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蕴如不喜欢建康。
那里给了她太多不好的回忆。
她的性命, 更是差点交代在那儿。
可它到底是世家云集之地,人杰地灵,还教养出燕宁那般风流君子, 实属是个好地方。
三年了, 她也想回来看看。
商定行程,几人便收拾着出发了。
他们当下所在的地方是青阳县, 隶属建康之内,距离不远, 车马不过行了两日就到了城都。
几人其实都非头一遭来建康,不过还是感叹它的繁华,商贸发达, 那世家子弟更是多如牛毛,往来风流,随处可见掷果盈车的盛景, 好不热闹。
这般盛景与他们行商游走一路行经之处所见,是截然不同的。
有人流离失所,食不果腹, 连一件寒衣一粒米都是奢侈,有人却将它们当作风流玩物,可随意丢弃, 真可谓朱门酒肉臭, 路有冻死骨。
天下公卿聚集地, 自是同旁处不一样的。
商队人众多, 客栈人多眼杂不方便, 杜三娘选择是租下一间院子来做落脚地,左右他们本也是有计划要来建康一段时日的,现下只是将计划提前了些许罢。
她早些年也在建康做过生意, 这房屋买卖租赁的经纪有些交情,这倒不麻烦,进入建康前,她就先派人过来办了这件事,那经纪是个利落人,不出半日就给他们找出了几处合适的住所,几番对比之下,择了一个城郊两进的院子,一来此处租金相对其它地方要便宜出两成,二来也距那他们想游聚赏玩的地方近,重要的啊,离主城也不算太远,不过几公里罢,真真可谓是占尽了优势。
若要说这般好的地段,为何会这么便宜,那得说到两年前的一出旧事。
燕家大郎燕筠放荡风流,家中贤妻美姬,通房无数,可仍爱猎艳,几年前养了一个貌美的小娘子,就供在这边上的一所小院里。
本来这也说不上大事,可哪成想啊,那女郎竟然是别个世家跑出来的小妾,更巧合的,哪家郎君,是他的妻子陈氏的弟弟陈二。
要说这陈二也是死性不改,之前被莅阳县君一簪子去了势,可心思还是尤为多,养好之后,又开始物色豢养美婢来,那小娘子便是他最喜欢的,还抬为了妾室。
人正对女郎上头之际呢,她跑了,还跟燕大郎搅和在一起,这新仇旧怨啊,就是连带着姻亲关系也护不住,两人闹了好大一番,最后倒霉的,就是那个貌美的女郎,被杀死在了那个小院里,据说死得尤其惨烈,经常这附近,常能听到她哭泣哀鸣的声响。
所以原先的宝地成了凶煞之地,住这附近的人家纷纷搬走了,也没人敢再过来,房价自然是一降再降,就被他们捡了个便宜。
商队一行人过去,路过小院时,但见大门紧闭着,门口放了好些镰刀,符咒之类的,就是没鬼,也被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弄得心里有些发毛,不觉感到一股鬼森森的气氛。
那经纪怕好不容易出的房又给反悔了,忙解释道:“几位放心,这啊,绝对安全的,不会有问题。”
有人质疑,“你如何保证呢?”
经纪左右四顾,看了一番,但见四下无人,便凑近与他们道:“我瞧瞧跟你们说,你们可不许与别人说。”
走南闯北惯的人怎会怕这些东西,不过是起了好奇心罢,但见他如此说,更来了兴致,应下来。
经纪道:“你们这看到的啊,只是表象,实际那内院里,才有乾坤,两家的郎君为消祸灾,都请了大师过来作了法,里头有口缚魂井,上边钉了九龙锁魂钉,已经将恶鬼给镇压在下边了,而且为以防万一,屋舍内都做了处理,放的是八卦镜,用的是柳树条,保准啊,稳稳当当的,就算从井里出来,都飞不出这院子半点的。”
所有人听了不由一阵胆寒。
“这燕大郎和陈二郎可真够狠的啊。”有人感叹。
经纪苦涩笑道:“嘿,谁叫我们无权无势呢,只能算那小姑娘倒霉了。”
她是丢了一条命,而陈二跟燕大闹了一段时间过后,深觉不该为一个女郎如此伤了两家的情分,如今又和和美美在一块了。
尤其是去年,人在上京犯了事,被弹劾丢了官职,是以三省长官之一的弟弟燕安,当今燕家的家主力保,这才安然无事,回了建康,从此二人更是相见恨晚似的,经常相约花楼狎妓,可是好不快活,谁还想得起来这小女郎啊!
