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听到燕宁为李蕴如种同生蛊, 并不感觉到意外。
自婚礼上他公然拒婚决裂,她就清楚,人为了莅阳, 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活着, 人想留住她,会无所不用其极。
“唉。”
崔氏叹了叹气, 转着手上的佛珠,云淡风轻道:“知晓了。”
母亲如此不当回事儿的态度叫燕笙煞为吃惊, 她问:“您不怕兄长出事吗?”
崔氏道:“这并非你我能左右的,你阿兄,向来有自己的想法。”
她看开了。
“你既然知道此事, 有空的话,便去看看他罢,或问问你师傅, 可有缓解之法?”
真有法子解了那蛊,他定然是不愿意的。
燕笙看着她,人静跪在蒲团上, 手持檀香木佛珠,垂眸敛目,真仿若不问世事的菩萨。
“母亲, 你变了。”
对于燕笙的评价, 崔氏面上并无太多波澜, 只是浅浅的勾了勾唇, 道:“从前我总想着要你和你阿兄担起家族责任, 地位尊崇,超然众人,于是我逼着你们学习各种诗书章典, 礼仪规矩……一切的一切,我将你们培养成了世家典范的女郎,郎君,却忘了你们究竟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你们身上,最终的结果,只是将你和你阿兄越推越远……”
崔氏还记得,燕宁出生的时候,所有人都说,她诞下了嫡子,这一次地位是彻底稳了,再不用担心郎君的心,被外边的女人叼了去。
一个个在告诉她,这一胎的贵重,可那时候,望着他粉雕玉琢的小脸,软若无骨的小手小脚,那一双犹如琉璃珠一般的大眼睛……
他笑呵呵的吐着口水看她,那时她想的是,只要她的孩儿能健康平安的长大便好。
是从什么时候心境变了?
大概是她在月内,郎君宠幸了一个又一个美姬,连她身边的小侍都在他的房中。
他说家族兴衰,在于人丁兴旺。
他要为燕家负责,开枝散叶。
只有两三个孩儿,实在太少了。
当时的燕筠才几岁大,燕宁刚不过几月,都正是需要人带,需要人教养的时候,而且外边还有个跟燕筠差不多的外室子燕安呢,可她的丈夫没有想过这些,人道一切有下人嬷嬷在,勿用太过操心。
于是睡了一个又一个。
有些不识趣的,更是闹到她面前,称自己也是世家出生,只要有郎君的心,她早晚有一天会取代她!
嫡子算什么?
一个奶娃娃,谁清楚能否活过周岁?
府上女人太多了,有野心的也多。
于是,她只能强撑着站起来,稳固自己的地位,保护她的孩子。
那些女人……再没一个诞下子嗣。
她又生下嫡女,她的丈夫这才消停一些。
其实后来她知道,那些女人,大部分都有一个模样,是她的丈夫私藏画的女子样。
替身找了一个又一个,只是没一个真的像的,于是他借着她的手,处理掉了一个又一个。
她们甚至,并未犯过什么大错。
只是不讨郎君喜欢了罢。
那时候她就清楚,她们的结局,或许有一朝一日也会是她的下场。
她从来不寄希望于夫郎的感情,她想的,只是做好这个世家妇,让她的两个孩子,永远保持现在这般地位。
可惜……过犹不及。
崔氏不愿意再去想这些过往,她深吸一口气,叫自己所有的情绪都归于平静,便道:“下去罢,在外两年也累了,早点回去歇着。”
“是。”
燕笙起身,“那母亲也早些休息。”
……
这头,燕宁按照要求一个个给他们奏完家乡的曲子,并不多作停留,便来向她告别。
“莅阳,我走了,明日见。”
李蕴如:“……”
话没什么问题,只是出现的场合不合适。
人过来之时,她跟杜三娘正在互诉衷肠,情到深处,抱到了一起。
他说这话时,目光盯着杜三娘看,那眼神说不上来恶劣,但也决计算不上友好。
她想他是误会了什么。
只是她不想解释。
如若他因此放弃了,她便顺水推舟……
嗯。
就是这样!
她现在有点鸵鸟心态了。
“嗯,走吧。”
她拂手,叫他离去。
“好。”
他闷闷应声,指节泛白发颤,视线渐渐从杜三娘身上收回,抖着嗓子嘱咐道:“你早些休息,你气血亏虚,需要多休养。”
这是她从父皇驾崩后落下的毛病,这两年跟着杜三娘在外边行走,虽风餐露宿,但心情舒畅,体质比以前好许多,但也没好全乎,还是会易感到乏累,需要更多的休息。
难为他还记得。
“好。”
她答应,人就走了,步子不快也不慢,只是清减许多的身形映在层层回廊间,显得那么落寞萧索。
他好像……很难过。
是她伤到了他的心吗?
