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仲春三月, 冰河破开,小溪涓流,嫩芽挂枝头, 走出去已经是浓浓的春意。
可朝堂诡谲波动, 依旧犹如冬日的积雪,始终化不开。
下了朝, 燕宁从宫门走出,就见人对他啐口。
“呸, 庶族的走狗!”
“什么风华郎君,假模假样,恶心!”
卢五听着好友被这般辱骂, 正要理论,却被燕宁拦住,“罢了, 随他们去罢,不过是日暮西山的无能狂怒罢。”
他不作理会,继续往前走, 到自己的车马前,但见本用来代步的驴车,那头老驴, 更是不知吃了什么东西, 病恹恹的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燕宁试图去唤它起来, 可终是不太行。
老驴澄水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又是倒下去了。
“算了, 坐我的马车罢。”卢五郎主动邀约道。
燕宁没有拒绝,他抚了一把那头老驴的头,道:“辛苦了老伙计, 你且等等罢,我去寻个大夫来与你瞧瞧。”
也不知道驴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揭了揭眼皮,似乎在回应他。
燕宁拍了拍,再安抚过,又交代一个小兵帮忙看一眼,这才上了卢五的马车。
车内宽敞如房,东西样样齐全,不过进去就能闻到一股子馨香。
这豪华与燕宁那头老驴做的驴车形成对比。
不过他也无半分不适从之态,坐下,与人道:“去城西街的三巷子铺罢。”
“好。”
卢五应声,给他倒了一杯茶,“是你最爱的金雪银芽,尝尝。”
燕宁双手接过茶盏,温润的羊脂玉杯触手生温,正好,不烫不冷,刚适中。
他浅浅抿了一口。
虽说已不是世家人,可是那骨子里的风骨修养是很难变的,纵使三年风霜,依旧仪态优雅有度。
卢五看着他如今这身着简朴,连朝服都起了线的落魄模样,不由暗叹一口气。
“长君,这么些年,你可有悔过?”
燕宁闻声将茶盏放下,抬起头来看着卢五,抿唇浅笑,摇头,“不悔。”
卢五为自己失言的话笑出声,道:“也是,我看你是乐在其中呢。”
他从建康离开,弃了原本世家允他的司州牧一职,去了江左,正式接手李氏留下的兵权。
用他的话说,这是宣帝与莅阳县君的东西,不属于燕家,当初不过是一桩利益联姻,让它暂存燕家手里而已,如今既然人已走了,连燕家的宗祠都没入,自然也是与燕家无关,他就不会交到燕家人手中。
这番言论本就引极大的争议,遭来燕家抵触,兄弟为此争执不断,再者世家中对其虎视眈眈的更不少,其中就安排了很多的内应线人在搅乱视听,扰军心。
当日也是因此,江左这边在宣帝和世家矛盾白热化之际,选择倒戈,没有救援。
混乱如此,他初接手时,总忌惮些他的身份,不会做得明目张胆,还能听些话,颂纪的监军之位也是由此才得以安存,不过现下情况大变,没了燕家的面子,少了顾忌,一切的险恶心思也都暴露了出来,几大世家里人人想掌控这覆盖三州几十县郡的兵权。
这般艰难的处境之下,卢五没有想到,他仅仅用了半年时间,就稳定了局面,让其他人歇了心思,叫江左这块势力彻底为他所用。
武成帝“惜才”,向人抛出橄榄枝,三道诏书任命其为殿中曹,虽在三公之下,却已经是那些低等世家乃至寒门不可望的位置,还叫太子萧成多于其请教,无太子师之名,也是太子师也。
年纪轻轻,一无所有到这地步,可见其才能。
他的能力品阶其实都不用他吃这个苦,完全可以换一辆好些的马车,可以找人置几身鲜亮的朝服,不需要一件衣服反复浆洗,都起线变得灰白。
人啊,确实是乐在其中呢。
燕宁听他说,凤眼微眯,笑了起来,爽声道:“坦白讲,一开始,我也不适从。”
穿惯了那些质地柔软,秀美异常的锦衣华服,突然换上了寻常百姓的粗布衫,然后事事都要自己动手,他也是不适应,狼狈了好一段时日,最为严重的时候,穿上那些衣服,身上还起了红疹子,可很多东西都是有一个适应的阶段,熬过去就好了。
“当下呀,它倒让我觉得心安了,多换了些,只怕还觉得不自在呢。”
“看出来了。”卢五说。
二人又聊了些今时的局势,问他对武成帝竟然重用前朝太子李洵,任命他为太子少师是何想法?
