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如此坚持, 李蕴如只得作罢。
人走过去,坐到他对面,手伸过去在他心口处探来探去。
“是这里吗?”
“这里呢?怎么样一个疼法, 是是很密集的刺疼还是一阵一阵的……”
“很疼的话, 为什么你额上没有汗啊,是汗发不出来吗, 这可不太好。”
燕宁抓过她乱动的手,抱住人, 情真意切的说:“有公主在,就不疼了。”
李蕴如:“……”
又是这几年上哪学的东西,跟个登徒子似的……
“燕长君, 我觉得……你以后还是不要跟人学这些东西了,嗯……你可能不太合适,听着有点怪恶心的。”
燕宁:“……”
他说的其实是真心话。
分明以前她还说人无趣, 叫他多学多说些好听的,哪怕是假的,她听着也开心。
“有那么差吗?”他垂下眼睫, 神色万分失落。
李蕴如感觉到抱着她的人肩膀突然松散下来,仿佛失了力一般,语气也是低沉得紧。
唉, 她或许太过直接了一点。
“其实也不算, 就是我更习惯你以前的样子, 有种那些书生说的什么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美感。”
不可否认, 她真的很喜欢他这张脸, 很喜欢世家养出来的那种气度,淡漠疏离,清俊雅致, 像个不通俗事的仙人。
现在也很好,可他未免太过热情黏人了一些,少了距离感,也少了那一份气度带来的神秘感。
唉。
这大概就是得到了就不珍惜罢。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他才松开她一些,道:“好,你不喜欢的话,以后我就不说了。”
人牵过她的手,带着厚茧的指节摩挲着她食指的位置,关切问:“很疼吧当时。”
“也没有……”
她下意识否认,又倏忽之间想起,或许自己在燕宁面前,不需要藏着这些情绪,于是说道:“是啊,好疼的,疼死我了当时。”
惜命是本能,当时他咬得又急又重,确实很疼,李蕴如甚至分不清最后她到底是昏过去的还是困得睡过去的。
“对不起。”
人将食指放到唇边,亲了亲,道:“我未曾想居然解法是这样的,叫你受苦了。”
这点苦,与她这几年所经历,不过九牛一毛,可她还是会为这似微不足道的关心动容。
“所以为我好的话,想个法子,将它彻底解了罢。”
这也是她刚才想说的。
李蕴如抬头,生亮的眼看着他,“燕长君,我很感动你所做的这些,不说你,就是我父母亲乃至我的兄姐,他们也不一定能做到这一点,可是感动归感动,我并不想背负一个人的性命,这对于我来说,太过沉重了,我受不起,你是你,我是我,我们都有各自的路要走,有各自的命运,不该被某一种东西,这么强行的牵扯到一块。”
燕宁缄默无言。
他分明刚答应了不会再说那些话,可到这问题上,又不免食言了。
许久过,他不死心的问:“这难道不是公主所想要的吗?”
她曾经说过,要他陪她一块死,两人一起到地府去,做一对恩爱夫妻。
他以为……她会喜欢的。
李蕴如先是一怔,随即想起过去自己说过的一些冲动话,道:“那不过是戏言罢,当不得真,忘了吧。”
之前她确实有这么想过。
甚至最为恶劣的时候,她预想了最坏的结果,崔氏不帮她,她和家里所有人都被牵连赐了死,那她一定要带他一起走。
大家都一块死!
那时她想,是她的东西,就算死了,那也是她的!
可是人……总是会变的,想法也会变。
燕宁不想她这么轻描淡写揭过了自己说过的话,这比过去的歇斯底里,更加让他感觉到失落。
她不在意自己。
只有不在意了,才会这么轻易的说出这样的话。
当不得真?
当时承诺般的话当不得真,那什么时候能当真呢?
尽管他从没想过她会因为这个事感动,就回到自己身边,他做下这些,不过是想确定她的安危而已,纵使她不在自己身边,可只要有同生蛊的存在,他会清楚她是否遇到危险,是否在承自己所不知的痛苦以及……是否活着?
三年。
切切实实没有一点希望的等待寻找的三年,太长了。
如果没有重遇,他或许可以接受就这样毫无希望的等下去,然而命运让他们重逢,他便做不到了,他迫切的希望确定一点……她活着,一直活着,仅此而已。
“我当真了莅阳。”
“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都当真。”
“其实我没有想过你因此回来我身边,我也没打算拘着你,你若喜欢杜三那边,尽可以跟她走,不需要有任何的心理压力,我住在你隔壁,我给你种下同生蛊,不过是想看到你,确定你活着罢,此外什么都好,你不需顾忌其它,大可放心的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你知道这根本不可能!”
