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婉被一股重力制住, 喘不过气来,脸色涨红如血,可嘴上仍然在刺激着人。
“怎么, 不是很淡定吗, 不是光风霁月,不通俗事吗, 怎现在还破防了?”
“崔婉!”
燕宁几乎是从喉口溢出的声音,燕宁的理智正在消散, 情绪彻底失控,渐渐忘了这个是舅父家的女儿,饶是成不了夫妻, 眼前这个人也算是他的妹妹,他手上的力道不断加重,加重……
崔婉脸色从红变紫, 紫变得惨白,咿咿呀呀的长着嘴,可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长君, 何至于如此动怒?”
王五从桥岸那头翩翩而来,人身高七尺有余,身形挺拔高瘦, 仪态更是持重大方, 不同于燕宁的清冷矜贵, 却也是雅人深致的风流郎君一个。
他不紧不慢走到亭子中间, 走到他们身边, 徐徐缓缓从他手上接过崔婉,目光下移,睨了人一眼, 道:“女郎不知趣,打发她走便是,不消为此伤了自己的手。”
燕宁甚少这般脾气失控,他们自幼学得便是仪态风度,是以泰山崩于前而不改其色……
唉。
他深凝一口气,背过身去,拂袖道:“你带她走罢。”
王五没含糊,闻言将崔婉拦腰抱起离去,走之前出于故友之谊,还是开口劝了一句:“我知你对莅阳县君一片情深,不过天下公卿出世家,是近百年来的运行规律,乃上天指引,长君又何必为一女郎逆天而行呢?”
他在劝他回燕家。
不过燕宁做下的决定,从来是甚少有人撼动的,尤其是长成之后更是。
他只道自己与王五是道不同,叫人不必再劝。
王五也便是说一说罢,尽人事而已,但见他依然如此坚决,也不再勉强,带着崔婉离去。
崔婉被溺息了近一个时辰方才堪堪醒过来,睁开眼便见一抹鸦色坐在不远处。
人并未回头,但似乎背后长了眼睛,不过她睁眼一瞬,问候的声音也同时响了起来。
“醒了?”
崔婉撑着身子从榻上坐起,就听他问:“这鬼门关走一遭的滋味儿如何?”
“你说呢!”崔婉没好气的回他。
人轻笑出声,赞道:“看来还是没有长记性。”
“你知晓我为何能将你从长君手下带走,是因他没有证据,顾念你们的青梅之谊,可如若你说,我将莅阳县君出事的那些证据送到他面前,你猜他会怎么样?”
他会杀了她!
过去崔婉并不相信燕宁会这么做,毕竟他从来都是那么温和,对一切都有种淡然处之感,仿若天塌地陷,也不能引起人半分异动,扰他一分心神,然经过今时今日的事,她很确定,如果他清楚这一点,他一定会杀了她的!
“所以,现在你是在威胁我吗?”
王五回过头看她,嘴角上扬了几个度,一副胜卷在握的模样,温声道:“是,我想筹码应该够的。”
事情已经做下。
如今莅阳已然尸骨无存,不可能再有转机,而她藏得再好,是哪怕已拉了燕家父母做同盟,可终究会有发现的一天。
以如今燕三的状态,怕是连他父母说话也不好使,确实只有与燕家同等地位的王家,与燕三郎近乎齐名的王五郎方能给她一线生机,叫她可以不用为这个事情犯愁,只是……
王五不动声色的扣着桌子,不疾不徐品茗,显然很自信她会答应,一点也不着急。
这般姿态,一如两日前,他与观意湖边找到她,劝人上岸时一般。
“堂堂的崔家嫡女,世家女郎佼佼,如今就为一郎君死在这观意湖中,倒也真是个可歌可叹的深情人,想会有不少文人骚客,定会为你著书作词,千古留名的。”
他有点欠!
分明是劝人不要轻生的话,可说出来却是一套一套的,阴阳怪气,很恶心人!
不过人似不觉半分不对,且十分自信她会听他的,挤兑过一番,也是如同现在这样,云淡风轻的坐在那岸上等着。
是她第一次太过听话,给了他这样的错觉罢。
不过就是一个已废的公主一条小命而已,还敢拿出来威胁她!
她杀了就是杀了又如何!
他燕三脱离了燕家,还能手眼通天去?
就算他知道一切要为莅阳报仇,她也并非全无反击之力。
她的背后,是崔家。
那个仅此与燕、王两家的崔家。
顶级世家之一。
王五似能猜透她的心思,见她眼睛乌溜一转,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开口道:“我劝崔娘子放弃崔家为你出头的想法。”
他笑道:“别忘了,你现在是被燕三当堂拒亲的弃妇,是以丢尽了崔家的脸面,他们若愿意为你出头,早就到燕家行压了,至今没有动作,只能说明,他们放弃了你,不过啊……”
王五拖着长长的调子,语气悠然的说:“他们也不是头一回放弃你了,毕竟如果不放弃你,当初莅阳根本嫁不进燕家的门。”
是啊!
