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笙过去, 正好崔氏跟陈敬生训完了话,陈嬷嬷送着人出来,她殷切叮咛, “适才夫人的话, 你可要多往些心里头去,回来什么该说, 什么不该说,当有个数。”
陈敬生乖巧应声, “晓得了干娘。”
陈嬷嬷这才松了口气,也有心思打量他来,道:“在外头走了一遭, 可是受罪了,都瘦了好几圈。”
两人不是亲母子。
陈敬生是府上采买和一个厨娘的孩子,两人在燕家做了很多年, 不过却明知故犯,利用条件便利,采买各种材料以次充好, 在一次燕家的修缮水榭台时叫好多工人摔下来,有断了腿的,也有没了命的。
这么大的事自然是要查到底的, 崔氏查到了他们夫妻头上, 念及两人在府中多年, 原先人是想着罚一番便逐出府去, 不再留用, 可谁曾想啊,那采买禁不住罚,三十大板居然没了性命。
厨娘以为是府中要他们命不可, 带着这七八岁的小儿一块服毒自尽了。
小孩儿聪明灵巧,长了个心眼,在母亲递过来那毒粥时,没有吃,便留下了一条命。
陈嬷嬷见他孤苦,又觉与自己同姓是个缘分,她在崔氏身边多年,亦不准备嫁人生子,于是求了个恩典,让陈敬生跟她认了个干亲,两人相互在这门院中扶持,将来他给她养老送终,披麻戴孝。
这么多年下来呀,那感情也同亲母子无异了,见这般可是心疼坏了,人从袖中掏出几个碎银子,道:“拿着去多买些你爱吃的东西,好好补一补。”
陈敬生接下,“还是干娘对我好。”
陈嬷嬷想同他多说说话,可崔氏这边要人伺候着,陈敬生刚回来,舟车劳顿的,也辛苦,这谁的孩子谁疼呢,没再多留他,告诉他:“你的月钱,我都让账房给你记着了,你歇过后去找他领。”
“好嘞。”
人出来,燕笙就将他叫住,带回了自己的院子。
“大小姐。”
陈敬生恭恭敬敬给燕笙行礼。
“你客气什么。”
燕笙拍了拍他的肩,道:“你跟哥哥一块长大,说来也算得上我半个兄长了……”
“奴不敢以此自居。”
下人最紧要的,就是本分,这一点是他在高门里学到的最重要的规矩,纵使这些主子可能好相与,同你称兄道弟的,你也不能把自己放在与其同等位置上,忘了自己的身份。
燕笙瞧着也清楚,他在兄长身边,就是个规矩人,否则也不会能一直待这么多年。
兄长看着温和有礼,实际处事果决刚毅,对于那些稍微有越界,不通礼数,更生旁的心思者,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
在他之前,没有一个近身随侍,能待燕宁身边超过一个月。
她本是想套个近乎好好说,见他如此,也没再客套,单刀直入的问了自己想问的东西。
“母亲与你说了什么?”
陈敬生:“……”
真是够直接的!
都是主子,谁也惹不起啊,这叫他如何答?
燕笙瞧他眼珠子乌溜溜转,指定是在想忽悠自己的话,人故作生气,板起脸来,道:“陈敬生,别忘了,你是我阿兄的人,你该听该遵从的指示,是我阿兄的,现在我在与你说的,是关乎我兄长的事,所以你必须一五一十答我!”
“快点!”
小姑娘年纪不大,脸上还有些稚气未脱的婴儿肥呢,这故作凶恶的模样是小孩装大人的即视感,不让人感觉到害怕恐惧,反而啊,多生出几分有趣意思来。
不过人到底是小姐,是主子,陈敬生定不敢将这话直接说出来的。
他装作被吓到,深呼吸一口气,颤颤巍巍说:“夫人让我回来伺候,少在郎君面前提李氏的事。”
与她想的不差。
自香山跳崖的事后,李蕴如这个名字在燕家,便是成了一种禁忌,是不被提起的。
连同她存在过的痕迹,都要尽数抹掉。
有时候燕笙想不明白,父母亲究竟想不想兄长清醒,他们明知道兄长如今这般是为李氏,如若多在他面前言她,提及过往,适当刺激是有利于恢复的,可人却选择了反其道而行之……
“那你如何作想?”燕笙问。
陈敬生答:“主子的命令,不敢不听。”
燕笙盯着他,脆生生的嗓子恶声道:“我也是主子,如果我让你提呢,你听还是不听?”
陈敬生嘿嘿的笑,道:“那自然也要听的。”
不等燕笙问他,那当如何两全的问题,人便主动说道:“夫人不让我提李氏,可她在郎君身边多年,纵使物尽消散,可习惯是改不掉的,刻在记忆里的东西,想来总有些本能的。”
“怪不得阿兄喜欢你,果然是机灵。”她拍着陈敬生的肩,将一两银子塞到他手中,“好好办事,待兄长清醒,不会亏待了你的。”
陈敬生看着那银子,笑得更加开心了,“奴当尽力而为。”
得他话,燕笙放下心来不少,问起燕宁让他查的事。
这事本该直接与燕宁禀报的,可人如今已这样,思忱须臾,他还是与燕笙说了个分明。
燕笙年纪小,何曾经历过这番人性险恶,霎时被吓得坐到椅子上,喝了好几杯茶,才堪堪缓过神,可还是留着一份希冀,不相信的问:“你说的,可是真的?”
