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指挥使总督, 尚书省下属殿中曹燕氏长君上门自荐,求娘子收留!”他面对门房如是介绍说。
那清亮的一嗓子透过守夜的门房传进院里,在院中休整训练的几人放下棍子, 交头接耳讨论起来。
“这指挥使官很大吗?”
“怎么都是指挥使了, 还有殿中曹,殿中曹是什么官?掌管皇帝穿衣吃饭的吗?”
“胡说, 管这事的是太监!”
你一言我一语的,人都从晨起的混沌中就清醒过来, 整个院子霎时热闹了不少。
李蕴如自昨日在桃园间与燕宁冷不丁撞上,便是心神不宁的,这一夜都没睡着, 清晨露重时分,才堪堪迷糊过去一会儿,不曾想就被这声响给又吵醒了。
她迷迷瞪瞪的睁开眼, 随手捞了一件衣服披上,走出去,打开门就见院子闹哄哄的, 外边的声音还在陆陆续续传来,不过这是个二进的小院,她住内室位置, 听得并不算很真切, 只有院里那些讨论声, 可太乱了, 十个人叽叽喳喳的聚一块, 跟知了在叫唤似的,根本无法分辨。
“怎么回事外边?”
牵马的小五跑过来,“姐姐醒了。”
他说:“昨日咱在山上碰到的那个漂亮郎君, 他又来了,还说什么自己是个啥子官的,求我们收留他。”
小五乐呵呵道:“你说这人好笑不好笑,都当上官儿了,还得求我们才有住处,那他还当啥子官哦,跟我们一样,走行脚得嘞。”
张端拍了一下小五的脑袋,“你这小子胡说八道什么。”
他解释:“是昨日碰上的那个小子,姑娘说认错人了还不死心,今个儿一大早就上门了。”
冲她来的!
“姑娘可是要应下?”
李蕴如抿紧唇,深蹙了几下眉,没有立即答语。
其实……她并不想跟燕宁再有什么牵扯。
三年前婚礼上那一出闹得极大,纵使她不再建康,也有所耳闻,其实她从来不怀疑燕宁对她的心思,可这并不能冲淡她在燕家所受种种。
也不能叫燕家认可她。
是。
他如今已出了燕家,这或许不应该成为阻碍,她应该为此感到动容才是,可她累了,不想再折腾了。
只是……
李蕴如抬眸瞧向院外。
她清楚燕宁的性子,执着得紧,对于认定的事,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
她不见他,人当会一直在外边这么站着。
这里人是不多,可也非只有他们商队一行,还是零零散散还是住着些散户的。
只怕时间长也会扰人,不知道又会传出怎样的闲话来。
看出她的犹豫,张端大咧咧说:“如果姑娘不想见,俺可以去帮你将他打发走。”
李蕴如:“……”
昨儿个杜三娘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也就消停了须臾,可她也是确实不想,几番挣扎过后,还是应了他这话。
“有劳了。”
“应该的,放心罢。”
张端拿过院子一旁的红缨长枪扛着雄赳赳气昂昂的走了出去,须臾,门外声响终于是消停了。
“张哥不愧是咱们队里的神枪手,一出手就解决了!”
“那当然,你看那小子文弱书生的样儿,怎么可能是咱们张哥的对手。”
“这么不识趣,活该被治,咱这里边,谁不清楚,姐姐是杜老大的人,他还敢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
杜三娘领着小五几个人在点货,他们嘴里叭叭叭的说个不停。
李蕴如垂身立在一旁,安静得仿佛让人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杜三娘见货齐整,走出来,到她边上,先是倒了一口水饮下,润过喉咙,便没个正形起来。
“怎么,在担心人呀?”
“也是,张端是个莽夫,可不像我,只是言语挑拨几句,他下手没轻没重,万一怎么着确实是……不太好说的。”
“我才不担心呢。”
李蕴如这说的是实话,燕宁只是文人骨,可那腿脚功夫可不差,力量更是不消说的,光他以前用的那把弓,约莫有三五石,他单手就能拿起来,出手能将靶打烂,还能射穿水呢。
她只是觉得……这么轻易被张端“劝”走,实在有些古怪,至于怎么说,她其实也谈不上来,左右按照他的性子,当不该如此的。
确实也不当如此。
李蕴如心里那点猜测,在张端急急忙忙背着人跑进来的时候,终于是落地了。
“老大,他……他好像被我打死了,快,快找大夫过来呀,我……我不想杀人的,我不想坐牢的,我媳妇孩子还等着我这一出回去呢。”
杜三娘:“……”
李蕴如:“……”
“怎么下手这么没轻没重!”
她心里还没来得及打算盘,嘴上已经让人去叫大夫了。
“不用。”
李蕴如叫住要出去唤大夫的小五,“这叫大夫得花多少钱,一看他这穷酸样,定是没好处的,救回来了也只是浪费罢,何况是他惊扰在先,错不在我等,动手难免有失手的,他既然过来,就得认这个命!”