宣帝抛出了江左兵权的橄榄枝,她和燕宁原本默认下的亲事便在这一桩巨大利益的交易下成为了牺牲品。
崔燕两家,都放弃过她一回了。
王五道:“在利益面前,莫说你一个女郎,就是郎君,也会在需要时成为牺牲品。”
崔婉凄然的笑了。
“既然如此,我又如何相信你不会一样,将我拿来做牺牲品?”
王五爽声大笑起来,扣桌子的手停住,起身走到榻旁坐下来,捏住她的下巴,目光欣赏的凝视着崔婉,良久过后,他说道:“这就是我选你的原因崔娘子。”
“你出身尊贵,与我相配,虽为闺阁女郎,可聪明机警,有担主母的包容端庄气度,亦有自己的小心思,可娇弱,可刚烈,认定的事下手狠绝不拖泥带水,甚有意思。”
“我才不像燕三,喜欢些空有美貌的粗鄙乡野丫头,我就喜欢这世家佼佼的女郎,只有她们,才能担得上我王五的嫡妻之名,才配站在我身边!”
“是吗?”
崔婉嘴角上扬,眉宇透出算计之色,“既然如此,郎君当有些诚意罢?”
王五:“嗯?”
崔婉道:“帮我杀了燕三,我要让他走不出这建康!”
与其坐以待毙等事情暴露,叫自己限于被动地位,不如借势,主动出击!
左右他们之间,已无半点可能。
王五这下真的笑了,“崔娘子这野心,未免也太大了一点。”
“做不到?”
“是没必要做。”
王五道:“我虽与燕三常有龃龉,可认他风骨才德,燕三是这世上少有能与我相较一二的人,他死了,那我这争来逐去要那些名声,也太过无趣了,没意思,不过,我倒是可以帮你杀另外一个人。”
“谁?”
“你那个姓邹的护卫。”
“就是不知道你舍得,还是不舍得了?”
崔婉琥珀色的瞳仁骤然睁大,怔愣一瞬才回神,视线在他脸上扫过,心里暗暗思量他到底知道多少?
王五自大至极,许觉得她对人没什么威胁,半点没隐藏,自信的说:“崔娘子,我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不算直白,可意思了然,他将人的底细查了个清清楚楚,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在他的掌握中。
他如此,崔婉反而放松了下来。
她惨白的脸色渐渐恢复血气,人嗤笑一声,道:“既是如此,那郎君当清楚我跟那人的关系,不过玩玩罢,郎君想要他性命,尽可拿去好了。”
邹全是她从奴隶市场买回来的打手,长相不错,一身的牛力气,关键是眼里看得到她。
在得不到燕三回应的日子,她同他好了一阵,不对,也算不得好过,就是无聊打发时间的取乐罢。
本来想借此栽燕三身上,迫他成亲,之后就跟人断了,可燕三不上当,不答应亲事便罢,甚至没信过她的话,竟然偷摸调查了。
如今是什么算计都成梦幻泡影,还给自己留下了个隐患。
邹全不仅仅是李氏这件事的关键人物,更多的,是他有些不自量力,竟然觉得她同人有过几次亲密,就妄想僭越,道他可以娶她,两人亦能成一个家。
呵!
简直笑话!
她堂堂顶级世家的贵女,怎会和这种身份上不得台面的人牵扯!
当初她想,他若识趣,可留下无聊解闷,既然如今这般,就是王五不说,她也会想法子解决掉的,人开了口,她自是乐得接受。
她交代:“做得时候处理干净些,莫留下什么后患。”
王五大声狂笑,十分满意她的回答。
“崔娘子,我就说了,我不会看错的,你跟我……是一样的人。”
人承诺,“放下罢,保证给你处理得干净,半点不留隐患。”
话落,二人相视一笑。
……
崔氏清醒,同崔婉该说的话也说尽,燕宁没耽搁,收拾了一下便动身前往江左。
他跟燕家断了关系,所有的东西也都交付回去,所以也没多少收拾的,除了几件衣服,也便只剩下一把九思琴了。
真真可谓两袖清风。
除了卢五郎,他未与其他人说离开的时间,可不知母亲是如何得知的,还是过来了。
人病了些时日,脸色不太好,尽管穿着锦衣华服,敷了厚厚的铅粉依然是挡不住的憔悴。
她哀泣道:“长君,你当真不要父母,不要你的家族了吗!”
燕宁怪她在上京与莅阳做的那些事,可到底她是生养自己的人,为人子,他无法对她指摘什么。
他将琴放下,面向崔氏,给她磕了三个响头。
码头的木桥上,是咚咚咚几声闷沉的声响。
一声声犹如刀子一般在剜着崔氏的心。
崔氏红眼,她的孩子啊!
最引以为傲的嫡子啊!
为什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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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过渡比预期好像稍微长了一点,下章正式进入新篇章要重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