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笙瞧着这披红挂绿的热闹, 思来想去,还是去找了母亲。
“阿母可有想过,若有朝一日, 兄长清醒了, 发现自己糊里糊涂的跟崔家姐姐成了亲,还是在嫂嫂刚走没半年的情况下, 当如何想?”
崔氏转着手里的佛珠,道:“木已成舟, 当会接受,慢慢变好的。”
“如若不会呢!”
燕笙语气激动,“你清楚兄长的性子, 清楚他对嫂嫂的情义,他不会的,他若清醒, 只怕会闹,会再疯魔的!”
崔氏沉默。
燕笙见母亲如此,也明白过来几分, 这事恐非她所愿的,只是有顾虑,于是说道:“母亲, 现下还有挽回的余地, 不如我们再争取一番罢, 当为了兄长, 我去找崔家姐姐谈, 你去与父亲说……”
她说着还真是要走。
到底是个孩子,想一出是一出。
崔氏无奈,叫住她, 道:“此事已成定局,你莫要再闹了,你要真心疼你兄长,不如趁着这几日,多去与他说说话,煮些药汤,哄他喝下。”
崔家的迎亲队都入了建康,这时要再说退亲之事,尤其还是他们燕家主动提出来的,当是滑天下之大稽也,将燕家的声誉置于何地,她的丈夫不会答应的!
至于崔婉,也亦如是。
燕笙过去,不过是枉费唇舌罢了。
再严重些,只怕从丈夫那里也失了宠,那么这燕家,就是那两个庶子的天下了。
那两人心思多,谁知晓之后会如何待他们?
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在崔氏处被拒绝,她还是一个人悄摸的去找了崔婉,成亲的时间将近,为避嫌,人并没有在燕家住,而是在城中街的巷子里租了间三进的院子住下,由崔家来的仆婢伺候着,安心待嫁。
看到燕笙出现,人热情的拉着她进了屋,“妹妹怎有空过来了?”
崔婉面上洋溢着笑与她惨淡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
“我……”
其实她并不讨厌崔婉,怎么说呢,她们只是性情不同,少有往来接触,但无仇怨,如果没有李蕴如,她会开开心心的唤她一声“嫂嫂”的。
“怎么了?”崔婉将新挑的春日茶递给燕笙,关切问,“可是碰上了什么麻烦事,你且与嫂嫂说说,我看能不能帮你处理?”
她说着掩面,颇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道:“阿笙,你莫要笑姐姐,你知道的,我与三表哥打小相识,感情甚笃,这么多年,就盼着这一天,如今终于是等到了,姐姐心里高兴,嘴上也急了些许,你要不乐意叫,也可以像以前一样唤我,将事与我说便罢。”
“崔姐姐。”燕笙犹疑许久,还是开了口。
她握着茶盏的手攥得紧紧的,声音低而清晰的说:“你有没有想过,不要这门亲了。”
崔婉笑容随着这一句话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燕笙鼓起勇气,抬头,坚定的说道:“我兄长心里眼里,只有我嫂嫂,我亲眼见过他们恩爱的模样,是任何人插不进去的,你也清楚兄长今日这般是为了谁,他对你只有兄妹之谊,没有男女之情,强求最后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姐姐你相貌品行样样都好,又有才能,可谓世家女郎典范,何必在我兄长这一棵树上吊死呢,你当有更好的郎君来配!”
她一口气说完,都不带喘一下,话音落,屋里骤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人忐忑不安的用余光打量崔婉。
崔婉坐在她面前,神色淡淡,笑容收敛,眉眼低垂着,不知在想什么。
当下的气氛冷到了冰点。
时间过去约莫有一盏茶的功夫,崔婉才终于出声,只是开口就叫燕笙愣住了。
她说道:“阿笙是觉得我,挡了表哥与李氏的情义吗?”
难道不是吗?
当然,这话燕笙是不敢说的,她更多是发懵,没想到人居然会这么问,这好像显得她在仗着燕宁妹妹的身份,欺负她一般。
或许是她感觉错了。
可就是心里不太自在。
她磕巴解释道:“不是,我……我没有这么想,只是我想,姐姐这般好,不该把感情浪费在一个心里没自己的人身上。”
崔婉笑了,道:“阿笙你才多大,心里可是有喜欢的人?”
燕笙:“……”
“你没有,自然是不会懂的。”
崔婉说:“当初三表哥与李氏成亲之时,二人也无感情,可后来不是夫妻恩爱情深了,表哥这人最好的一点,是不论娶的是何人,有无感情,他都当会给她绝对的尊重和爱护,何况我与他还有幼时的情谊呢,日久天长,定不会比和李氏的感情差的。”
燕笙总觉得这话有哪里不太对,可又说不上来。
“好了,别多想。”
崔婉揉了揉她的脑袋,道:“此事我和姑父姑母自有打算,你只需要好好的在家中等待吃喜酒那天便罢。”
燕笙又是沉默,没接这话。
崔婉佯装不快,板起脸,严肃的说:“除非你不愿意认我这个嫂嫂?”
“当然不是!”
