道:“所以此前,我从未违逆过。”
这锦衣华衫,盛大的荣耀,何曾不是一种枷锁。
人凄然问:“父亲,这么多年,你可曾有一日,真正在意过,孩儿究竟想要什么,你的孩子们,到底都在想什么,我的母亲,她又想要什么,她与你成亲这些年,过得如何?”
燕郎主不语。
“阿爹。”他亲昵的唤他。
这样温情的称呼叫燕郎主蓦然抬起头。
燕宁说道:“你还记得,三岁那一年,我刚开蒙,人心躁,贪玩,静不下来,老去找兄长玩,他有一只小白狗,很漂亮,我很喜欢它,兄长把它送给了我,可你说这是玩物丧志,不准我养。”
“这些年一直这样,不管我们喜欢什么,你总能以各种理由拒绝,这不准,那不让,要事事端着世家的姿态,这么多年,看似母亲不容,实际上真正容不下的人,是你!你从来没有理会我们如何想,你在意的,只有你自己!”
他说到动情处,语调拔高,变得激动起来:“母亲为你操持家中庶务,应酬人情世故,做你的刽子手,成为子女间的恶人,处理你风流韵事的好处,可得到了什么,你看不到她为你为家族日渐憔悴的面容,失去光彩的眼睛,你只认为那是岁月添霜,嫌她容颜老去;你冷眼看两个兄长与我,由幼时的兄友弟恭到现在为那不定的燕家郎主继承之位,兄弟阋墙,却也从不调和,还暗中拱火,叫我们争执不断,名曰教养心术;你看着阿笙方才不过十四,还是个孩子,却被像物品一样的挑选,择亲待嫁,无动于衷。”
燕郎主眸光晦暗如墨,唇口翳动,正要开口却被燕宁截住了话。
“这是应该的!身为世家子弟,就当以家族为重,岂可为这些微不足道的事忘乎责任!”
“是,从小您便这么教的,出身世家,头顶至高无上的荣耀,享受无尽的赞誉,就该以它为重,先家族,后个人,不对,连个人私情的不应该有,所有的人和事,都不过是家族可维利的工具罢。”
“既然你知道,为何还要为了一个莅阳,如此违逆你的父母亲族。”
他恶狠地盯着燕宁,“你知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在拿自己的前程和燕家的荣耀去赌!
“你在背弃养你育你,供你珍馐华服,呼朋唤婢的亲族!”
燕宁道:“我知道。”
他说:“我没想过会到今天这个地步,父亲,是您和亲族,一直在逼我。”
人顿了半晌,吞咽了几下唾液,润过干涩的喉口,用不大而坚定的声调说道:“我献祭够忠诚了,不想再继续为此献祭,如同我的母亲一般。”
他的母亲,一辈子将自己的忠诚献祭给崔家,献祭给燕家,所作所为堪当典范,然最后……除了那不切实际的夸赞,她得到了什么?
只有布满风霜皱纹的眼角,还有数不清的愁思,那在佛堂燃的香,念起的经卷声,是她挣扎的悲号。
可她始终没有走出来,依然如此,并要求自己的子女也同人一样,向他的父亲,向家族献祭自己的忠诚。
大家都困在那所冰冷没有人气的高宅之中。
他不想再继续这样过了。
“从小我走的路,是您和母亲为我规划好的,我要读书习字,学规矩礼仪,习君子六艺,事事当做到尽善尽美,不可有错差,可我没有告诉过你们,其实我并不爱念书,并不爱那些规矩,我喜欢射艺,喜欢奏琴,可不喜欢将它作为名声积累的踏板石,我会认为不过是在沽名钓誉。”
世家里,所有人的喜怒哀乐,都是被阉割,不被允许的。
大家就算争啊抢啊,也都只有一个目的,为了利益。
燕宁道:“纵使如此,我依然认你们,认亲族允我的一切,将一切做到极致,让燕家声名鹤起,享受极致赞誉,我想……这么多年,或许也够了,这一次,我想按照自己的路,走一回。”
他说了许多以往从来不会说的话,是将一颗心剖出来与人言,不过燕郎主并没有听进去,他只在众多的词句提炼出了一个信息,他引以为傲的嫡子,居然要为了一个女郎,背弃他们,背弃家族。
太荒唐了!
人一向对这个嫡子寄予厚望,所以对他过去为莅阳忤逆的种种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他,给予了最大的宽宥……
如今看来,是他太惯着他了!
让他如此没规矩,没分寸,简直鬼迷心窍了!
燕郎主厉声道:“我告诉你,不可能!让莅阳进门,进燕家宗祠族谱,除非我死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这么半晌过,人情绪缓下来些许,冷冷的看着燕宁,问:“你既然说起那只狗,那你还记得它的下场是什么吗?”
燕郎主寒声说:“你若执迷不悟,一意孤行,它就是莅阳的下场!”
说罢,人拂袖而去,叫他自己好好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