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到阴曹地府下做一对恩爱夫妻。”
血顺着他的白衣渗出, 将原本一片雪白的颜色染成了绚烂夺目的红。
她的手上,也沾满了人的血。
燕郎主意识过来发生了什么时,差点没从座上跌下去, 他猛站起, 跌撞的走到燕宁身边,将李蕴如推开。
“来人呐, 李氏谋杀……”
“让她走!”燕宁说。
燕郎主道:“她伤了你,她……”
“让她走, 让她离开这儿!”燕宁只重复的强调。
“别怕莅阳。”
人挣脱燕郎主的搀扶,捂着渗血的伤口,颤颤巍巍向她走近, 抚上她的脸,“放心,有我在, 不会有任何人可以伤害你的!”
铁锈味的血腥气在她鼻间溢开,李蕴如只觉得好似有什么东西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了。
“走吧。”他压低了声线, 使得受伤虚弱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不过没什么火气,还是那么温柔, 一如之前哄她时一般。
“趁着我现在还没反悔, 走!”
他实在不喜莅阳这个儿妇, 可如今自己儿子如此, 偏生还护着他, 方才的克制在此时因为她的害怕近乎全然忘了。
他有什么办法!
“滚!”
燕郎主失态的怒吼出声,卢五郎不忍好友心思白费,主动过去, 将人拽走。
待远离了会厅不知道多远,方堪堪停下。
人痛心疾首道:“县君敢爱敢恨,行事果决狠厉,真当女中豪杰也,可我依然想与你道一句,长君未曾负过你,这五日,燕郎主携世家施压,迫他休妻,应下崔家的亲事,当再与世家结秦晋之好,修百年之睦,重重压力之下,他都未曾松过口。”
“我知道。”
从燕郎主对她的态度,从燕宁心疼的眼神里,她都能看得出来,他没有。
可有没有,其实与她来说并不那么重要。
就好似燕家分明清楚这个儿子同崔婉无情谊,亦无什么婚前苟且之事,可依然顺着崔家传出的谣言,应下这事并且做出种种来迫他们分开,迫燕宁答应一样。
真相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卢五郎未曾想她会这么说,皎皎月下,女郎长身玉立,墨发飞扬,神色自若,不见方才在堂上半分哀怨凄然颜色。
“你……”
李蕴如也无心与他解释什么,只是说道:“劳郎君转告长君一声,若当真扛不住家中压力,便应下罢,答应下来也无妨,我不会怪他的。”
说罢,人转身离开,消失在暮夜之中。
卢五看着翩然离去的身影,恍惚明白了什么,暗叹了一口气。
长君的情谊,到底并未错付,只是啊……
唉。
这世俗礼法,是一把看不见摸不着的杀人刀。
尊贵如他们世家子弟,或低下如贩夫走卒,秦淮歌女,都逃不过成为它刀下亡魂的命。
每个人都有自己无可奈何,求不得,要不到之事。
谁都没错。
李蕴如想,她到底还是太喜欢他了,自己居然会说出那样的话,道答应下来,她也不在意,不会怪他。
分明她在意得要命!
只是因为是他罢了!
可这世家,容不下她这半分情谊。
秋日的寒风呼呼的吹着,将眼泪凝霜,散落在夜色里。
……
燕宁见人被带走,心里绷着的弦松下,便是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燕郎主未想好好的集会变成这般,可当下也容不得他思考太多,人忙唤侍从将大夫叫过来。
崔氏跪在佛堂里,心里莫名的有些不安,并且越来越强烈,她转着手上的檀香佛串,喃喃自语的念着什么,越转越快,越转越快……
最后,“砰”的一下,线断了,珠串如雨般滚落,叮当作响,散进屋子各个角度。
随着这一声而来,是派出去处理李蕴如假死离京的小厮回来禀报,道自己等了多时,但始终未见到莅阳县君。
与此同时,在香山的小厮也回来禀,道燕长君在香山上遇刺,重伤昏厥过去。
“啊!”
崔氏闻言仿若天塌了,人身子站不稳,直往后倒,陈嬷嬷忙搀扶住她,对来报信的小厮骂咧道:“没个眼力见儿的东西,这点事儿都做不好,要你们何用!”
她这话骂得没道理,可谁叫人是主母身边的大红人呢,报信小厮也不敢驳话,只是低着头认错。
陈嬷嬷骂了一顿,将人唤下去,扶着崔氏到一旁的椅子上坐着,崔氏抓着她的手,抖如筛糠,不停重复的问:“我听错了吧,长君受伤了?我听错了吧,怎么会?”
