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推心置腹聊了大半日, 谁也没说动谁,但都能彼此理解,不强求, 于是也没再继续这一遭话题, 就喝着酒,待月头上来, 卢五妻子身边的人过来寻,卢五郎便跟着回去了。
客栈只剩下了燕宁一个人。
他提了一壶酒, 坐到窗边兀自喝着。
孟夏的天儿很好,晚风丝丝凉凉的,很是舒服, 他仰靠在那里,抬头就见天上的半轮弯月,这叫他想起了几年前跟李蕴如成亲之时。
他们成亲也是在差不多这样的日子, 没差几日。
那时谁都清楚,这一桩亲事是为了拿宣帝托出来的江左兵权,为利而合, 自也感觉不到那种娶了心上人的喜悦。
他无悲无喜,在燕家由父母亲像个傀儡般打扮操纵着。
人交代:“那莅阳公主,你不喜欢也无妨, 做些表面功夫, 待过一年半载, 和离各自嫁娶。”
那时的燕宁不会想到今日。
如若早清楚他们会如此放不下对方, 他成亲的时候, 一定会表现得更加好一些,至少很开心,脸上都是带笑的。
李蕴如就是。
他不清楚她当时是否知道他们这一门亲事是如何定下来的。
可是她成亲那天, 尤为开心,坐在花车里,一直伸出脑袋去与围观的百姓打招呼,半点女儿家的矜持姿态没有,他骑着红鬃烈马走在她前头一些,回头就见她明媚张扬的笑。
那时他在想,怎会有如此没心没肺的小公主,她这般心性,怎能在他燕家过得下去?
事实也证明他想的不差,她那样的心性,在燕家是过不下去的。
就那天后,她总是不开心,经常会苦着脸,皱着眉头,然后张牙舞爪的,以欺负他为乐,又闹来闹去的,还找了几个寒门学子一起玩,惹得上京城里非议不断。
也长了那几个人的野心。
他们表面尊着她,实际不拿人当一回事,流言就是他们传出去的,人在酒楼的诗会上高谈阔论,道:“莅阳公主算个什么东西,还不是我的手中玩物,我不过小意温柔的哄她几句,人就找不着北了,言要同驸马和离。”
“公主美则美矣,这性情太坏,怎能当得了正妻主母,我要娶她,定然……”
他们拿她做踏板,却又瞧不上她,还拿房中私密哗众取宠,惹得本来就不怎好的名声,更加雪上加霜。
可人似什么都不清楚,依然我行我素,到最后,他出了手,她还为他们与自己闹。
那段时日,二人针尖对麦芒,关系极其坏。
坏到他以为,或许两人都撑不到一年半载了。
他在想,自己拿了兵权的好处,和离后当用以什么回才算好?
可在他认为他们这一门亲事要了结之时,她主动过来找了他,人穿着一身轻薄如蝉翼的素单纱衣,坐到他身上,抱着人的脖子,哀哀戚戚道:“我也并非想闹什么,不过是想让你多在意我一些罢。”
美人泣泪,我见犹怜。
他知道她是装出来的,她就不是那能随意服软卖可怜的人,那伪装的娇弱,泪汪汪的眼里还是藏不住的狡黠。
可他还是陪着她闹了,这是一个台阶,他顺着下。
燕宁记得,那天晚上,她边拍着腿笑,边骂他:“假正经,色欲薰心!”
她太坏了,是纯折磨人,看他狼狈失态,心里就满足欢喜,可她开心也是真开心,像成亲那日,坐在花车上,明媚张扬,丝毫不掩饰的笑。
于是他想,左右也不过一年半载,忍忍罢,既然她这样会高兴,他也随她。
是什么时候,这种容忍的心态,慢慢转变了,变得开始怡然自得,并有了些期待……最后连梦里都是她了。
她肆意骄傲,离经叛道,不守规矩的样子,给从来闷沉的他,闷沉的燕家,平添了许多人气。
很有意趣。
可惜,今后也不会有了。
他不觉摸向心口往上些的位置,那里的伤早已经愈合了,伤口结痂脱落,只剩下不太清晰的一个印迹,证明她曾经存在过。
……
边境。
尽管已经入四月,可在边塞的体感并不真切,还是冷得紧,李蕴如穿着一身粗布麻衫,裹了一块兔皮袄子御寒,就坐在石头堆上,望着天上明亮的星月,也不禁想到了她自己没福气拥有的夫郎。
人与她是两个极端,她永远要热烈张扬的活着,对所有东西都保持着极大的兴趣和热情,而他对一切的事物,都是淡然甚至漠视的,就像这天上月,清清冷冷,不带太多人气。
她喜欢他,比于他喜欢自己要早。
那年皇家御苑的梨花树下,惊鸿一面,她就喜欢人了。
最初的时候,她也想过跟他好好过日子的,所以成亲时,她尤为开心,过去那点被莫名其妙赐婚的不快都消失殆尽。
可他们世家规矩多,人也难相处,一个个还自持身份,瞧不上她。
她出身是不太好,可打小也是被家里娇宠着长大的,便是父母起义,最难的那几年,兄姐也是将她捧在手心里的,何曾受过这般委屈?
