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蕴如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燕宁。
他瘦了些许, 从前是青山玉骨,不失丰美,一看就高门人家养出来的风雅郎君, 如今算不得一把骨伶仃, 可那落拓青衫披在他身上,松快垂然, 宛若绸缎般……
不过清冷卓然风姿不改,黑长的须发更添几分风骨意, 煞有隐士美髯公之态。
他站在灼灼桃花下,仿佛花也成了陪衬。
“怎么了?”杜三娘见她没张嘴,开口问了一句。
二人距离极近, 从燕宁的角度看去,是整个人贴在她身上,低声耳语着什么。
周遭环伺也如是, 那些或弹或舞的男子,一个个都近乎贴着他,还有迎来走去做讨好态的。
“这……这这这……”卢五惊得语不成调。
他揉了揉好几下眼睛, 不信的问着旁边的妻子,“我没看错吧,这人是……”
“长君, 她……”
燕宁怔怔在那里, 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人, 仿若失了魂一般。
杜三娘得不到回应, 顺着李蕴如的视线看去, 就见不远处站着四个人,两男两女,一对身着华贵, 边上有随侍五六人,另一对较为俭朴,穿着打扮与他们差得不大,不过那相貌气度,可是叫人滋滋称奇,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是头一遭见这种穿着麻衣粗布还能风姿卓然的郎君。
虽然上了些年纪,也别有韵味。
“好俊美的郎君呀。”
她先是叹了一声,又笑着打趣道:“瞧上了?”
李蕴如还怔神中,并没有听到她说什么,杜三娘默认是肯定的。
于是道:“你等着,姐去给你揪过来。”
她要去帮自己绑人,不过显然有些人速度比她更快。
燕笙风一样的就扑了过来,人手脚麻利,一溜烟儿到了自己跟前,抱着她就哭。
“嫂嫂,你……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你活着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们呀,你知不知道哥哥他……”
她跑过去将燕宁拉扯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哥哥他一直在找你,我们都说你死了,可他不信,一直坚持在找你呜呜呜呜。”
人哭得惨烈,眼泪鼻涕都蹭到了李蕴如的衣服上。
小姑娘就是长大了些许,这性子也没多变化。
卢五和他的妻子也走了过来,人向她作揖拜了一礼,顺着燕笙的话说:“县君既然生存于世,为何不回来呢,叫长君好找,而且……”
他目光扫过眼前一众人,露出难言的神色,话未尽,可动作神态已然说明了一切。
李蕴如本来瞧着燕笙这般哭得稀里哗啦的,又见燕宁变化如此,心中也是波动万分,但听卢五这话,又见这般,那点波动骤然凉却。
哼!
她为何不回来?
她在的时候,世家亦是这般高高在上的姿态,对她极尽羞辱,甚至她还为此差点丢了性命。
那个刺客。
至今她不清楚是何人授意,燕家两个长辈,又是否知情默认……
那如同鬼冢一般的世家高门,她为何要再回去?
她已经为燕长君妥协尝试过一次了,他们容不下她,她亦不会舔着个脸去强留。
为谁都不行!
李蕴如想定一切,镇下心神,将扒在她身上的燕笙拉开,客套疏离的说:“我想几位误会了,我并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她不想多作解释,这一句话落,便下了逐客令,道他们今日在此闲聚,不想被旁人扰了兴致,请人离开。
“嫂嫂!”
燕笙拉扯着她的手,哭哭啼啼不放,李蕴如背过身去,逼自己不看她,也不看燕宁。
“送客!”
杜三娘看出她的抗拒,侧身跟旁边人说,叫他们带人走。
本来在吹叶子,才停下来的张端领着两个伙计将他们“请”走。
随后恢复载歌载舞的欢快气氛。
卢五远远看着,不由唏嘘道:“不曾想这世间竟有如此相像的人,当真奇事哉,可惜了,未免太过放荡些,一个女儿家,同这么多男儿郎搅和在一处,不像话,太不成体统了,不然纳回去做个填房,也未尝不可。”
他没多想,只盼友人能从丧妻的悲痛中尽快走出来而已,这三年,两人虽然往来少了些,可大抵还是通些事,了解好友的状态,除了个洒扫做饭的老仆,也就燕笙这个妹妹陪着,身边无太多人伺候,一心扑在那公务上,硬生生将自己好好一个风华人变成今日这般模样。
过往熏香佩玉,褒衣博带,举止风流。
唉。
他虽认这好友,也不强求,自己试图去理解他,可到底也不明白他究竟在执着什么?
