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啦!”
燕笙尖叫出声, 她抓着他的手,眼泪簌簌落下,言辞恳切的说:“哥, 我知道你对嫂嫂有感情, 可是你也不能……你就不想想自己吗,就算不想你自己, 我呢,母亲呢, 父母亲……你是真的都不要了吗?”
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把自己的命系在另一个人身上呢。
她跟师傅这么些年,虽然在这上边学得不算精,可是也多少了解些。
这同生蛊说着好听, 其实是邪物,是以过去南疆巫族的女子,惩罚对自己不忠的丈夫用的, 以自己的精血喂养蛊虫,再将子母虫分别种与各自身上,叫子虫钻于对方体内, 让他完全为自己所操控,为其生,为其死, 作为子虫的母体载体, 还会在每月初一十五发作, 是生不如死, 喂养的时限越长, 效果尤为更甚。
它的淫邪之处不仅在于此,更在于,这仅是对子虫植入方存在奇效, 母虫载体则不受影响,犹如传统关系中的父母子女一般……
燕笙都不消问,只要他说出来,她就能猜到,受罪方定是他自己,他才舍不得人在这上边吃一点苦呢,过去他就舍不得,人摆个脸色,他都得哄,生病不吃药,他三请四请,各种甜蜜饯儿往她身边送,让她吃下,变着法儿的伺候。
最过分一回。
人在燕家与宗亲谈事,她派人过来寻,就说病中做了一场噩梦,非得喊他回去,在身边伺候着,据说还当众羞辱他,叫其给她又是弹琴,又是给人鼓上舞的。
燕笙尽管知晓嫂嫂人很好,并非外界传言那般,尤其在上京事后她更是明晰这一点,母亲对她做了那般多的事,可她并未由此迁怒于她,迁怒于兄长。
然她想,其实过去嫂嫂不得父母亲的喜欢,也在情理之中。
哪个世家儿妇做成她那般呢?
哪个父母又愿意自己金尊玉贵养着的儿子被一个小女郎使唤来去,尤其还是兄长这般人。
兄长自己他愿意。
父母亲让他莫要太过在意,惯着她。
人总有自己的道理,说:“莅阳是宣帝和皇后最为宠爱的小女,难免娇惯一些,怕吃苦也在情理中,这并非大事,左右不过一年半载,何苦在这些小事上给人不快呢。”
在他看来,莅阳做什么都是有她的理由的,哪怕是欺负他……
他们无法说动兄长,自然将一切缘由归于莅阳这个始作俑者了。
唉。
她的公主嫂嫂不会低一点头,服一点软,她的兄长愿捧着她,将其奉为掌上珠,事事顺从,如今竟到这般地步……
燕笙震撼的同时,似隐隐理解了过去的父母亲,然而这都是无用的,燕宁决定之事,从来少有撼动,人会帮她擦眼泪,可左右不了什么。
当日。
人从客栈搬到了那凶宅之地的旁边。
这里也是空置多年,所有的物件都透着一股腐气,每个角落结满了蜘蛛网,那门人走过,都不需要太大的动静就嘎吱嘎吱响起来。
卢五派人帮了忙,几个收拾一下午,放才堪堪有个能住人的模样。
为表谢意,燕宁在珍馐楼请了他们夫妻吃饭,又额外的给帮忙小厮一些打赏,礼数做得周全,出不了一点错,叫人诟病去。
日暮之后,一个人搬进了那院子。
燕笙交代:“我回家了,若是有什么状况,你就让人递个信来。”
她跑出来两年了,这两年的日子,是过得十分自在,可到底不是久在外流浪,无牵无挂的人。
她做不到像兄长那般,彻底与家族割裂。
……
李蕴如没想到燕宁说的尽快,会是那么的快,当天住了进来,且琴落下在她这里,还以拿琴为由,又上门拜访了一番。
这次大抵是混了个脸熟,大家对他并无太多抵触意。
人道自己早上做事冲动,惊扰了他们,感到十分抱歉,可自己两袖清风,无以补偿,愿以琴为礼,为他们弹奏一曲。
商队的人多是穷苦出身,并未系统学过这些舞乐,更不消说用这般好的琴演奏,累了一日,消遣消遣也好,更想听听那些高门大户的靡靡之音是怎么样的,自不拒绝。
燕宁自得的坐到院中,将琴铺设开,先是调了一下音,试过调没问题,便开始弹起来。
悠扬的曲调徐徐缓缓从他指尖流出,给这暮夜增添了一份雅色。
开始大家伙都聚精会神的听着,不多时莫名其妙跟着唱起来,有人惊喊出声,“他弹的是我家乡的小调!”
“以前我阿娘,最爱哼着这曲子,哄我睡觉了,后来我也拿来哄我儿子。”
“我也听出来了!”
有人应和:“我听张哥用叶子吹过好几次。”
“这人怎么会张哥家乡的小调,莫不是你俩一个地方人?”