二者相对而言,燕笙清楚,自己更喜欢李蕴如,可若是崔婉做她嫂嫂,她其实也不是不能接受,只是或不该是此情此境下而已。
这个不假思索的答案叫崔婉十分满意,人喜笑颜开,道:“既然不是,那就莫要再提这些有的没的了,回去罢。”
人如此说,燕笙无奈,也只得离开。
……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婚期越发近了,宾客云集建康,然新郎依旧不见什么起色,人还是那般,不言不语,只是经常望着窗外发呆。
李家姐弟本来是想过来讨个说法的,道他不是答应过他们,会照顾好自己的妹妹,却转头叫她丢了性命,他还要在人尸骨未寒之际,再娶新人,着实可恨!
然千言万语,见了此番模样,也都梗在了喉口,最后又咽了下去。
“我师傅说,他这是刺激过重,患了离魂之症。”燕笙向李家姐弟解释。
“可有解法?”李静和问。
燕笙摇头,“师傅说,这是心病,阿兄他自己不愿意清醒过来,谁也没法子。”
姐弟二人闻言垂下了眼眸。
这世间多的是痴情女子负心郎,却是少见这般人的,想当初自己妹妹嫁燕三,作为兄姐,其实二人也都有暗中查过他,确保品性甚佳,并非表里不一的伪君子,故才没有反对。
女子嫁人,这地位权势固然重要,可最为重要的,还是郎君的品行,他若不好,便是你荣华富贵加身,亦多不顺心之处,搞不好还会枉送性命,人好啊,饶是将来感情不和如何的,也能保全自身,这讲究一点的,也不会亏待了糟糠。
只是他们想好了一切,却万万没想到今时今日这般情状。
唉。
是可怜命运捉弄有情人啊!
燕宁如此,二人也不好再做什么,探望过一番便离去,走之前,燕笙将一个小包裹悄摸的递给他们。
“这是嫂嫂的东西,家中不准留,但我想……她当有些物件,证明自己是存在过的,你们作为她的兄弟姊妹,我便将它与你们了。”
里边物品不多,除了那一只玉鞋和牡丹臂钏,也就少有几样装饰物罢。
她不常在燕家居住,府上多是燕家布置的,私人物品少之又少,像衣裙妆粉之类的,早便烧个干净了,这是她偷摸顺下来的。
李静和看着那个小小的布包,心中感慨万千,霎时就红了眼眶,泪水簌簌往下落。
秦湛抱着妻子,将她护在怀中安抚,手接过东西,向燕笙道谢:“有心了。”
燕笙瞧着二人的模样,又不由想起李蕴如和燕宁,他们在上京时,也是这般的。
崔婉问她可有喜欢的人?
她没有,可她清楚,她想要的姻缘,当是如他们一样,而不是与自己的父母亲这般,为利结合,一辈子也没交过心。
可好像出生在世家,这注定没有他们选择的权利。
人送走李家姐弟,又回了梧桐苑。
崔氏领着仆婢还有绣娘在给燕宁试衣服,人直夸着燕宁模样长得俊,身形也好,多是人衬衣,这衣服啊,配不上他半分颜色。
崔氏听着开心,赐了好些赏。
总之一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喜气,笑容快咧到了耳后根,唯有当事人,面无表情,没有悲喜,在那里仿若像个精美的货品一般被人肆意摆弄着。
尤为滑稽可笑。
崔氏唤她过去看看,给点意见,她觉得没意思,道了一句,“我还有事,你们自己个儿忙罢。”便移步离开。
他们也没管她,人离开,这般喜悦声又继续,直到暮色低垂才堪堪歇止。
被当作货物一样摆弄了一天的燕宁有些累了,不过没睡去,用了晚膳吃了药,神情倦怠的在窗台边坐着,自从出事后,大半年了,风雨不变的,她也不清楚,人究竟在看什么。
“哥哥,你快些好起来罢,再不好,事情就真的无法收场挽回了。”
她哭着说,眼泪一颗一颗掉到梨花木桌上,这叫痴了大半年的人终有些反应,他回过身,抬手去给燕笙擦眼泪。
“莫哭,莫哭。”
此番情状,只叫人哭得更厉害了。
她那般好的哥哥啊!
人嗷呜一声,扑到他怀里去,嚎啕大哭起来,正是温情之际,却听外边人来报,道陈敬生回来了。
此前在上京,兄长说有些事需要他去查个分明,陈敬生便没有随他们一道去清河,后来也是不知情况如何,一直都未回来。
他查的事,是私事,却也在兄长看来尤为重要,否则不会叫自己近身的人偷摸去查,或许这会是个转机也说不准。
这般想,燕笙霎时收敛了情绪,从燕宁怀里起来,抚上他的脸,说:“哥哥,我会想办法叫你清醒的。”
言罢,嘱咐屋里的人照顾好燕宁,擦掉眼泪走出去。
陈敬生这头方进门,就被崔氏身边的人带了过去。
燕笙出来,并没有见到他。
这更叫她觉得陈敬生是重要的人了,否则母亲也不必这么在意一个下人。
想想也是。
陈敬生是家生奴,打小就在燕宁身边伺候着,他们这些父母姊妹不知道的事,他比人都清楚呢。
于是她更加不敢耽搁,急步往母亲的佛堂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