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镇, 驿站。
“老大,我们还要继续等吗?”
小五看着建康方向官路,两天过去了, 这里不曾见过熟人的身影。
不止他有这个疑惑, 其他人也同样有想法。
“再等等罢,今夜过后, 如果还不见人,我们就继续出发。”
杜三娘始终觉得, 那个人会来。
她的直觉是对的。
李蕴如下了山,安置过燕宁后,租了一匹快马赶路出城, 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二日微曦时分,一行人正要离开之际, 赶上了。
“我知道你会来的。”杜三娘说。
对于她的信任,李蕴如感到欣喜又愧疚,“对不起, 我可能不能跟你们一起……”
“我知道。”
杜三娘道:“从你下去那一刻,我就清楚,你不会回来了, 瑞麟, 你跟我们, 始终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我还是习惯这么称呼你。”杜三娘苦笑, “县君这个身份太有距离感了, 会让我等不敢靠近。”
“没关系。”李蕴如说:“我也听习惯你们这么喊我了。”
两人简单寒暄过,李蕴如将自己的东西解下,递到杜三娘手里。
“这把剑是当年我离开四方城时, 我的好友给我防身用的,你清楚,水火不侵,可断这世间大多物,这块玉石,是她的私人手令,遇事不决的话,可以凭它进四方城寻求帮助庇护。”
李蕴如叹了一口气,“三娘,这三年,你帮了我许多,我无以为报,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如今的我,本也是在你的护佑下安存,实在无太多东西允你,只求这两样你收着,但护你和商队一众人都平平安安,以期来日相见之机。”
杜三娘没矫情,毫不犹豫收了下来,“好,我收下。”
她将东西拿在手里,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商队,上前抱了抱她,交代道:“瑞麟,保护好自己。”
她可不希望,下次再见时,是三年前那个浑身的伤,只剩下一口气的人。
那谁清楚,还是否会有那样的运气,能再碰上一个人,再费尽心思救回来呢。
“我知道,我会的。”
同杜三娘惜别,她又去与商队的一众弟兄也一一话别过,目送他们离去,这才打算折返。
不过还没踏出步子,转头就见燕宁站在远处,人骑着一匹黑马,清晨的风吹动着他的衣角和发丝,不动他的半分身姿。
人望着这边,不知在想什么,瞧上去是一脸心事之态。
唉。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她警惕性好像有点差了。
李蕴如深吸一口气,拍了一下马,向燕宁走去。
“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他说。
李蕴如:“你这样子,不回来我能去哪儿?”
她不可能丢下他不管的。
“对不起,莅阳。”燕宁愧疚万分。
这并非他的本意,哪怕他最终目的是如此,可当初做下这一切,确实不是因为这个目的,然而现在,他做下的决定,困住了她的手脚。
“罢了。”
左右是她自己愿意的。
李蕴如将马骑到他身侧,将手伸过去,燕宁淡扫了一眼,牵住。
人抓紧他的手,借力转身换马,坐到他怀里。
两人配合十分默契,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点意外。
滚烫的胸膛和炽烈的心跳贴着她,李蕴如能够清晰的感觉到他心脏的每一次跳动,这叫她感到安心,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整个贴在他的胸膛上,闭上眼睛,絮絮叨叨说:“燕长君,我留下是为你,但也是因为我自己愿意,可是我想我们之间,还有好多问题没有解决,所以……我们的关系,也仅此而已。”
她不会回燕家。
那个嫁作他人妇,跟他有名有份的李蕴如已经“死”了。
燕宁低头就见小小的一团人儿窝在自己怀里,她褪去一身华服,穿的是粗布衣,戴的是无纹样的简单木簪,过往热烈浓郁的香气也散去,只有衣服上清洗过的皂角香和本身淡淡的女儿香,什么都变了,可却不变容颜心性。
心软直接,有什么说什么。
心跳交错起伏在一起,燕宁俯身在她发顶上吻了一下,逗弄她道:“此番景象,公主这话,似没有太多说服力。”
谁家没名没分的好郎君能这么贴着一个人呢?而且还是对方主动过来,能叫他贴着的。
这一刻他清楚,纵使莅阳对他没过去那么在意了,然心里始终还是有他的一点位置。
一点也便够了。
“这你别管!”
李蕴如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太冷了!
怎么都开春了还这么冷啊!
赶了一夜的路,吹了一夜的风,这会儿她是又累又冷又困的,只想找个温暖的地方躲懒。
燕宁听她羞怯耍赖的模样,眉眼笑弯成月牙儿。
“好好好,不管。”
他叫人抱紧自己,一手牵着他自己那匹马的缰绳,一手牵过李蕴如的马,不紧不慢的往建康方向走。
……
不着急赶路,又在建康境内,整体治安还算好,不用担心盗贼匪患之类的拦路,他们一路走得极慢,本来可以入夜就能回城的路程,硬是到了第二天日暮时分。
这正是一日忙碌结束时候,两人租住的地方,零零散散的邻居也回来了,开始燃起炊烟和饭香。
还有稚童在路边戏玩。
见他们围过来,“漂亮姐姐和大哥哥回来了。”
她住到这里,有时候这些孩子玩着玩着会跑到门口来,她闲来无事,会陪这些孩童玩一会儿,所以他们都识得她。
领首的孩子叫春生,是个大眼睛的漂亮丫头,她拿着阿爹阿娘今日给她的新玩具和糖人给她看。
“阿爹说,今日东家夸他做得好,给他多发了些工钱,就给我买了。”
奶声奶气的嗓子嚎得响亮,“他们都没有,只有我有!”
