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王五郎。
李蕴如对他并无太多好感, 这人心思深,坏得很,初成亲时她就不喜欢, 后来他和桓大郎带燕宁去揽春阁, 还让他族妹献身,她更是厌恶, 到柳家嫂嫂的事后,这种不喜的情绪直接到达了顶峰。
如果可能, 大概她一辈子也不会想跟他打交道。
这会儿见着是人,警惕起来。
“是你。”
“不知王家郎君找我何事?”
最好你是真的有事!
王五安坐于马车之内,人只开了一点窗帷, 从她视角瞧去,是但见一褒衣博带,头束玉冠的男子安然饮茶, 不气不恼,神态自得,是一派雅致风流之态。
风乍然过, 掀起一室清香。
人架势摆得足,在她这话后,好半晌才不疾不徐放下他手中玉盏, 给她半分眼神。
“姑娘大可不必如此拒我千里之外, 对于无价值之人, 我向来也不会浪费时间做什么的。”
这是在讽她无用了。
不会做什么, 但也不会管, 所以才放任柳家为攀亲那般欺辱柳雁蘅。
他从来没有想过娶她,只不过柳家“心诚”,他便以自己为饵, 让所有人陪他玩了一场试探人性的过家家游戏罢。
可这场游戏,丢到的是一个女郎的性命。
不过他不在乎。
很多人也不在乎。
“我向来也这般罢,不喜欢浪费太多时间,在无意义的人身上,觉得我抗拒他的,不如先反省一下自己,是否太过人憎鬼厌,不得喜欢。”
“县君果然还是这性子,嘴上也不饶人。”
“呵!”
她懒得跟他打这口头上的机锋,“郎君如若无事的话,便让路,莫要耽误了我等的行程。”
人说着叫马车继续前行,王五这才终于露出他的目的。
“县君难道不想知道,长君这些时日,去了哪儿吗?”
“不想!”
“死了也不关我的事!”
她嘴硬说着,马车却二次停了下来。
王五轻笑出声,“看来县君还是想的。”
“他出事了。”
王五说:“日前他收到急函前往江左处理事宜,可回程的路上,遇到山匪作乱,人双拳难敌四手,最终在安州一带附近失踪。”
“我的人得到消息,已在那里搜寻多日,可始终不见身影。”
李蕴如袖中的手不觉捏紧衣袍,“你胡说!”
“我没必要拿此事诓骗你。”
王五郎说:“我通知了燕家人和卢五,他们这会儿顺利的话,也该已经加派人手出发寻人。”
他说得极为真诚,李蕴如也担心,但还是保持了几分理智,道:“他们两家都不清楚,你是如何知晓他的行踪的?”
还有她!
她活着这件事,除了商队的人,也就远在边境的霍英父女知道,他们忠于先帝,不听调宣,更少与世家往来,绝对不会透露出去的。
王五对于她的质问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坦然说:“我想知道,一个打小金尊玉贵养大,呼仆唤婢养着的世家郎君,离了世家,究竟能过成何种模样,自然安排了人手探消息,他的每一个事,我都清楚,包括县君你重现于世间的事。”
额……
这算什么啊。
跟踪狂啊。
太变态了!
“虽然我同他在政见上有不和,但君子之交,不会因此受影响,我亦不希望他出事。”
他说得极为真诚,只是李蕴如还是觉得有点不大对,然也说不太上来。
王五会察言观色,见她心思有动摇,唤小仆下来迎她。
李蕴如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跟着下了车,她对杜三娘道:“你们先走,我去看看,过后会尽快追上你等。”
“好。”杜三娘道:“我在前边白沙镇等你,不过行程耽误不得,我最多只会等你两日瑞麟。”
“嗯。”
……
王五奸险,但确实没有骗她,李蕴如跟人离开,快到安州境内,便看到了燕家和卢家的人。
燕家只是派陈敬生和燕笙带了几个仆从过来,瞧着并不重视,只当走个流程罢。
消息传回去时,当家做主的燕二郎说:“燕三当初在婚礼上歃血为誓,已和燕家脱离关系,生死荣辱,都与我燕家无关。”
他本来一个人都不想派出来,是燕笙知晓后坚持,自己拉着陈敬生带几个家丁出来的。
卢家这头倒是乌泱泱的人头,每个都健壮高大,一看就是练家子,是府兵出身。
卢五郎亲自带的人。
他们找到了几个熟悉地形的村民,正在询问情况,燕笙看到她,没有过往的热情欢喜,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唤她一声嫂嫂,道:“你也过来了。”
态度不是十分友好。
不过很显然当下也不是计较这个事情的时候。
如今她兄长生死未卜,她心里担忧,难免有些情绪,更在情理之中。
所以李蕴如也没有在意,只是点了点头,便将重点放在了燕宁的事上,问:“可探出了什么?”
