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 这可兴不得说,是要掉脑袋的。”有人谨慎提醒。
“怕劳什子!山高皇帝远,人家在上京待得好好的, 难不成还会跑到这些乡野地方来, 把我们全抓回去砍了?”
这么说也有几分道理,于是大家伙儿都放松了下来, 又开始热闹论议起来。
有人说道:“我瞧着这确实是个好兆头,听说华阳县君也赦免回京了, 你看以往那些被折腾下来的,哪个不是没了性命就是一辈子回不去了,哪里像他们这般快得到豁免。”
“听说现在的天子和之前宣帝是故交, 那故人之子,是当照顾几分,此前宣帝还帮他养了女儿呢, 这也说不准,万一哪天……”
“我看未必,你说早不出来晚不出来, 偏生在莅阳县君没了以后,就赦免了,这其中会不会……”
“这桩事还是燕家牵的头, 弘农杨氏和萧家极力反对, 可到底没能压过去, 还真说不准。”
“如果是的话, 那燕家图什么呀, 不是说他们还要给燕郎君娶新妻吗,怎突然对李氏这般好?”
“能图什么,说不定啊, 这莅阳县君的死,就有人的一份力,杀了人,又想彰显他们仁义道德,便从旁的方面补偿,这县君就这两个亲人,自然是提他们了。”
这话出口,所有人都默契的吸了一口凉气,须臾感叹道:“这么看来,这世家儿妇,也不是那般好过啊!”
边境日子困苦,闲聚八卦的一点时间成为唯一的乐趣,只有在这时候,才能感觉得到,好像大家都是一样的,是庙里佛陀说的众生平等。
所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猜测着高门密辛,越说越上头来。
唯一人坐在那里,静静的饮茶,只听,不发任何言论。
商队的领首拍了拍她的肩,“瑞麟怎么看?”
人开口,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都聚了过来。
从商队经过落座,他们便关注到了这个俊秀的小郎君,模样甚美,雌雄难辨,那举手投足间尽现风流之态。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乡野之地,难得见如此颜色,可是赏心悦目,只是到底对方是商队的人,也不敢太放肆,这会儿听着这话,便借着机会将视线投过来,瞧个仔细。
小郎君注意到他们的眼神,并没太多反应,人徐徐缓缓将手里的茶吃完,杯盏放下,抬头瞧了一眼天,道:“三日后,此地当有一场雨,不过不算大,约莫会下半日,如若提前翻好地的话,应该不会误了春时。”
答非所问,然却是大家最为关心的问题,不过自深秋过,已然少见雨水,何况边境之地,更是苦寒一年到头,不见几场雨的,这般肯定的话语很明显不能说服别人。
不过人似乎有的是耐心,也不恼,同他们细细解释自己个儿为何这么笃定的缘由。
“我观近日天象,月离于毕,且云若鱼鳞,晨出红霞,是异象,可断定有雨,只是鱼鳞少聚,红霞易散,故时日不长,须得抢天时。”
打小在地里干活的人,最重的便是这个,他们也摸索出了自己的一套天时之法,只是这一段时间多生变故,迟迟未见雨水到来,但听她如此笃定还说得有模有样,同祖宗传下的差不大,不管真假,便都会信一番,于是将自己的茶吃了,匆匆离去。
刹那时,热闹的茶寥空了不少,只剩下商队和一些往来的过路人,约莫三五个,也都没再提这茬。
“为什么不说说你的看法?”
“没什么好说的。”
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了。
从李蕴如答应崔氏假死离开,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只是中途出了一点意外,差点是真死了罢。
可结果都一样。
现在所有人都认为她死了,燕家也照答应过她的事,做到了,算银货两讫,至于燕家如今怎么着,都不关她的事了。
唯一关乎她的,是那个真想要她命的刺客!
那瞧着就是个练家子,身手极好,敏捷有力,对她更是步步紧逼……
是有预谋的。
只是她想不明白,是谁?
世家中想要她命的应该不少,可知道她行踪者不多,尤其是香山一行,本不在计划之列,是她临时起意的,谁能精准判断,知道她会出现在那里,提前埋伏呢?
