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婉, 你……”
崔氏乍然,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这个外甥女,不敢相信。
这是杀人啊!
明目张胆的杀人!
她的手上这么多年, 不说干净, 但也不敢如此不当一回事儿,每做下这般决定时, 总是梦魇缠身,可却见崔婉二八女郎, 姝丽颜色,淡然无比,不见丝毫害人性命的愧色, 她坦然自若的解释自己如此做的原因。
“莅阳是不受控的,她活着,始终是个隐患, 只有死人,才能永久的安静下来,不会再整出什么事来!”
“姑母, 从小祖父教过我,对于自己无法掌控的东西,就该连根拔掉, 不能给自己留有隐患, 否则它日, 终成祸端, 嗯……”
她看向崔氏, “他应该也教过您的。”
崔氏沉默。
这个道理她何曾不懂,只是莅阳到底是她孩子在意的人……
燕郎主有燕筠,燕安……甚至可能还有她不知道而流落在外的孩子, 可她呢,她便只有长君这么一个儿子!
他们是不一样的!
燕郎主自发现自己骄傲的嫡子并非一时脑热后,对于莅阳的想法便与日俱增,近日香山上发生的一切,更是叫他对人厌到了一个极点,只是一则燕宁护着,二来自己动手,有失身份,故容忍至今,崔婉的做法正合了他的意,人看向她,眸中满是欣赏,夸赞道:“阿婉不愧是你祖父亲自教出来的人,实在有他当年的风范。”
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一击毙命!
崔氏瞧着这互相欣赏的两人,心中莫名胆寒,她缄默许久,说:“话是如此,这样的话,当如何跟长君交代?”
崔婉眨了眨眼,无辜道:“姑母在说什么,需要交代什么东西?我们什么都没有做,是她莅阳县君受不住打击,自己跳了崖的。”
……
燕宁是在两日后清醒的,人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找李蕴如,问她的情况。
可仆婢跪一地,无人应他话。
“我问你们话呢!莅阳县君在哪儿!”
还是没人应答,一个个头低得要钻到地里去。
“啪!”
这般情态叫他直觉不好,人心里发慌,拾起手边的一个茶杯扔过去,怒声道:“说话!”
“表哥莫要为难他们了。”崔婉从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走进来,将它放置于桌上,莲步挪到燕宁身边,眸子低垂,声音哀泣婉约,道:“他们不说,亦是为你好。”
“县君她自那日花堂的事后,不堪打击,伤心过度,在回建康城的路上,跳崖了。”
“不可能!”
燕宁噌的一下从床榻上起来,“她不可能这么做的!”
燕宁否认。
“她最是惜她这一条命了,如珠如宝似的护着,不可能为那一两句话枉顾自己性命的!”
“是真的哥哥。”
燕笙是次日才得到的消息,听说后不顾规矩悄摸跑了过去,这两日,燕宁的伤多是她和崔婉在照拂。
人说及李蕴如,红了眼睛,道:“嫂嫂她没了,跳崖没了,母亲他们派人去找过了,万丈深渊,无踪迹可寻,只找到了她的一只玉鞋和常戴的臂钏。”
“既然没有找到人,那如何算没了!”
燕笙:“……”
崔婉:“……”
燕宁不顾两人的吃噎状态,道自己去找。
这事燕笙做不了主,不说当下他身子还没好,就是这会儿天儿也不合适出去。
自昨日夜里开始,天突然下起了雨,雨势极大,目前不见半点要歇的架势,那出事的地方地势复杂,多沟壑,山路泥泞不堪,难行人。
但燕宁没管这个,坚持要出去,无奈下,她只好将事报了父母。
燕郎主高坐于堂舍之上,对于这个要求倒是没没什么反应,淡定饮了一口茶,道:“他既然要去,那就让他去!”
只有叫他亲眼目睹,方才能绝了他的所有念头!
父亲都应了,燕笙自没什么好说的。
崔氏交代了不少人共同前往,一路照顾燕宁,燕笙跟崔婉也陪同在侧。
一行人冒着大雨前往香山东面的悬崖。
此处为下山的路径之一,不过不算必经之路,通常只有折近道的人才会选择走这边,可香山是燕家的地界,除了一些宗族和雅集诗会邀朋唤友会过来小住几日外,通常都是空着的,至于被邀之人,那多世家宗亲,身份贵重,没人会没事选择这一道的。
山路泥泞,并不好走,大家伙深一脚浅一脚的缓慢行着,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方才到地方。
山上除了被大雨吹打的土石块,什么都没有,一切仿若无人之境。
人走到崖边,放眼望去,是不见底的深渊,黑黝黝一片,水气和雾气混在一块,模糊了方位。
“母亲他们勘查过了,这里无路可通行到崖底。”
燕笙不想承认这个事实,可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证明着这件事的真实性。
人就是走了,没选择旁边可以近路回建康的小道,而是选择一头栽进了这里,尸骨无存。
燕宁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怔怔地盯着那悬崖下边。
只觉似有什么东西在召唤,身子止不住向前,向前……
“哥!”
“表哥!”