“此处为弘农杨氏的地界,现下当家做主的刺史为杨氏族亲杨严,他不点头,我们很难深入去寻人。”
那些村民,也只能告知她们,这一片山势复杂,路十分难走,且确实有存在匪患占山为王的,但作乱一事,他们不太清楚。
又是弘农杨氏的人!
此前她们在绥安,也是被弘农杨氏坑了一把,也便是因此,她才发现其中宗亲私藏兵甲之事,修书与姐姐,几经周转到底在青阳之时,收到了好消息,那被劫的货,也陆续回到自己手里,不曾想今日还能再碰上他们……
上次的事,武成帝是叫燕宁去处理的,将他放到世家对立面,会不会这一回……不是简单的山匪作乱?
王五看向他的人,问:“杨严呢,我让人去请,还没来吗?”
“杨大人说他身体不适,叫郎君自便。”
“自便!”
卢五冷哼道:“这是公报私仇罢,待我等闯进去了,只怕他杨氏又有新的话说了。”
大家伙都心知肚明的事,一句口头语,如何能当真?
何况在双方还算有过节的情况下。
王五冷着脸,喝斥道:“废物,再去请!”
杨氏本就是豪族,如今新帝上位,又攀上这一层关系,就是王家也不敢轻举妄动。
或也不是不敢,只是不想为此沾上不必要的麻烦。
可是人命关天啊……
“不能再等了!”燕笙哭着说,“我阿兄等不了那么久!”
她说着领燕家几个仆从要硬闯,王五拦了下来,“阿笙妹妹,我知道你担心你的兄长,可如若此时与杨氏再起冲突,只怕会适得其反,还是先耐心等一下罢。”
“阿兄他等不了!”燕笙激动的说。
“我阿兄他等不了你明白吗!”
她拉扯着王五的衣角,道:“不能再等了,今天必须找到他,不然他真的会死的,真的会!”
人哭得梨花带雨,王五心有动容,却没有松口。
燕笙说着又要二次强闯,李蕴如拦住,“还是等等罢,你阿兄他吉人天相,定不会有事的。”
她不想让燕笙担这个连王五和卢家郎都不愿意担的罪名。
显然这事儿并不是表面上看的那般简单,她一个小女孩儿,不该承其重。
所以尽管她也担心,还是开了这个口。
燕笙回头看她,那一眼李蕴如说不清也道不明是什么样的,只是觉得心被揪了起来一般。
“阿笙。”她唤她。
不过燕笙没有理会,还是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她,盯了很久很久,说道:“你应当不知道罢,阿兄为你种了同生蛊,他的命系在你身上,逆天而行,也要承担常人不可承担的后果,那毒物每初一十五会发作,你觉得呢,过了今天,他会怎么样?”
“砰!”
李蕴如只觉自己犹遭雷击,一瞬间大脑完全空白,仿若进入虚空境一般,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了。
她猜到那日燕宁当是弄了什么,只是当时短暂的怪异感后,她并无其它反应,故而也没有再在意。
不曾想竟然是这般!
“我本来不打算与你说的,因为阿兄肯定不希望你知道,可是当下如此,我只能违了他的意了。”
哪怕也许可能真有个万一,这些事也不该被埋沉,是该让当事人知晓的。
李蕴如没有听到她后边在说什么,脑子里只有那一句“他为你种了同生蛊,他的命系在你身上,他会死的!”
“我去找人!”
从混沌中回神,李蕴如毫不犹豫的说:“请给我两个熟悉地形的人,我去找人!”
他们世家利益盘根错节,都有顾虑,可是她没有,如今兄长和阿姐已经各自安好,只有她独身一人,她不需要考虑这些利益的东西。
“闯山的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县君,你可想好?”
卢五感动于她的话,然还是提醒了一句,“这并非小事,我想长君他不会愿意你担这个风险的。”
这是他劝人的最根本原因。
他太清楚自己这个好友对眼前人的珍视了。
燕宁是宁愿自己出事,也不会希望她为自己深入险境之中。
不过也因为清楚这一点,李蕴如才会这么毫不犹豫。
她一向是个很爱惜自己的人。
“是!”
李蕴如半分思索的时间都没有,肯定的回答他,“只要能做到燕长君,我都可以!”
燕笙道要陪她一起,见他们迟迟做不下决定,两人先一步进了山。
一刻钟后。
山脚的二人对视一番,道:“女郎尚且有如此勇气,你我又为何不能为友破一次例,忘却家族种种呢?”
卢五是个规矩谨慎的人,做事从来不会让自己出偏差去,这一番话,已然是他能接受的极限。
王五郎听之,心下满是动容,但见去请杨氏的人始终不回来,拍了板。
“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