李蕴如想了这快半年,也没想明白。
或许说不是没想明白,是心里有人选,却不敢信……
毕竟这要算错一步,就是全盘皆输,做到这般,可见能力手段和心机。
这样一个人,会代替她陪在她的夫郎身边,她想想便胆寒。
索性想应当不是,崔氏爱子如命,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的。
见她是真不想说,那领首也没强逼她,一行人吃了茶,趁着日头还好,再一次赶路走行程。
当下已到了四方城的地界范围内。
这四方城是边境之城,霍启,霍大将军的领地。
人同齐宣帝征战,打下江山,后自请守境,出事后却不止为何,没有回来探过,故有流言起,道二人关系恶劣,人与当下天子武成帝早已暗中达成了什么协议,袖手旁观。
真假与否便不清楚了。
不过人将城治理得不错,这么多年,入侵来犯者,更是被打得老老实实,不敢再来。
此处除了苦寒,相对来说,似比其它地方更加安稳。
那拦路的山匪都少了不少。
不过他们带着很多的货物,还有委托的家书,都是重要之物,所以还是小心谨慎些好,当早些进城才是。
……
建康,燕家。
崔氏刚喂完药从梧桐苑走出,便叫崔婉拦住了去路,人邀她谈一谈。
她不知崔婉究竟想做什么,但也没拒绝,两人来到一处暖阁坐下。
崔婉很直接,提出自己找崔氏的目的,道燕宁如此,或可试试成亲冲喜的法子。
崔氏皱眉,道:“长君如今这般,成亲只怕委屈了你。”
崔婉摇头,坚定道:“阿婉不怕委屈!”
崔氏并没有接话。
委屈是客气话,真实缘由是她有所顾虑了。
她从前是想崔婉嫁进来,做自己儿妇的,比谁都想,可近段时间来发生的事,叫她不得不多了些想法。
人想要的,是一个端庄大气,能给郎君助力的高门嫡妻,却并非……蛇蝎之人。
崔婉有时候的做法姿态,叫她莫名的害怕。
她在意这高门的位置,权势,更在意自己的儿子……
崔婉看出她的迟疑,道:“我知姑母考虑的是什么。”
她说:“或许姑母会觉得我在李氏的处理上太过狠绝了一点,可阿婉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如若再来一次,我依然会这般做。”
人抬头,目光灼灼看着崔氏,“姑母,当时的情况,已然容不得我们妇人之仁,做第二选择,李氏不除犹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当继续会给崔燕两家的联姻生出无限的麻烦来,一如今日,你也无第二选择,只有我,才能帮你重新稳固在燕家的地位,难不成你甘心被二房那边如此压着打吗,甘心将来旁人代替表哥,承家主之位,若真有那一日,姑母可有想过,你,表哥,阿笙下场当如何?”
她牵过崔氏的手,在她手背上细细的抚摸着,“姑母,我们是一家人,该互相帮助的,此时你可不能糊涂啊!”
崔氏明显被说动了,可还是下不定决心,崔婉道:“这也是祖父他老人家的心愿,你忘了吗?”
“我与郎主商议一下罢。”
这也算是给了崔氏和燕郎主夫妻二人关系缓和的一个台阶,两人为这个嫡子的亲事重新坐到一起。
燕郎主道:“阿婉着实有心了,既然如此,不如一切就交由夫人来处理罢,尽快定下来。”
崔氏早便猜到人会这样说了。
他并不在意自己孩子的意愿,也不在意一个女郎家,嫁于一个神智不清的郎君,结果会如何?
崔燕两家联姻,于他来说是大大的好事,不仅可以再获崔家的支持,也冲淡近日他和崔氏不和流出去的种种风声。
至于那个嫡子……
若是这一桩亲事真可救一救甚好,救不了也无妨。
左右怎么着,自己这头是不会吃亏的。
……
没了李蕴如的阻碍,这一门亲事变得尤为容易,定在了四月初三。
这么快,一来是两家早已有默契并且为亲事备下了一切,不需要为此烦忧太多,二来也怕夜长梦多,崔老太爷身子不好,想赶着日子能叫他亲眼看到这桩亲事结果。
只是定的日子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赶了巧,与当初李蕴如同燕宁成亲的时间,差不了几日,比她早几天,说来还压了她一头。
那段时日,燕家陷在新妇将进门的喜悦中,倒是难得的有几分人气,只有燕笙,总是愁眉不展。
她年纪还小,也看不清这其中太多算计,只是觉得心里闷得紧,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兄长已然这般不清醒,嫂嫂更是尸骨未寒啊,为何就一定要大操大办这亲事呢?
成亲冲喜,真的有用吗?
如若这种事有用的话,那还要大夫做什么,大家生了病,都成个亲好了!
可她再是不解,也不能改变什么,婚事的准备还在如火如荼进行中,崔家送来了崔婉早早绣好的嫁衣,还有嫁妆。
那一百零八抬嫁妆从清河浩浩荡荡来,入建康,可是好不壮观,惹人生羡。
人人都赞她高义,道燕三郎如此,她依旧不离不弃,真堪为女郎典范,又惋惜二人情缘来,若无李氏,他们本该是良配,何至于耽误至今,燕家子被李氏折磨如此,方才成正果。
李蕴如的“死”在这一桩盛大热闹的亲事氛围下,变得微不足道。
提起来只剩下耽误她人的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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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是过渡章,之后还有一两章过渡,请耐心等待一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