“隔壁不是有口缚魂井吗,找个法子撬门进去,将他扔了罢,不会有人知道的。”
杜三娘:“……”
张端:“……”
小五:“……”
这人是跟姐姐有仇罢,这么狠?
不过姐姐向来温柔讲理,有仇也定然是这小子的错!
“娘子好狠的心啊,不过就是问候一番,竟然想要我性命。”
背上的人悠悠醒转,一脸幽怨。
“你……你不是……”
张端煞白了脸,随即又气又恼,将他丢了下来,燕宁身手利索,倒是没太狼狈去,只踉跄了一下而已,不过迅速站定,朝杜三娘拜了一礼,道:“郎君莫怪,我回去细细思忱过郎君的话,煞觉有理,夫人长得好,宛若天上仙娥,仅与一人相配,岂非浪费了这上天眷顾,得天独厚的容颜,我等是不该拘泥于此,故而今朝大着胆子过来上门自荐,可惜娘子有傲骨,不肯见我,迫不得已只能出此下策,还望见谅。”
李蕴如:“……”
不是,他俩昨天到底都说了什么?
她看向杜三娘,人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道:“我想起我跟城门街的赵掌柜还有桩生意要谈,先走了。”
说罢,人拉着小五像兔子开溜似的跑了。
两个人都跑远了,燕宁才悠悠的转过头来,眯着笑眼看她,又是那套客气的虚词。
嗯。
看得人真想打他!
伸手不打笑脸人,不过她又不是什么君子!
她打了!
李蕴如一巴掌拍他脸上,怒声道:“玩这种游戏有意思吗?”
不找他,作不认识态,很明显就是不想理会,跟他有牵扯。
结果人还要来招她!
燕宁摸了摸被打的左脸,嘴角一点点在上扬,李蕴如看着莫名觉得有些渗人。
这人是疯了吧?
在笑什么!
有什么好笑的!
院里还有其他人,她也不想给人看了热闹,狠瞪了他一眼,“你跟我过来!”
燕宁背着他那把古琴,默默的跟在身后,前后脚进了屋。
她没跟他婉转,开门见山便道:“燕长君,是我,对,确实是我,我没死,但是我想你该明白一点,既然我活着,我没去找你,我当不认识你,也就是说,我不想再跟你在一起了,不想与你,与你燕家包括你身边任何一个人有牵扯,昨天是一场意外,你就当是做了一场梦,梦醒了,我还是死了,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燕宁没听她讲什么,视线在她的屋里打量着,地方很大,布局采光设计都不错,虽然不比当初公主府华丽,也是个极好的住处,床榻边放了两个大箱子,当是装的她衣物,窗台边摆弄了很多女儿家的东西,胭脂水粉,样样齐全。
她还是那么爱美。
不过也恰说明一点,她在离开他这么些年,尽管身份变了,可到底没受太多苦。
这些人都很是照顾她。
这很好。
只是心里觉得很好的同时又不由难过了起来。
这些都不是他给的。
当初他给的,只有无尽的苦难和委屈。
他很久没有见过像在桃花树下笑得那么开心的李蕴如了。
“喂,你在干嘛,我跟你说的,你听进去没有。”
李蕴如见他走神,没好气的拍了人一下,人低头,眼尾泛着薄红,便是委屈巴巴的看她。
不是吧?
这也能……
太过犯规了!
她是真喜欢他这张脸,长这般大,出去也这么些年了,说来也算见过些世面。
可还是他最符合她的审美口味。
可惜了……
在要美人还是要自由之间,她分得清楚。
人吞咽了下口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便又说道:“我现在过得极好,我不……”
“我知道。”他闷声答。
话接得太快,李蕴如被噎住,好一会儿才回神,说:“既然你清楚,那你该明白,我不会再跟你回去,不会跟你在一起的。”
“其实你之所以对我念念不忘,无非是你家中反对,我又算死在了你最爱我的时候,所以你放不下,过不去,如今我没死,过得很好,你该看开了,过去的事,我也不想争论谁对谁错,只是一切就到今天为止好吗?”
“不好。”
他放下琴,当自己家似的,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莅阳,你恨我也好,爱我也罢,说我自私高傲,不通人情都可以,既然我找到你,就不会随意放你走。”
“我发现你这人,怎么这臭脾气一点没改……”
她无语极了。
真的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人。
果然这世家子,换了身衣衫,也是改不掉打小养的坏习性的。
人烦躁的在屋里转着圈。
燕宁在一旁听她叽叽喳喳数落着,心里被一点点填满,他伸出手,将人抓住。
李蕴如在气头上没留意手就落到了一张大掌上,未反应过来就被一股重力拽了过去,撞进滚烫的胸膛里,随即,呼吸全被掠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