其他小朋友看着望眼欲穿,这些小物件,不值什么钱,可在孩子的眼中却是珍贵异常,有些想要然后挨打,最后从没得到过就长大了。
只有被爱的小孩,才能拥有。
这对于很多孩子来说,已经不仅仅算一个玩具一颗糖的事了,更是家里人对他们的心。
“真厉害。”
李蕴如下马,捏了捏人的脸。
她拉着她要人陪他们一块玩,不过被赶来叫吃饭的父母拉走,这才算结束。
孩童一个个被拉回去,走的时候还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啐骂声,叫他们离他俩远一点。
“呸,不要脸两个!”
“将人逼走就算了,还敢这么大摇大摆的过街。”
那一场流言传了很久,传着传着变了味道,说她可怜的声音也淡了,道燕宁风流,为美人如何的屈尊的声音也没了,只剩下两个人为自己私情逼走原配的声儿了。
不过这些也就一阵风儿的事,二人都不是什么爱解释的人,并不在意,相视一笑,进了屋。
他在这住得清贫,就一小院,一间卧房,一间厨房,好在院里还有一口井,不需要为用水操心。
燕宁给她打上来一桶水,从行囊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于她,道:“你先清洗一番,休息一下,我去买些菜回来做饭。”
“好。”
换了过去,李蕴如是绝对不会相信他会这些的,毕竟当初人十指不沾阳春水,遵着所谓的君子远庖厨的圣人言。
他连洗个槐花都没有洗好呢。
可前些时日,人时不时送些东西过来,都不是什么昂贵的物什,道自己亲手做的,给她尝尝,味道还行,空闲时还雕了些木偶玩意儿与她玩儿,她便信了。
她不担心被他做的东西吃坏肚子,或饿死。
人离开,她擦洗结束,打量起这住处来,前日过来太过匆忙,没仔细瞧,当下一看,实在太过清寒了,打扫得很是干净,不染纤尘,可就这环境,除了几件换洗的衣物还有一些日常生活用具,什么都没有,前段时日那把琴……还是借了卢五郎的……
真真可谓是家徒四壁。
这传了出去,谁会信他是占据江左一方的大人物,是天子“宠臣”的殿中曹。
她想不太明白,他这么做,究竟都图什么?
更不会想到,这般环境,他竟然坚持下来了。
或不是在故意与她卖可怜罢?
给她看看,人离开的三年,他为自己能做到怎般地步?
李蕴如胡思乱想,猜忌着他,但确实也有些动容心疼了。
她过过苦日子,也过过好日子,比谁都清楚,这样的日子,有多煎熬,尤其对比过往风光……他当初呼仆唤婢,不需要他亲自处理这些琐碎日常,事事顺意,如今却什么都要自己来,很难想象从云端跌入泥沼,一个皎皎君子,他是怎么适应过来,变成这般模样的。
燕宁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她点了一盏油灯,坐在院子里等他,人进门就看到熟悉的身影在那里坐着,燕宁心里陡然生出一股暖意。
过去她也会等他,自己从外间忙回来,一进门便见一朵娇艳华美的牡丹花坐在院子里等着,他晚了些时辰,人会不开心,将他唤过去,质问缘由,要没个正当由头,她会与你闹的。
过去与现在仿若重合。
“等急了罢?”
他将买来的东西放到桌上,解释道:“本来我该早些回来的,不过想想你过来住总是需要用些东西的,所以又多走了一遭路程,给你买了新的澡豆,檀木枝条,牙粉……哦,还有一支簪子。”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牡丹纹样的银簪,别到她发上,左右打量一番,满意的说:“好看。”
李蕴如摸着那支银簪,又看那一堆零零散散的日常用具,鼻间酸涩,人不想叫他看出来,清了清嗓子,以玩笑的语气说道:“燕长君,你落魄如此,我跟你不会要吃苦头罢,我可吃不得苦的。”
“我知道。”
他坐下来,拉过她的手在掌心握着,琉璃似的眼珠子诚恳的看着她:“放心吧莅阳,这只是暂时的,等回了京,或发了俸禄,我再给你买更好的,我不会让你吃苦的。”
“谁知道呢,你这么穷,俸禄能有多少?”
“唉。”
她叹了一口气,无力极了。
“燕长君,你怎么将自己日子过成这般呢?”
现在的人,似乎离过去那个她记忆里口含兰草,熏香佩玉的风雅郎君,很远很远了。
燕宁聪敏,霎时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他望着她水光潋滟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可是我很喜欢,莅阳,现在这样让我感觉到坦然安心,也让我开始真正去理解过去的你说的很多东西,理解宣帝,理解你们李家的种种,再理解……每一个在这世道里挣扎求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