李蕴如的目光不由追随,直到萧索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才收回来。
“那我回屋了,你也早些安置下罢。”
“嗯。”
两人都走了,杜三娘提着的那一口气终于放了下来。
就方才……她好像差点死了。
大概是所谓的情人眼里出西施罢,她没觉得这个郎君有哪里好,不说话的时候冷得紧,很无趣,也很凶很恐怖。
……
那日过后,燕宁成了商队的常客,时常会过来,偶尔还会给她送些吃食。
谁都清楚他是冲着人来的。
可老大没说什么,他们也不好置喙。
不过太过频繁,还是生出了不少的流言蜚语来。
有传言道三年前为李氏守孝的,与家族失和的小燕郎君瞧上了一个商人妇,此番回到建康,便是为人而来。
有燕家大郎美姬悲剧在前,一时间,所有人纷纷心疼起被瞧上的商人妇来。
“唉,这再多的感情呀,也抵不过时间。”
“三年了,一个郎君做到此,也是深情,这事没什么错差,要我是那个商人,就该主动的将夫人献上去,能谋最大的好处,说不准啊,还能弄个官老爷当当,脱离了现在这贱籍,小燕郎君,如今是天子近臣,定能做到的。”
权位总是能压人一头,不着调的风声,本该作为恶人形象存在的燕宁获得了大量的支持声,倒是他们显了弱势。
本来大家都没太当一回事儿,随着风声四起,周遭邻居和商队众人也隐隐有了龃龉。
对李蕴如这招蜂引蝶的行为很是不满,杜三娘回来的时候,有人拉过她小声告诫,“那当家的,你可得小心你家屋里那婆娘嘞,别一天到晚在外边忙,到时候头上长了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杜三娘对此只是笑笑:“瑞麟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这番毁人声誉的话,莫要再说了。”
她这么说,回来还是与李蕴如说了此事。
“被杨氏截的那批货陆续已经还回来了,而且我与城中珍宝阁的掌柜达成了合作,需要再进一批货,可能不日就会离开建康,这件事儿,只怕你拖不得了。”
“那我随你走。”
李蕴如想都没想回答。
杜三娘说:“瑞麟,这不是你心里想要的答案。”
是不是又怎么样?
燕宁碍于风声,已经不敢再来了,她又何必执着。
她当初想的便是燕宁放弃,她也放弃,两全其美。
左右她是不会再主动了。
“唉。”
杜三娘叹气,道:“你好好想想清楚罢,如果三日后,你还是这个答案,那么我们就一起走。”
……
三日后便是四月十五了。
转眼燕宁居然已消失有七日……
李蕴如越想越气,早几天前,还说与她庆两人成婚的日子,道自己当时表现不好,很是后悔。
结果呢。
到了日子,不知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连个口信都没有留。
她不会告诉杜三娘,其实自己有趁着入城采买的时候,偷偷打听过消息,然而除了这些不知从哪里放出来的流言,一个有用的信息都没探到,他就好似突然间消失了一样。
如同他毫无征兆出现在桃园间,出现在她面前。
她倒没觉得他是怕了那些胡说八道的声音,这个人一向不在意旁人说什么的。
她认为他可能是有什么事被绊住了脚步,可就算如此,他也该给她留个信才是,像现在这般,算什么嘛!
李蕴如气得将燕宁近日送来的东西都一扫而空,不是,木雕随声而落,不过没有肢解分散。
望着那栩栩如生的彼此双身雕像,李蕴如心头酸涩意涌来。
他怎么可以这样啊!
想对人好就像个强盗一样跑过来,也不问过她的意思,她渐渐习惯了,也有些动摇之时,他又说走就走了。
太可恶了!
她捡起那个刻着他俩的木雕,猛戳着他的额头,低声骂起来,骂着骂着,眼泪就再也藏不住了。
“燕长君,你再不出现,我就不要你了,真的不会要的!”
可惜,回答她的,只有春日和煦的微风,只有院里送来的阵阵木叶香。
李蕴如又等了两日。
燕宁消息依然没有。
说了不主动的她,甚至主动去卢家,去燕家问了,然而得到的消息都是不知道。
他真的就这么消失了。
李蕴如本来想他放弃她就顺水推舟的,可她发现,原来自己做不到,只要他靠近一点,她就会忍不住向他走去。
哪怕知道前边可能是悬崖,依然无所畏惧。
可她等不到。
她跟商队又继续走了。
方出城,就见一辆四架的豪华马车向他们而来。
“李姑娘何在?”有人问。
“是我。”
李蕴如从马车中探出头,就见一个久违的故人。
“莅阳,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