在身子下坠的一瞬,随行的一众人及时拉住,将人从死亡边缘带了回来。
他目光呆滞,不言不语,任身边人如何唤也听未进去,人仿若入虚空之境。
雨越下越大了。
天如同破了个口子一般,那雨点毫不留情的打到人的身上,青白的衣衫湿透,沾满泥尘,他仰天茫然望着,喃喃自语的唤着李蕴如的名字,便是喉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心头闷得紧,最后呕了一口血,再次昏死过去!
这一回,一睡便是近一月,转眼从秋入了冬,人这方才堪堪醒过来,只是还是呆得紧,不怎说话,药倒是也吃,吃完便坐在那里,木木地坐着,什么反应也不给。
崔氏没有想到人会对李氏的事反应如此之大,在她的预想里,便是该难受一阵,该过的日子,还是得继续过,会恢复他此前清风朗月的皎皎君子之态,重新成为她和丈夫的骄傲。
现在这般如同活死人的模样……
“我的儿啊!”
她心疼的贴着他的面庞,泪珠子一滴滴滑落。
燕宁坐在窗台边上,望着外边被风雪吹打的翠竹松柏,不知在想什么,但感觉到有人贴近,还是不觉本能躲开。
这个细微的举动,更是刺痛了崔氏的心。
“我看不如想个法子,左右那李氏目前也寻找不着尸体,指不定……”
她有些悔了,想如若李蕴如活着,万一活着……
燕郎主听了她的话,立时脸色黑沉,怒声道:“你在说什么胡话,李氏死了就是死了!”
“可是……”
崔氏从没一刻这么无助过,她苦涩道:“长君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
燕郎主冷哼一声,道:“没出息的东西,为个女郎就要死要活的,如何能担大任!”
这话颇有放弃这个嫡子的意思了。
也是。
如若他按部就班的走,自然是该承他位,掌燕氏一族之权的。
他也乐意让人继承。
可如若不然,他又不止这一个儿子,当初为他放走李氏,已是纵容,那李氏逃不过,便是她的命,他不可能再为此做什么的!
但听在崔氏耳中便又是另一番滋味儿了。
想她那如月如玉的孝顺孩子,不过是一时错差罢,人竟然就动了这般心思,她怒了,高声道:“是他想如此吗,当初他就不愿意这门亲事,你和宗亲非在权衡利弊之下,迫他接受下来,如今倒好,人随了你的愿,你是什么都拿到了,就嫌他为女色执着没出息了,也不想想今时今日到底是谁造成的!”
“你说什么?”
燕郎主很显然没有想到自己一向温婉端庄的妻子会如此大声与他说话,先是愣了一瞬,但旋即更多是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他是不允许任何人忤逆自己的!
人冷冷的说:“我看不止是长君疯了,你也疯了!从今日起,这家由妙庄来管,你就安心礼你的佛,照顾儿子罢,什么时候好了,再说回掌家之事!”
妙庄是二子燕安的正妻,出身龙亢桓氏,在闺中之时,便颇有才名,嫁入燕家,更是安分守己,孝公婆,尊子弟,从不逾矩,端庄得体,堪为世家妇。
成亲三十余载,她处处得体顺从,不曾想最后他为这么一句爱子心切的顶撞话便卸她的管家之权,一点犹豫都没有。
崔氏在这一刻,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眼前人的薄凉。
她想到自己同李蕴如谈判之际,人问她:“夫人为世家,为夫君操劳隐忍了大半生,可曾真有得到自己想要的?”
那时她没有给人答案。
可此时此刻,她很确定,没有,从来没有!
“妾持家半生,也早便腻了,既然郎主觉得妾做得不好,卸了便卸了罢,从此我不会再过问!”
两人不欢而散。
……
这一折腾,便是好长时日,直到春三月之际,燕郎主同夫人关系也未转好,燕宁的痴傻之症,亦如是。
整个燕家陷入一种诡谲的气氛之中,压抑得可怕。
闹得如此大,便是有心瞒着,风声还是传了出去。
往来边境的官道上,一行商队在茶寮处歇脚,就听过附近庄稼人高声阔论道:“那燕家的郎君,没想到还是个痴心人呢,可惜了!”
“说得是嘞,不曾想这世家中,还有这般痴情人,也不知该说那前朝公主,是有福气还是没福气了。”
“这有福没福啊,都关不了咱的事,当下要紧的,还是想想该怎个过去这日子罢,都春三月了,眼看着就是播种的日子,可这天儿是半点雨没下来,都干成啥样了,这么下去,误了春时,大家伙都得饿肚子!”
说到这儿,一个个汉子又愁了起来,看到过往商队,叹道:“唉,还是你们好啊,走南闯北,不用看天时吃饭。”
“说不上,就混口饭吃,这年头啊,都不好过。”
人提了一嘴之前过境琅琊时,正逢弘农杨氏与琅琊王氏那边为一片地起了争执,划了界限,遭殃的便是人,都不准入境做生意。
“不容易,都不容易!”
“还是过去宣帝时好啊,大家都有条活路。”
说起这个,有人来了兴头,曲身问:“听说了吗,那前朝太子从皇陵出来了,据说似乎还做上了个什么太常寺祭酒的位置,你说这是不是个好征兆,会不会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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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过渡章,马上要开启新篇章啦~[奶茶][奶茶][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