“夫人莫急。”陈嬷嬷柔声安抚,道:“香山那儿有郎主在呢,定然不会出大问题去的,你且待等等,我去唤人备马车,我们去看过再说。”
“对对对,看过再说。”
崔氏恍然,催促道:“你赶紧去叫人备马车,我要去香山。”
人此时脑子里只有燕宁受伤的事,李蕴如未曾按照计划离开的事情,被她抛却了脑后。
崔氏匆匆赶到香山,已近清晨时分,东方露出鱼肚白。
宴上众人已随着这一遭突生的意外散去,只剩下燕家人,还有燕宁的好友卢五郎,以及忧心伤势的谢家郎君。
卢五见了崔氏,代燕宁安抚,道:“夫人莫慌,大夫已经瞧过了,并不伤及性命,只是早前他身有旧疾,还未恢复完全,又忧思多日,需要些时间休息罢。”
闻言崔氏一路上吊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是定下来几分,这才想起问:“究竟怎回事,好好的,怎会遇刺呢?”
那会上都是体面的世家人,谁会对他动手?
“这……”
卢五被问住,一时也不知该说还是不该说,崔氏见状便知有鬼,问向一侧的谢六郎,不过人也没多言,只是说道:“此事待长君清醒过后,自己与您说罢。”
“有什么不好说的!”
燕郎主不知何时送完了客,折返回来,见二人支支吾吾,冷哼了一声,道:“除了那离经叛道,没规矩的莅阳,谁敢对世家郎君如此!”
说到这儿他极为不满,道:“我便说让你对她早做处理,免得留隐患,你不听,你瞧瞧,如今什么样!”
“莅阳?”
“她……她来香山了?”
燕郎主道:“不止来了,还闹了好大一出,真是丢尽了燕家的脸!”
他真是越想越气!
自己何时这么丢面儿过,自她嫁进燕家,当是没一件顺利的事!
崔氏这会儿也顾不太上安抚自己的丈夫,她本来安排今夜莅阳从建康离开,连那假身都找好了,是城东人家的一个小姑娘,年方十八,长得也清秀,可惜命不好,早早就病死了,父亲收了二十两银,将她卖给一户乡绅人家,配了婚,她花了百两银才将这事平了,就等莅阳离开,便是一把火烧了清风别院的小楼,届时什么都成了灰,也就死无对证,怎么说都由他们了。
这事燕郎主也清楚,并认可下的,但不曾想……
意外横生啊!
这莅阳也太不受控了!
“那莅阳呢,如今她在哪儿?”崔氏问。
“谁知道她在哪儿!”燕郎主赌气说。
卢五郎不知他们的计划,可身为世家子弟,族中见过不少事,当也感觉得出来并非那么简单,二人询问起时,人未说实话,道:“小侄也不知,小侄只将她带了出去,之后就匆匆分开了,她离开后往哪个方位走,小侄便不清楚了。”
这话半真半假。
他确实不清楚人去了何处?
不过往哪个方位走,还是知道的。
卢五郎这般答,不管真假,两人都没再多问,只道两人有心了,也是劳累一夜,唤他们去歇下。
他们是有意趋避开人,卢五和谢六郎都看得出来,也当进退有度,没有坚持。
离开后,只剩下夫妻二人,崔氏才问:“可有派人回去看过,是否回了别院?”
“去了,还没回复。”
说到这儿,燕郎主又心中升起一股火气来,道:“我让你早早处理了她,你顾念这顾念那儿,现在好了罢,妇人之仁,果然担不得大事!”
崔氏心中对他这说法不满,可面上没有表现出什么,还是认了下来,道:“我会尽快处理好的。”
人说罢,道:“我去看看长君。”
燕宁还在昏迷中,意识并不清醒,口中喃喃喊着李蕴如的名字,崔氏瞧着叹了一口气,“真是个痴儿,可惜摊上了那么个女郎。”
她有些后悔,若是此前她并未顺着人,在第一次给他房中放人被拒之后,继续坚持,叫他早早地识了情.爱的滋味儿,是否便不会这样了?
打小这么个倔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她慈爱的抚着人的面庞,暗暗垂泪。
……
日上中天之时,派出去勘察行踪的人终于有了回音,道:“我等在东边的山崖上拾到了此物,当是莅阳县君的东西。”
是一只蜀锦玉鞋,还有一个雕着牡丹纹样的金臂钏。
她素爱这些张扬的东西,这确实是她的。
崔氏看着那两样物件,问:“除此之外,可还有其它?”
家仆犹豫片刻,道:“现场发现了一些不同与女郎的脚印,很杂乱,看起来似乎发生过激烈的缠斗。”
如果是单纯的这两样东西,可以说她知道了结果,受不住打击,也不想再行计划苟活着,跳了崖。
然而这多了第三人……
正在他们目光游离猜测之际,崔婉从外边走了进来。
“是我做的!”她坦率承认。
这个消息犹如一道惊雷在屋内轰炸开,又顷刻间安静,满室仆婢低下了头。
要好好活着,就得当作什么都没有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