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蕴如一行人是在山上的土匪窝里找到的燕宁。
找到人的时候, 他已经陷入了昏迷之中,整个人脸色发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王五的剑抵在了那个土匪的脖子上, 人叫屈, “你可别胡说八道啊,是他自己变成这样的, 不关我的事。”
这在王五看来属实是狡辩,人欲动手给他们一点教训, 这时却听燕笙说:“我阿兄是蛊毒发作了。”
她取下一块玉佩放进燕宁的嘴里,道:“这毒物凶险,尤其第一回发作, 更是凶狠,当下情况不适合下山再作处理了。”
人当机立断对王五郎和卢五郎说:“劳二位兄长帮我守好房门,在未脱离险境之前, 任何人不允许随意闯进来!”
交代完又对李蕴如说道:“嫂嫂,你留下来帮我。”
“好。”
当下燕宁的病才是要紧事,也没人再有心思理会他究竟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那几个土匪又对他做了什么。
王五和卢五郎将所有人都清出去,屋内倏忽之间只剩下了燕笙和李蕴如两个人。
“我需要怎么帮你?”李蕴如问。
燕笙说:“把手给我。”
“嗯?”
李蕴如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她将自己的手递过去给燕笙, 人接过, 抓着她的手腕, 另一只手拨下头上的金簪, 抬起,尖端刺入她食指指腹,一滴血从里边渗出来。
她最是怕疼了, 可人动作太快,她还没反应过来,手上多了一阵吮吸的湿濡感。
“万物都是相辅相成的,它既然受你的操控影响,你的血,自然也是最好的解药。”燕笙说。
哦。
原是如此。
还好,到底还能就地取材呢,不需要太过麻烦去找什么了,浪费时间。
“这一只手会不会不够,或许你可以再戳几指。”
燕笙:“……”
“没关系的,你刺吧。”她说着还真又伸出了两只手指给燕笙。
燕笙将它收拢,“不用了,这就好。”
在她身上戳出多个伤口,谁知道兄长好了会怎么样,骂人怎么办?
难得她肯,既然人不愿意便罢。
李蕴如也不强求,便寻了个位置坐下来,老老实实的放任燕宁咬,血一点点被喂进燕宁的身体里,似乎效果极好,不多时但见他脸上多了些红润色,紧皱的眉宇也渐舒展开,绷直的身子开始有了意识,没再那么僵硬。
看着到有起色,李蕴如心里也欢喜,更顾不得那指头上传来的微痛感,彻底放松下来,伤口有些小,洗一会儿血便止住了,她又自己刺破,叫人吮着,这么不知过去多久。
李蕴如睡过去了,就什么也不清楚了,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翌日清晨。
今日天气甚好,不似昨天,整个灰蒙蒙的,不时落下一阵雨,然后又像风一样散去。
她起来,到窗前迎着阳光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便见外头人聚在了一块,王家和卢家的人马之外,还多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他身穿黑红色麒麟纹官袍,腰间佩朱令,距离煞为远,她视力不错也瞧不清,但定然是个有身份的人物。
带兵马,还有身份。
李蕴如一下子想到了昨日迟迟叫不来的安州刺史杨严。
事实证明李蕴如猜得并没有错,那人确实是杨严。
昨天故意称病不来,拖延时间,但听他们居然不问过他就独自闯山,于是以剿匪为由追了过来,要大加问责,被王五等反向制裁了。
“此事回去,我会呈奏疏上表陛下,一切但由他定夺!”
“陛下!”
杨严不以为意,“哼,一个靠着我们杨氏起来的天子,有什么了不起的,没有我们杨家,他早不知道在哪个山脚下,早成一堆白骨了!”
这尽管是大家伙都默认下的事,但谁也不会说出来,就像世家集权如此,把控了朝堂,却没有一个是想自己上位登基的。
不是不想。
天下之主,莫大的权力,只要有点野心的人,都会有心思。
只是心思之外,还有纲纪伦常等在压着。
百年世家,不允许自己被挂上造反的名头,否则来日到了地下,如何见祖宗?