燕宁喝了一口茶,道:“世家风头太盛了。”
他没有明言,可二人相交多年,不过一个眼神,一句话,互相明白了对方的话中意。
没有一个天子,是甘心被人压着,操控着,做一个无实权的傀儡皇帝的。
武成帝贫寒出身,萧氏家族的人不堪重用,妻族弘农杨氏乘风崛起,短短几年已同琅琊王氏鼎足而立。
这么下去,就算没有其他世家的威胁,人也会被弘农这边架空权力。
他不想妻族势力扩大,索性在孩子那里断了杨氏的想法,还得了个贤明之名。
不过弘农这边又岂是这么轻易就认了的,私底下动作不少,这也是燕宁今朝被如此辱骂,还坏了他的驴车之由。
前些时日,他们得到消息,弘农杨氏中,有人私藏兵甲。
世家居大的时候,是会建自家的坞堡,也养一些人以护自己的领土,不过吧,这都是私底下来的事,不会摆到明面上来,毕竟有天子在,这般行径,无异于有心谋逆。
可不知怎的,杨氏那边被人发现了。
武成帝便命他查了这个事,燕宁由此缴了不少世家的甲胄充公,朝堂多以世家为主,自然是心中有气的。
敢怒不敢言,便做了这些小动作。
其实人的本性是共通的,在自己愤恨又无能为力的时候,总是会做出一些不体面的事来,就是被捧着的世家也不例外。
两人说话间,到了城西,燕宁下马车,进三巷子铺,铺子很破败,没什么生意,花白胡子的老者坐在店里昏昏欲睡。
他叫醒了人,告诉他:“生意到了。”
老者立时两眼放光,嘿嘿的笑,“还是燕郎君好,照顾小的。”
他大抵问了一下状况,便道:“您稍等片刻,我去拿工具。”
“嗯。”
燕宁坐下来,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老者背着一个工具箱走了出来,两人上了卢五的马车,又回到宫门前。
老驴还躺在那里,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劳您看看。”
“客气嘞。”
老者麻利的检查起驴来,不多时,庆幸道:“还好,药吃得不算多。”
他从自己随身所背着的箱子中取出一个木瓶子,从里头倒了药,一番操作,等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老驴终于是清醒了,重新站起来。
燕宁从袖中取出十文钱给老者,向他道谢。
老者离开后,卢五才探出头,邀他再上马车,燕宁拒绝,人说道:“哎长君,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陪你耽搁这般久,难不成你连你家的一口水都不给我喝?”
两人是至交好友,可如今因为身份之差,燕宁为避免卢五被殃及,这几年是鲜少同他太过近往来,若非今日这一朝……
“上来罢。”
卢五让他的小厮去牵人的驴,跟着车马走。
燕宁见他坚决,只得再次上了马车。
卢五对他说道:“我知你在想什么,可这情谊难不成还有门第之分,王五重你,不在意流言与你往来,我亦是。”
燕宁听他如此说,羞愧难当,“是我狭隘了。”
卢五笑,“是你,开始学会为旁人想了。”
世家受尽追捧,自不用顾虑外界种种的目光,所以从小到大都一样,大家做事更倾向于本心,除利益之外不计后果。
燕宁听他所言,也不由会心一笑。
……
两人到了燕宁如今在上京的居所,不大,也就个一进的小院,院里有棵大梨花树,正是春日,冒出了嫩芽。
按理说二人可以在梨树下悠闲品茗一番,可似乎那些人的龌龊手段不仅于此,才到巷子口就见燕笙哭着跑了出来,但看去,自家的门外溅满了金汁。
“刚刚突然来了一群人,然后不分青红皂白就往上边泼,呜呜呜呜……”
“简直欺人太甚!”卢五恨恨道。
“长君,这回你可不能纵容了。”
燕宁也做此想。
第二日,他直接将这是告到了御前。
武成帝大怒,下令彻查,揪出了萧家,杨氏、庚氏,崔家,还有燕家的人,削爵罚俸敲打了一番,为告慰燕宁的心,特给他休了一段时间假。
卢五邀他趁此回建康看看。
“莅阳县君的忌日也该到了,正好可以去拜一拜。”
燕宁没拒绝。
三年了,尽管他不太愿意相信这件事,可似乎一切真的成了定局,他派出去的人,无一例外都给他失望而归的消息。
……
三月初十,二人从上京离开,经过长达半个月的路程,终于在晚春三月末回到建康。
彼时。
萧家和杨家乃至崔燕两家被缴兵甲还削爵罚俸的事传到商队耳中。
杜三娘吹捧道:“瑞麟,你真是神了,居然算准了。”
“不过你这是怎么做到的,你怎知人家就一定会帮我们呢?”
李蕴如但笑不语。
她找的是姐姐,她相信她姐姐的机敏,也相信她兄长的行动力。
只是没有想到,武成帝让执行任务的,会是燕三……
“罢了罢了,不管怎么样,都是好事。”杜三娘爽快的说:“为庆这大好的事情,有什么要求,大家尽可说,在我能力范围内,会尽力满足!”
“去建康罢,听说那有个地方,叫桃园间,春日花开的时候,特别漂亮。”有人建议。
“这里离建康也不远,就两日的行程,倒也行。”
杜三娘看向一直不说话的李蕴如,“瑞麟你觉得呢?”
李蕴如笑笑,“我没什么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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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正式见面啦,新篇章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