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蕴如跟商队离开四方城前, 去军中见了霍英。
她父亲霍启同自己的父皇是一路扶持打的天下。
她跟她也算是手帕交,两人经常一块闯祸,有患难之谊, 不过玩得没几年, 她便随自己父亲一块过来四方城守境,二人没再见过了。
成亲的时候, 她曾托人送回来了一件新婚礼,是一只精巧的兵器镯子, 是以雄鹰翱翔的样式,内里有机关,按动机关, 镯子可成为近几十米长的细丝软爪,当日她被刺客逼至绝境,就是靠它才终于得以骗过刺客脱身。
不过也是元气大伤, 几乎没了命,躺床上近两月才堪堪起来。
是杜三娘救的她。
人是个可怜人,也是个厉害的女郎。
她十五岁时, 由家中安排,嫁给了邻村的一户人家,丈夫还算老实本分, 会点木工的活计, 单两人日子过得也不错。
可这乡户人家, 就不会单他们两个人过, 夫家子弟不少, 人口多,粮食少,一点吃食都尤为可贵, 四五个兄弟姐妹挤几间土胚房的,更是经常为点家长里短的,争来吵去,她是嫁进来的,是外人,自然成了受气包,个个都拿她当面团使,有什么不顺心的,便是磋磨她。
丈夫老实又愚孝,每每这时候都只会说:“那毕竟是我的阿爹阿娘,那毕竟是我的兄弟姊妹,你多担待,多忍忍罢。”
她一忍再忍,忍到老实丈夫外出帮人做工,运气不好,摔下来没了。
婆家丑恶的嘴脸暴露,那赔的银钱全部收尽了袋子里,半点没给她分,还说她是只不下蛋的母鸡,借着无子为由,将她赶了出去。
娘家回不去,婆家过不了,作为死了男人的孀妇,还经常被那些恶人觊觎,为此曾闹到官衙去,受了几十大板的冤屈。
她那个恨啊!
从此立誓要自己立起自己的门户,不叫旁人欺负了她!
可没有土地,也没有居所,她回不去村里,也不能指望靠着那片土地养活自己。
思来想去,人想到自己最大的本事,便是织布裁衣。于是找了个绣庄的活做起,后慢慢自己做生意,到今时今日,有了一只十分成熟的商队,规模不算大,不过十几人,却是生意广布南北,纵使在山河飘摇,政权更替之际,亦将它保留了下来,没有受到太多影响。
不过这叫她付出了些代价,为了方便行事,人束起了一头乌发,常以男子身份行走,没再恢复过女儿身,如今,似乎已经没人知道,这杜氏商队的领首杜三,其实是个女郎。
“你真的要走?”霍英拉着她的手,十分不舍,“瑞麟儿,那戎狄是蛮夷之地,两方经常交战,未通商往来,很危险的,你留在四方城,依然可以继续做你的公主,我和阿爹会保护你,待这一阵子春忙过去,我再带你出去玩,有什么不好,何必将自己置于险境之中呢。”
“你说的其实不无道理。”
李蕴如就着边上的一块石头坐下,望着这一大片刚翻完,准备播种的田,心有感叹的说道:“以前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想着自己小时候吃了那么多的苦,几番丢了性命,能活着是上天给的恩赐,所以我想,我要尽可能的活,活得快乐自在,不管在上京也好,在建康也罢,我都这个想法,所以不会去理会太多的事,为它们烦心,我的世界里,装得下的是我的父母姐妹,是你们,或我那没缘分的夫郎,我整天只会为吃什么喝什么烦心,为那点儿女情长的私情惆怅,我不理朝堂政事,不理民生困苦,是,这确实叫我过得十分的肆意自在,然而……这总是别人给我的,他们像你一样,为我形成一个如同方外之境般美好的保护圈,可这个圈子总是会破裂的,我不可能一辈子待在里边,而你看,这一旦破裂过后,我莫说连我的父母亲人,甚至连我自己,我都护不住。”
霍英湿润了眼眶,心疼的抱住她,“瑞麟儿。”
李蕴如拍了拍她的手,故作轻松说,“哭什么,作为好友,你该为我高兴才对,我走出来了,没有再困于那高墙的方寸之地中。”
“我倒宁愿你一直在那里边呢。”
至少那证明,什么都没有变,人半点苦都没吃上,依然是那个恣意自在,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李蕴如笑了,“没什么能一层不变的,你看就像你,小时候跟我一样爱哭爱闹爱闯祸,现在都是独当一面的前锋将军了,杀得敌人节节败退,还能扛起锄头播下秋收的种子,多厉害。”
“我跟着商队一路走过来的时候,看到了很多的人,也见识了很多事,那些是我小的时候见过的,只是住在宫里,做这个公主,锦衣玉食太久了,我就忘了,所以我想再走走,多去看一看这个大晋之外的天地,或许再看多一点,许就能明白过来,当初我父皇母后,还有你父亲一直坚守的究竟是什么?”
“嗯。”
话说至这个份上,霍英也没有再挽留,人想了想,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怎么了?”