张端摇头,“看着不像。”他指着燕宁的眉眼,说道:“我家乡地方人,眉头会重一点,眼睛陷进去,显得很深沉的样子,鼻子有些塌,但脸更方,不对,是周正,像话本子里那些正义的持刀使者,他太秀气了。”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哦,他是当官的,应当去过你家乡秦县。”
有了张端这起的头,有人趁此也问起了自己的家乡:“先生会秦县的小调,那会淮阴的民歌吗?”
他说着还唱了两句。
“靡靡即长路,戚戚抱遥悲。悲遥但自弭,路长当语谁!”
调子不似秦县的那般粗狂,更为婉转些,词中心境锲合了当下无奈背离故土走商的孤独无奈。
燕宁有求必应。
熟悉的家乡小曲一下子拉近了商队中人与他的距离,还有些取来自己的埙,或拿叶子做琴台给他伴奏,院里气氛倒是难得的好。
李蕴如看着被众人围着的燕宁,不禁想起御花苑里,梨花树下的人。
其实她不太记得当日他弹了什么曲子了,只记得有人挑衅他,道他假清高,说不慕权势,几番拒绝朝廷征召,原是想做驸马。
美人权势都要。
贪心鬼!
他也不恼。
记忆里他脾气总是很好,任何场合都是一派谦谦君子,风度怡然的模样,不嗔不怒的,气急了也便是两句:“这成何体统!”
“我想你需要些时间冷静一下!”
然后便走了。
几日后她是冷静下来了,人就好似无事发生一般,也没有再提过这个事。
也正因为如此,她总觉得他是看不上自己,不愿意在她面前多流露一番真实情绪。
院里气氛正热之时,李蕴如没了兴致,起身离开
杜三娘发现不对,随后跟了上来。
“怎么了?”她走到李蕴如旁边,两人在廊下并肩而坐,琴音透过层层回廊,若有似无的传过来。
“被几首曲子就打动了?”杜三娘说。
“才没有呢。”
李蕴如否认。
“我看也是,他连张端他们那么多人的家乡曲子都知道,不知道调查了多久,这般心思深的人,打交道可要更小心谨慎些,且不可被当前一点蝇头小利所迷惑,否则怎么亏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是这样的。”
李蕴如为燕宁说话,“他过目不忘,过耳也是,当是昨日在桃园间时,张端他们唱着自己家乡的曲子,人听了去,记住了。”
人素来是有这个本事的。
他在这一方面的天赋造诣极高。
杜三娘歪着脑袋,笑看着她,不说话。
“怎么了?”李蕴如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无辜问道:“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没有。”
“只是想,或许不久之后,我们就要分开了,真是舍不得。”
她坐直了身体,仰头倒在栏杆上,整个人很是放松的姿态。
“以前这里边,就我一个女子,我要压得住他们,就得比他们凶,比他们强,自然而然的,时日长了,我也渐渐忘了自己以前的身份,直到你来了,才开始有人陪我一起,我能在你面前很轻松的做自己,不需要担心示弱引来什么麻烦,我们可以一起去谈生意,也可以一起说悄悄话,一起玩闹……瑞麟,真的想想时间过得好快,一转眼居然都三年过去了。”
“以后还有很多个三年呀。”
只要这王朝犹在,战争不起,他们会有很久的以后。
可其实她自己也清楚,这世道,并非表面这般安稳,谁也不清楚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事,他们就离散了。
李蕴如垂下眼睫,为这不确定她却给的承诺,道了个歉。
“对不起。”
“这有什么的!”杜三娘拍了一下她的肩,“难不成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跟你计较这个?”
她自然不是。
相反的,人大方极了,否则当初她这条命,怎能救回来?
李蕴如想了想,也跟她坦诚起来,道:“三娘,我不知自己是否会离开这里,但是我想,我很喜欢跟你出去闯荡的日子,它跟我以前的生活完全不同,如果你让我二选其一,我会想,我毫不犹豫选择现在这样的活法,选择跟你走。”
“只是,人的话,二选其一,你犹豫了,是吗?”杜三娘将她后边没说尽的话直白的点了出来。
李蕴如不知道怎么说,这或不该是可以拿来比拟的事?
“我的夫君,其实是个不错的人,我同他之间,没有太多的龃龉,只是他家里不喜欢我,总想给他娶别人,给他纳妾,所以我们就散了。”
提起过往,心中酸涩意不由又涌了上来,李蕴如垂下眼,“我没有想过会在这里再次碰到他,没有想过会是这番景象,其实……我现在心里很乱。”
故而她不敢做任何决定,不敢答应任何事,只能拖着。
可他总是在逼她……李蕴如不太喜欢这样。
她知道他很好,可这样……她很烦。
然而她又不觉想起过去,自己好像也是这般的,从来没有给他选择和冷静的机会。
唉,以前的自己,好像也有点讨人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