不过一个女郎罢。
反正若是换了他,断然不会如此。
尽管他们夫妻现在算琴瑟和鸣,恩爱有加,可人死不能复生,活着当以自己和家族为重,他定会遵家族之意,再择一门亲的。
不会像他跟谢六这般,为一个女子要死要活的,还公然与家族作对。
燕宁不知对他的话过了耳还是没有过,并没有给什么反应,只是视线依旧盯着那边,桃花树下,女郎风华万千,笑得肆意张扬,是他曾经无数次梦中的模样。
这边众人兴致并未被打扰多少,多当是认错了人罢,是一场误会,不过平添说乐的话头,不当真。
只是李蕴如心里颇为烦闷,可难得这么一次出来玩,她也不想坏了这般好的气氛,尽量没表现出来什么,可背后似总有一道目光在盯着她,盯得她十分不自在,也不敢再偏头去看,待日头下去,红霞上来,大家玩闹一日终于尽兴,愿意离开,她才终于得以松解。
其实大家伙还可以在山上住一日,桃园间设有专门供客观光的小屋,茶室,亦有休息之所,只是价格甚贵。
这几年虽然靠着买卖戎狄的宝石挣了不少钱,可这么多人,工钱,采买,住宿,还有税收,一笔一笔都是支出,这钱啊,挣得时候要死要活,丢半条命才得几个碎银子,出去时却是跟流水似的,哗啦啦就不见了,都没反应过来。
所以他们住不起这样的清闲雅室,也不会舍得去坐这样的地方。
那是专门供给世家子弟的。
所以也不会不识趣,趁着霞光铺路,在天黑下来之前离开。
“他怎么还在啊?”
几人车马走了半道,就见不远处跟着一青衣郎君,骑着一匹黑马,日暮之下夕阳余晖在人身上撒了一层金辉,像个天上仙风道骨的神人。
他也不靠近,保持了一个适当的距离,不远不近的跟着。
杜三娘听到声音,推开车窗瞧了一眼。
女郎家心思总会比男人更加敏锐一下,纵使她这么多年多做男子打扮,说话做事已俨然同男人无异,可这底色是变不了的。
“只怕不是认错人的误会罢?”她推了推李蕴如的肩说。
在她面前,人也没什么好瞒着的。
李蕴如道:“他是我相公,不过如今我在世人眼中已经死了,也算不得是了。”
“你当日的伤,便是与他有关?”
李蕴如垂下眼睫,没有搭这话,她也不知道算不算与人有关,他没对她动手,相反的,她伤了他。
可是她被追杀,确实应当是与她跟燕宁这桩姻缘有关。
“你等等。”
杜三娘叫停了马车,作势要下去,李蕴如拉住她,“你想做什么?”
人轻松一笑,道:“放心,不会要他命的。”
她看得出来,李蕴如对人还是有几分感情的。
“我去帮你绝了他的念头,以后免得再来打扰你。”
人说着跳下马车,快步走到燕宁跟前,“这位兄弟,你可知你此番行举,已对我夫人和我造成了极大的影响,还请你速速离开,莫要再来打扰。”
燕宁眉头拧皱,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你夫人?”
糟糕!
是危险的信号!
杜三娘做了这么多年生意,遇到各色各样的人,最是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
她知道眼前人生气了。
可答应的事,她自然是要做到的,人还是大着胆子说:“怎么,难不成还要我掏婚书来与你看方才信吗?我与夫人在一起多年,感情很好,她不是你要找的人,请不要再来打扰我们了!”
“是她让你这么说的?”
“什么她啊我啊,你这人怎么听不懂人话嘞,我娘子她成亲了,她不是你要找的人!”
“不可能!”
燕宁肯定的说:“她梳的是未出阁女儿家的发式,且方才与那般多人有往来……”
“那是我包容。”
杜三娘说:“我娘子长得好,她愿意跟我,是我的福气,人没什么要求,就喜欢些男人,我自然是满足她的。”
燕宁:“……”
杜三娘不理会他的无语梗住,两手叉着腰,围着人到处打量了一番,煞有介事的评价道:“其实你长得还行,身姿也勉强符合要求,只是来晚了一些。”
她指着商队那一行人,道:“看到没,那个,还有那个,包括那穿着蓝衣服的,都是我娘子的人,你来晚了,排不上号,而且吧,方才我也听到了,你这是因为误会我娘子与你的故人长得像,这才跟过来,那就是心里有其她人了,我娘子这人虽好美色,但很有原则的,不会随便要人家的相公,她要身心只有她一人的郎君,你不符合她的要求,可惜了,否则我也可以勉强为你引荐一下。”
燕宁:“……”
“好了兄弟。”
人拍了拍马肚子,丝毫不在意这居高临下的怪异姿态,大度又对人颇为同情的说:“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无能为力,天涯何处无芳草呢,你尽可再去看看其她人罢,我夫人不会要你的。”
燕宁没答她话。
杜三娘以为听进去了,嘱咐不要再跟过来,便回到了马车上。
李蕴如问:“你跟他说了什么,我瞧着他脸色似不太好看。”
她目能远视,那个距离,正好可以将两人所有神态尽收眼底。
杜三娘笑:“怎么,心疼了?”
“不是。”
李蕴如说:“他并非我们可以轻易得罪的人,说话还是谨慎些为好。”
“看得出来。”
“放心吧,没事的我有分寸。”
“好吧。”
杜三娘确实说话做事多有分寸,这是她吃过很多亏,一点点磨练出来的智慧。
所以李蕴如也不再多作怀疑,人不愿意说便罢,只是没想到第二天,人背着一把琴出现在了他们小院门外。
“我来上门自荐,求娘子收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