她没说,只道多等片刻就是,然后急匆匆的跑开,两刻钟后,满头大汗的回来,将一把长剑递给她。
“这是用坞石所制的软剑,不止锋利无比,更不惧水火,你且带着,可做防身之用。”说罢又给了她一枚青玉佩,“这是我的私人信物,你也带着,如若真遇到不能处理之事,就回来,只要有它,四方城随意你出入,保你平安。”
“好。”李蕴如摩挲着那两样东西,“那我就笑纳了。”
霍英撞了一下她的肩,“跟我还客气什么。”
李蕴如这头收了信物,与杜三娘的商队离开四方城。
建康,云升客栈。
崔氏在婚礼上被刺激昏厥过去,两日后才堪堪醒过来,陈敬生忙跑出燕家,到客栈,与燕宁说个分明。
“呼!”
燕宁听闻长松了一口气,他当时是形势所逼,可真没有想过害那个生他养育他的母亲。
这两日,人始终未清醒,他在这儿,亦是一颗心悬着,落不下去。
“郎君,夫人醒来,一直念叨着您,郎主那边也有态度,道您若回去,跟他们认个错,服了软,人可以既往不咎。”
燕宁态度坚决,没有丝毫动摇。
“你回去告诉他们,我感于他们的生养之恩,但说过的话,并非戏言,从今而后,我不是燕家人,亦不会再踏入燕家半步。”
父亲常言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家族给的,离了家族,他什么都不是!
如今的大晋,确实是世家把控为主,高门世家子弟,无须考核才德品行,亦可坐镇朝堂,登高位,一代又一代承接,低等世家寒门需要依赖高等世家得以片刻生存呼吸,更不消说那些平头百姓,几乎无接触权力之道,他做此举措,等于自毁前程,他也不确定将来如何,但是他依然想试一试,饶是最后失败了,那也虽死无憾。
陈敬生屈身垂眸在那里,不知该如何说。
燕宁瞧了他一眼,道:“回去罢,往后在燕家当差,仔细着些,你干娘是母亲身边的人,只要不出大差错去,当会安稳一生的。”
人将自己现下唯有的一块紫玉送给陈敬生,“这算近段时日你照顾我,帮我清醒的报酬。”
“郎君。”
唉,他也没有想到人清醒过来,局面会变成这样,如果早清楚,那么他……或许他依然会这么做罢。
燕宁交代,“我不在,将来燕家有什么事,你帮我多照顾些阿笙。”
“嗯。”
陈敬生收下,也应下他的嘱咐,后人想了想,还是又与他道了一个消息。
“崔家女郎寻回来了,当下在崔氏的门庭那里住,她过来燕家找我,说想见您一面,您看是否……”
燕宁拂手,道:“我心中有数,你下去罢。”
“是。”
说实话,燕宁当下并不是很想见崔婉,可他清楚,她是他在脱离燕家前,不得不解决的事。
人思忱了半日,还是叫一个小童去崔家报了信,邀人见面。
经过婚礼上一事再见面的二人都颇有些恍若隔世感,一时相顾无言,许久过后,还是燕宁先开了口。
“阿婉,婚礼的事,算我的过错,是我对不住你,可你也说不上全然无辜,过去上京的事,县君不在了,我无法代她说原谅与否的话,我只代表我自己,我原谅你骗我并利用我的这一次,你跟那个侍卫的事,由我这里会终止,婚礼之后,你我算是两清了,我也希望你可以尽早走出来,再逢良人,至于……”
他话锋一转,眸光里多了几分阴狠,“这次香山一事,我不愿相信与你有关,可如若叫我查出来,莅阳县君出事真是你的手笔,莫怪我不念你我的那点兄妹之谊!”
崔婉一颗心凉个彻底,两人这般久没见,她那么跑出去,他也没关心过她如何,他在婚礼上如此下她面子,叫她丢尽了人,名声体面全无,却是一句轻飘飘的“是我过错”揭过,还不计较她故意算计利用,欺骗之事,提来提去,有些情绪波动的,都是那个莅阳。
这比他说恨自己的欺骗利用,更为伤人。
她再也维持不住体面风度,嘶声力竭的吼道:“是我做的又如何,不念兄妹之谊,怎么,难不成你要杀了我吗!”
她凄婉的盯着人,眸中满是泪光,“就算是我做的,那她也是因为你死的,如若不是你那般执着,让她成为我们之间的阻碍,谁也不会想脏了自己的手去动她,是你害死她的!”
崔婉厉声大笑,近乎癫狂的说:“她也该死,她该死,如果不是她,你本来就该是我的!”
燕宁坐在那里静静饮茶,待人情绪发泄过后,冷静下来,才将一杯茶递过去,“喝一口罢,去去火。”
崔婉目光落到那杯茶上,心中火气更甚,一把将它推开,杯盏落地,发出碎裂之声。
“你不是说要杀我吗,怎么我都承认了你不动手!”
燕宁悠悠然道:“你情绪过激下说的话,当不得真,所以没有证据,我不会动手。”
“哼!”
又是这副淡然,清风朗月的姿态。
崔婉嗤鼻,讽刺道:“那看来你对那莅阳县君的感情也不过尔尔罢,我告诉你吧,就是我做的,你不是查到了我身边那个护卫吗,是他,我让他下的手,当时人可惨了,浑身的伤往山上跑,一直在喊着燕长君救我啊!可惜了,你没有亲耳听到,也赶不上救,她死了,被一脚踢到悬崖下边,估计现在,尸体都被那毒蛇虫蚁啃食干净了哈哈哈哈哈!”
“砰!”
燕宁摔了杯子,怒而起身,掐住她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