李蕴如红了眼。
呵。
嘴上一句话说得容易,难道她就真能不管不顾吗,人这般,她若不管不顾,那她成什么人了!
这根本不是一句话的事啊!
要一句话这么简单,她也可以说,“嗯,我很感动你为我做的一切,可是我真正想要的你给不了,对不起。”
然后毫无心里芥蒂,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潇洒离开,来日若人真因此出什么事,她也可以无所谓,最多感慨,“我有个很爱我的夫郎,他愿意将他的命系在我身上,可惜他命不好,早早就死了。”
于是继续过她的日子,再碰上合心的小郎君,与人缱绻情深……
“你是个聪明人,你分明知道,这样我被捆绑住了。”
燕宁垂下脑袋。
是啊!
他清楚。
这不是一句话说不用在意就可以解决的事,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让她知道,他以为会瞒很久很久……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总之是很久的。
谁曾想不过半个月,她就知道了。
是他妹妹说的。
可他无法怪责人什么,是他做事不够周全,将自己陷入困境之中,才叫二人成了这般局面,不关燕笙的事。
“燕长君。”
李蕴如两只手伸过去,扶起他的脸,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我真的受不起知道吗?”
“只要我闭上眼睛就在想,我的命不属于我自己,它身上还牵着另一个人,那种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压在我心上一样,太累了,让我喘不过气来,我连死都不敢死。”
燕宁听她这般是,骤然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李蕴如被他这没正形的样儿弄得生气极了,脸色一下子冷下来,燕宁也识趣,立马噤了声,解释道:“公主不敢死,那我的目的不就达到了吗。”
他看着她,诚挚的说:“莅阳,我只要求你活着,真的,只要求你活着。”
“呵!”
李蕴如也被他气笑了。
这个问题,两人谈不下来一个结果,最终只能暂时搁置,先下山去。
离开前,燕宁承诺,会不日让人过来迎山寨这些人,安排他们入兵伍。
他被山匪劫了道是真的,不过他们也是受命于人,并非自己想动手,毕竟燕宁一来看上去穷得要命,没什么油水好让人劫的,二来他大小可是个官,没有靠山,谁敢动他?
所以人被抓上来了,可也不知道他究竟在这里这么些天做了什么,竟然真将这些人给说服了。
对此王五都感到钦服。
燕宁道:“成为山匪,占据一方,其实并非他们所愿,只是这几年动荡不安,人没了活路,只能如此,他们很多都是从南方来的流民。”
家园被毁,无奈北上,可一路上却无一地方官肯作为收留,别说地了,身份路引都没有,一无所有的人,连找一份能养活自己的活路都难,这一路过来,老弱病残,死了多少人,最终实在无奈,这才借着此处,大家伙一块,占山为王。
杨严最初也来清缴过两回,不过他那些人,个个素日里吃得肠满肚肥,根本不抵事,别说剿匪了,他们就是什么都不做,不拦路,人爬上来都要近一日的功夫,什么都耽搁了。
后边干脆放弃,双方达到了一种莫名的平衡,暂时“安定”下来,这次是收到了消息,说有个甚为有钱的人会在什么时辰经过安州,劫住他就会吃穿不愁,结果抓上来了,是个衣服都洗得泛白,比他们还不如的穷鬼。
两方展开了一场长达好几日的拉锯战,后来对方被说服,燕宁也如愿的可以离开下山,谁曾想中途毒发,这才又被带了回去。
因为被带到了山上,所以王五郎的人,只在周遭附近接连搜寻好几日都始终没结果,不过找到了个女儿家的物件,大概能确定在此地,也确定了近段时日,燕宁频繁接触的商人妇是李蕴如,这才及时过来拦人。
他有很多心思,但在此事上,并未藏着算计。
“这几年,灾祸连连,南方水患,北地无雨,确实多了很多这般苦命人。”
她跟商队走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或因灾祸,或是人为而无法存世的人。
一个个最开始也是抱着期望,总想着地方官会做主,会想法子收留,给他们一个栖息地,然而,什么都没有,他们被像这些沙砾土堆一样忽略,没有人理会,被想包袱一般丢来丢去……
为什么不管?
身为朝廷命官,这是他们的职责!
李蕴如曾经气愤不过,当街质问过,结局是被打了好几大板子,还是杜三娘仁义,散了财将她救出来。
那时候她清楚,没了上位者的身份,她说的话,也就跟唾沫星子一样,微不足道,不过是给自己,以及友人带来麻烦。
听她和燕宁这么说,车马上卢五郎几个人皆低头沉默下去。
这是世家集权的弊端,可他们大部分都受世家所供养,无权去置喙什么,也不好说什么。
毕竟说出来,是需要去解决,去让渡自己现有的利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