陈敬生:“奴不敢扯谎。”
囚禁,羞辱,算计……
她的母亲在上京都与她嫂嫂做了什么!
还有崔家姐姐……
这些事她也参与其中。
怎会这样!
那看起来是如此温柔得体,端庄大方的人啊!
怎会做出这等事来!
这一切超乎她的认知了!
燕笙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叫陈敬生先下去,自己再琢磨琢磨。
陈敬生离开,四下无了人,她彻底松散下来,瘫坐到椅子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消化这些突如其来的消息。
可是却心里上怎么也过不去,最终还是起来,又急步匆匆的去了母亲的佛堂。
她在做晚课,那一声声佛偈语和她做下的事来看显得是那般讽刺。
燕笙抬手将堂前供奉的东西一扫而过,鲜果七零八落,香烛也是散一地,星点的火光乱飞着。
“你念这些有什么用,能赎得清你做下的罪孽吗?”
“小姐!”陈嬷嬷反应过来她做了什么,忙捂着她的嘴,“不可胡说,不可以这样跟夫人说话。”
燕笙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一把甩开她,道:“你也是帮凶!”
“就你们这样,还想着安稳度日,想让给你们养老送终,做梦,你们做下的每一件恶事,都会有报应的,你们不会有……”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崔氏从蒲团上起来,手里捻着一串祖母绿的佛珠,姿态冷静自持,仔细看,其实手也在微微的颤抖。
她艰难的张开唇口,怒声斥道:“谁教你的规矩,这么跟你母亲讲话!”
“规矩规矩,又是这些规矩,就为这些规矩,所以你们一定要动嫂嫂,欺负她,一定要崔家姐姐嫁进来,一定要哥哥这般痴痴傻傻的过着!”
“你们在害怕什么,怕哥哥清醒之后知道所有的事,不按照你们所想的做吗!”
又是为了李氏!
崔氏皱眉,寒声问:“是有人与你说了什么!”
“你心虚了?”
“啪!”
崔氏又是一巴掌甩过去,“我心虚什么,我是你母亲,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你兄长,我问心无愧!”
连着两巴掌叫燕笙脸上火辣辣的疼,可是更疼的是心,她没有想过她那么好,处处为她和兄长的母亲,最后居然会是这样的人。
她觉得她只是古板守旧一些罢,不该如此啊!
人伤心又失望。
好像一切都在颠覆!
崔氏看着自己一向乖巧听话,连反对自己的亲事,都不过是跟她喊两句不嫁而已的女儿,如今为李氏这般疾言厉色与自己说话,全然不顾她们世家的身份,毫无规矩礼仪气度。
她也很失望。
都是被李氏教坏了!
以前哪里会这样,一个两个,沾了她就开始变得越来越没规矩了!
崔氏深吸一口气,对陈嬷嬷道:“将小姐送回去,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命令,不得随意出院子,不得见客!”
“你会后悔的,终有一日你会后悔的!”
燕笙的哭嚎响彻整个庵堂,然也未能改变什么,崔燕两家的亲事,依旧在存续中。
转眼到了四月初三。
天是个晴朗的天儿,碧空如洗,万里无云,燕家早早起来,给燕宁收拾装点,又请了几个世家的郎君作陪,挑了个好时辰,前往城中街崔家的门庭。
亲事办得盛大热闹,比第一回有过之而无不及,城中人占了两道,只为一睹这二娶的江左郎君风采。
燕宁乘花车从中间走过,能听赞声飞入耳,喧闹如雷。
人无太多表情,只觉煞为熟悉,不由拧了下眉。
卢五见状,忙问:“怎么了,长君可是想起什么?”
他对世家联姻并无想法,毕竟他自己也是娶了世家贵女的,可好友与李氏多经波折,他一路看过来,也希望可以有个结果,哪怕是坏的,也不应当在这样的状况下结束。
人应该清醒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王五同他想法不一样,他对李氏的粗鄙和燕宁的着相是深有体会的,人为那庶族女郎如此失态,怎当身份!
如今这世家中,也就燕三能与他相较一二,君子之交,虽有龃龉,但也更希望他能回到之前清风朗月之态,所以当作不明白卢五的话,故作潇洒在一侧打趣,“子瞻这话问得多余,如今长君这般,如何答复你,想来是在府中待多了不适从这般热闹罢,你我啊,既得主家之令随同迎亲,便忠主家之事,莫要想那些不该想的了。”
花车继续走着。
陈敬生在下边跟随,不言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