纵使这一路见得恶事多了,但听如此,众人也不免唏嘘,骂骂咧咧道这些世家道貌岸然,李蕴如听着,沉默不语。
比起他们的“听说”,她可是真切感受过这两位的无耻的。
这段故事只叫他们觉得世家薄凉,更是心疼那无辜的女郎,并未因此劝退租赁的心思,定下过后签了契约书,当天入境就搬了进来,随即开始准备起去桃园间游玩的事。
这还是第一遭不需要考虑什么本钱等等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牵线搭桥做生意,纯粹的一次春日游,纵使商队中大部分都已是二三十,成家立业,早已过了童真意趣的年纪,可对这一回的行程依然期待,跃跃欲试,精神力十足。
杜三娘看着这一个个跟窜天猴子似的,兴奋停不下来的人,拍了拍李蕴如的肩,道:“或许你说的是对的,打骂刑罚,虽然能镇住他们,但也只是一时,不能叫他们真心服我,为我做事,之前确实是我太过武断了。”
她从底层出身上来,受尽困苦羞辱,一点点爬到今时今日这个位置,看到更多的是不公和拳头的道理,自然也信奉那一套,可这也叫她的商队几番出现争执矛盾,走了很多人,当然,也又来了很多人……
李蕴如颔首笑道:“这说来也无对错之分,只是立场处境不同,看到的也不同罢,其实大家都一样,人生在世,做什么都只为口吃的,为了谋生而已,正因为身份卑微,更应该团结在一处,互帮互助,方能拧成绳,叫这股力量完全为自己所用。”
杜三娘没接过她的话茬,只是这么两手抱臂的看着她。
“怎么了?”李蕴如问。
杜三娘道:“瑞麟,你老实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该不会是哪个高门世家偷偷跑出来的小姐吧?或者……像隔壁那个倒霉的女鬼一样……”
“想什么呢!”
李蕴如撞了一下她的肩,笑道:“我瞧你啊,是最近听那百戏多了,这脑子里的故事多得很。”
杜三娘摇头,“嗯,反正你跟我们不一样。”
哪怕穿着打扮,吃食都一样,可这说话气度和看问题思考的东西,就不是他们这种行商走活的人能想的。
“很多时候,我还以为你是在那明镜高悬的堂上官老爷呢,说话很智慧,想的也多,别人想当下,想一口吃的,你总能想到很多人……”
她这些,不过当年跟父母亲耳濡目染的罢,纵使她是个顽劣性子,不上进的,可这么多年的浸润,总是会渗进一点东西到脑子的。
跟他们行商这几年,走了很多地方,经历很多事,见过很多人,更加让她去深切的理解了父母亲的选择。
因为看过太多人间疾苦,总想着自己在那个位置,尚能做主,便冒险了一回又一回,最后尖刀上行走,终是摔了下去,可虽死而未悔,只是遗憾,未能再做到更多罢。
李蕴如笑着打趣道:“我要是啊,我就给你封国商,叫你给我走各种商路,把外边好的东西,统统都带回来,给我们赚得锅满盆盈!”
“哈哈哈哈。”杜三娘狂声大笑起来,“到时候你再给我个捷径路,叫那些世家官衙什么的,不得因为各种理由扣我的东西,违着罚三倍,不对十倍,太少了,二十倍一百倍。”
两人越说越乐,到月影偏西,这才散去。
……
燕宁这边,从香山东崖上下来,人回了客栈,再次亲眼见那个地方,拜了那个立起的空坟,人的心也好像被抽空了一般,没多少精神,坐在房里蔫蔫的,只是望着上来的月亮喝酒。
燕笙跟他一块去的,不过下山后,转道去了燕家。
这几年,燕家动荡得紧,先是燕家嫡子燕宁出走,燕大郎在京犯了大错,被撤了官,成了闲散人,燕二郎倒是出息,做到了三公位置,可也争议不断。
人宠妾灭妻,叫燕家和桓家本来大好的密切关系破裂,接二连三的打击可是叫燕郎主不堪重负,人一气之下,一病不起,直接终日只能在床上过活。
燕家嫡系一脉本还有其他人,可燕二仗着三公位置,没有通过家族长辈的同意,就单方面宣布承了家族之位,还将他那个没名没分的母亲,请进了燕家的宗祠。
这可是叫燕家一众长辈觉得羞辱,如此出身之人,怎能接受他们的供养祭拜,这时他们才发现,原来素日孝顺听话的燕二不过是表象,内里野心勃勃,更是手段阴私恶劣,可已然悔之晚矣。
提出反对的,多半无故暴毙身亡了。
崔氏自燕宁出走后就恍惚,进了佛堂,两年前,燕郎主叫燕笙联姻,人才出来,将女儿送走,此后再没出过燕家的门。
如今的燕家,表面看着还风光,实际内里已然是个空壳子,无主心骨掌权人。
所以燕笙回来,也是惆怅万分,见兄长在喝酒,人也过去一块喝起来。
不省人事才止。
翌日,卢五郎来邀两人去出游,人都未清醒,于是耽搁一日。
第三天,这才出发。
人间四月芳菲尽,此时的桃园间,正是一片春日好景之色,城中不少人都携朋带友的过来赏这一场春色,能听欢歌和咏词不断。
“长君,咱这些人中,就属你最为有才气,你要不要来一阙词,压过他们?”卢五活跃着气氛打趣。
“这歌还是词,都不过是当下心情所表,不是用来一争胜负的东西,太过功利,也就失了它的意味了。”
“你瞧你,不会说话。”卢五的妻子拍了一下他,向人道歉,邀着兄妹二人过去他们早就备好的闲庭坐下,道:“我们过去,慢慢喝,慢慢吟,再慢慢谈。”
几人继续往前,可不多时,却被一阵嬉笑玩乐的银铃声给止了脚步。
“这……”卢五郎望着不远处的人,睁圆了眼睛。
燕宁更是。
李蕴如察觉到一阵阵目光似朝她这边而来,灼人得紧,正抬头,对上了视线。
正在这时,杜三娘将一块紫葡萄剥好,喂到她口中。
“来,瑞麟,吃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