所以他们会选择在乱中推一个又一个好掌控的天子上去,一旦发现对方脱离自己的管控,便当机立断将其拉下来。
很有默契。
纵使平时几家有诸多龃龉,在这时候都会一笑泯恩仇。
总之,那个天子再废物无实际控权,他们还是会做足表面功夫,给予一定的尊重,像杨严这般狂妄,直指出来的,多半是脑子缺了点什么东西。
这种缺东西的人,在整个大晋里并不算少,毕竟世家掌权之下,选官更重门第而非才德品行,就是一个神智不全的人,在世家出身,亦能站上高位,他们随口一句话就可以定下一大批人的生死。
王五是个聪明人,并不与他在这些事上论长短,可也没有退一步,态度平和中带着坚决,不叫人踏进此处一步。
杨氏为后起之秀,到底还是被压了一头,杨严再蠢也不敢公然捉拿两个世家子弟,于是只能带着他的人马灰溜溜退出去。
李蕴如看着眼前的景象,莫名的想到燕宁,若是无她,他或许本该也像王五这般,是受人敬仰忌惮,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不需要过多的言语,简单一句话,一个眼神,便能喝退所有人,而不是现在这样,被世家唾弃,被人任意暗害……
她抚着指节上那个小小的伤口,暗暗垂下了眼睫。
“在想什么?”
人走神间,燕宁端着一盆水从外边走进来。
李蕴如还在胡思乱想的,也没发觉不对,他方大病一场,怎么还亲自做这种事,人顺着他的话说道:“我觉得……很对你不起,你本该可以值得拥有更好的,不论是什么,可如今成了这般模样,你什么都顾念着我,好像事事以我为先,可是我对你,似乎做不到相同的纯粹,就拿昨日的事来说,你分明处境危险至极,然而我还在权衡利弊……”
她说着因为愧疚,声音多了些哽咽,“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分明以前我不是这样的。”
过去的她,从来不会考虑做下每一件事,每一个决定的后果,只要她想,她就做了,可是现在……
“燕长君,我好像变坏了。”
“公主不是变坏了。”
燕宁放下盆,走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将哭得可怜的人儿拥入怀,擦掉她脸上乱糟糟的泪痕,说道:“公主没有变坏,只是被迫长大了,大人的世界,就是这样的,永远会权衡利弊再做决定。”
“是这世道不好。”
他在安慰她。
这是个傻子吗?
大抵是真傻了吧。
她都与他坦诚如此,道自己一开始并没有想救他,可人竟然也不恼,还说是旁的问题,并非她的错。
不过也是,这本来也不是她的错。
如若她还是一开始那般不管不顾的性子,只怕这一路上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可是这么听他说,她还是不由觉得鼻子泛酸,人手伸出去,环住了他的腰。
瘦了很多,一摸便是骨头,硌手。
她霎时能明白为何当初燕宁只要与她亲近一分,便能一眼瞧出她瘦了与否的事了。
太过在意的人,对她的一切,心里都有一把隐隐的称,会不自觉的在每一次接触中比较。
“是啊,是这世道的错。”李蕴如看着他说,“这世道太不好了。”
燕宁亲了亲她的发丝,“嗯,这世道太不好了,可公主很好。”
他说:“我很感激公主。”
李蕴如被他的话逗笑了,道:“我都权衡利弊,不想救你了,你还觉得我好,还感激我,你是病一场真病傻了吧?”
燕宁看着她笑,说道:“是啊,想做公主的傻子,这样的话,公主就不会随意丢下我了。”
他的话叫两个人一下子都陷入了静默之中,屋内的空气安静得出奇,只有风吹着树叶在沙沙作响。
不知过去多久,还是李蕴如开了口:“燕长君,你做的一切,我都知道了,可是我想……”
“饿了吧,要不去洗漱,我出去,让人给你送点吃的过来。”
他说着拿开她置于腰间的手就要走,李蕴如叫住他。
“你清楚我要说的问题是什么!逃避是没有什么用的!”
“莅阳。”
燕宁回头,他看着她,刚毒发一场从生死边缘回来的人脸色还有些苍白。
他捂着心口,说:“我不是逃避,真的心口有点疼,可能是蛊毒发作,还没完全好。”
李蕴如本来以为他是逃避,可见他这般,想起来这是个不会说谎的人啊!
可能确实是蛊毒的问题。
昨天那么严重,差点就死了,怎么可能一天之内跟没事人似的。
“活该!”
她低声骂了一句,却是走过去,扶着他坐下来,“我去叫阿笙过来给你看看。”
“不用了。”
他拉住她的手,说:“我刚才过来的时候见她正在收拾东西,还是别打扰了。”
“你陪着我,我在这儿休息一会儿便好。”
“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