尤其是她的夫郎,还始终秉持着他那君子之风,平淡如水,对什么都无趣,也不帮她。
那点喜欢就慢慢的在这些冷漠中淡了。
可她成亲了。
父皇母后说出嫁的女儿,可没有才一个月就和离回家的道理。
他们劝着她好好跟人相处,说他品行好,有担当,只是他们需要时间磨合而已,叫她容忍。
这怎么能忍呢?
她就要闹!
闹得越大越好!
燕宁不帮她,她就自己怼回去,谁也不能压她一头,给她半分气受,对于这个寡淡的夫郎更甚,变着法儿的欺负折磨人。
可他脾气确实是母后说的,好也是真的好。
每次都是冷一下脸,哄一下就过去了。
他没有太多生气的时候,而且也会顺着她。
尽管还是那副淡漠不关心的样儿,可只要她说了不开心的,他会尽量去避免。
日子长了,她觉得这样也不错。
可这世家到底太多规矩了,也太多的利益纠葛牵扯了,纵使他再顺着她,还是不免会在家族和她之间,选择委屈放弃她。
山河飘摇,世家嘴脸更甚,凶恶面容暴露无疑,一个个都想从他们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然后没了用处,就随手丢弃。
她看清了他们,所以也不想要他了。
她利用他,换取了最大的利益。
想就此两清,互不纠缠。
那点私情什么的,就让它成为过去,彻底葬在心里罢。
她没有想过再回燕家,只是后来发生了太多的事……
唉,她很真切的恨过他,也很真切的爱过他,可惜他们之间,注定不会有什么结果。
他是那天上月,皎皎不可攀,而她的生命,是要扎根在土里的,只有从月里出来,落在这片土地上,她才会感觉到安心,感觉到自由,可以呼吸……
李蕴如想,她不该对这段感情有什么遗憾的,爱还是恨,结局都那样,如今的他们,算是各自回归了本来的位置,她得到了她想要的自由无拘束,他呢,也不用再为她迁就什么,为她与家族为难。
她不是不相信燕宁对她的感情,只是这东西,向来禁不起什么时间的考验,何况身边还有那么的例子呢,诱惑太多了,人都是环境的产物,像崔氏说的,也许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在日久天长的岁月里,他会忘记现在爱她的样子。
现在这样最好,她“死”在了世家的手中,“死”在他们感情最好的时候。
饶是将来沧海桑田变故,他仍然会记得这一点,也算一种圆满罢。
“在想什么?”
杜三娘将一块上好的狐皮袄子披到她身上,“这么晚都不睡?”
“没什么。”
李蕴如收了视线,问:“你怎么也出来了?”
杜三娘道:“我出来看看,巡夜的有没有偷懒。”
李蕴如笑:“他们可不敢,不然你那鞭子可不是开玩笑的。”
“怎么,你也怕了?”
“我见过比你那鞭子抽得狠的。”
“这我信。”
杜三娘捡到她的时候,人就剩下了一口气,近乎找不到一块好处。
“知道吧,我捡你回来那一个月,好多大夫过来看了都摇头,道你这肯定是救不了的,让我放弃算了,结果你居然还就那么醒过来,又活蹦乱跳了。”
李蕴如哂笑,“我比较惜命。”
“这就对了。”杜三娘手搭上她的肩,道:“当初我救你,看上的也是这一点,你这人,惜命,还有股子韧劲儿,合我的胃口。”
“瑞麟,家书送完了,四方城的生意也没多少好做的,回去似乎也就那样,那几条线,我已经走了来回很多次了,没什么搞头,我这次想冒险一点,去戎狄,他们那据说有一批顶级的宝石,特别漂亮,出了肯定赚,只是那不是我们大晋的地界了,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你还要跟我一块走吗?”
“不止宝石罢,我听说他们有一种花,开得特别柔软,做那衣服,比这身上披的这袄子还暖和呢。”
“是你那在军中的小姐妹告诉你的吧?”
“嗯。”李蕴如说:“我在想,如果我们能拿到那花的种子,能将它种到大晋的地界上来,会不会我们守城的将士,甚至到普通百姓,都可以拿它做寒衣,就不会再挨冷受冻了。”
杜三娘哈哈大笑起来,“那是在上京的官老爷们该想的事,你抢他们的活干嘛,那种关乎民生根本的东西,都是很私密的,就咱们这个小队伍啊,拿不到的,别想了,我们就拿宝石,到时候再换个样式高价卖给那些官老爷,狠狠大赚一笔,让他们平时都压榨我们!”
李蕴如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