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我受家族供养, 簪花佩玉,进出呼仆唤婢,是为世人眼中君子佼佼, 受尽一切美誉, 却也会被这世俗的烟云迷眼,我说心疼你, 我纵你容你,不过因着你是我的妻子, 你我是利益联结,你亦是这桩亲事中的无辜受害者,我们不会长久, 我也不必在这上边,与你有诸多为难,可实际很多事, 我根本不会真正去理解,懂你。
例如我不知你为何总跟父母亲,总跟世家人过不去, 总是相处不好;我不知你为何这般任性,就不能乖顺一些,学着规矩, 叫人为难;我更不清楚, 你嘴上嚷嚷着的虚伪, 贪婪……究竟如何?
在我的视角里, 世家受几代蒙荫, 成今日之果,乃是努力和天赐,是, 确实因权力过重,可主宰权位的交接,因而会滋生了不少事来,但哪个王朝就能保证一点事没有,能保证所谓的清正廉洁?许多东西,不过是相佐来看罢,人性从来便是如此呀。
我站在世家的队伍中,是纵使知道有些问题,纵使知道民生疾苦,知道士族庶族之间存在矛盾,却永远不会感同身受这些东西,因为真正经历,真正在受难的人并非是我,你因出身受尽冷眼奚落,在我看来是可以调和的事,只要你放下架子,学着做好世家儿妇,自然而然迎刃而解,你不愿意低头,不愿意委屈自己,我不会逼你,但也不觉得你对,不过觉得你娇纵任性不懂事,而我因不上心才对你的这些纵容默许,无一不例外,成了我的包容,爱护,为我的俗世美名添砖加瓦,它们成就的是我,背负恶名的是你,可不曾想过,若是无这些规矩门第偏见,你也不会如此,一开始缘由在何?无人会去深究。
庶族寒门投报无门?人求到我跟前,我手一挥,亦可帮他们解决,不费吹灰之力,所以也不觉得是为难事,世家之中,像我这般人不少,像王五,卢五亦是,总有出路,我不会知道,他们是求了多少人,走过了多少的歪路,磨破了多少的鞋,低声下气求,辗转打听,方才会走到我面前,他们费尽力气,去赌一个可能发的善心,我随口一句话帮了人,他们对我感恩戴德,大赞我为君子,向世人宣告我的德行,而我连他们的名字,长何模样都不会记住。
他们忘了,他们本不该如此,本可以通过自己的才德走正常路径获仕途,我也忘了。”
世家集权,切断了很多人的路,又用微薄的好处,允他们一点喘息苟活之机,甚至有很多,连这点微薄好处都不肯给,却可以借机对其极尽羞辱,视若脚下蝼蚁,而他什么都没做,仅仅只是因为没有这样同流,愿意从指缝中透出一点分出来给他们,就成了世人眼中的圣人,被歌功颂德……
可是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圣人啊,他有自己的私心,有自己的私欲,也在那个位置上,做过些恶劣的事,高悬明月的君子,不过是表象罢,实际如何,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受之有愧。
他无奈的说:“莅阳,我在那个笼子里关得太久太久了,那一声声荣誉夸赞,高洁君子麻痹了我的精神,让我失去自己的利爪,我也默认下了那些约定俗成的规矩。”
人叹道:“苦行这几年,我见过这世间最纯粹的恶意,也见过这世间这纯粹的善意,这都是我过往站在那个位置上,不可能听到看到的东西。”
他由此真正懂了她过去的处境,懂她那些张牙舞爪之下的自我保护,更懂她这般环境下仍然保持良善天真的可贵,懂她为自己一次次妥协留下的深情。
她说她变坏了,开始学会了权衡利弊去做决定,可是,她在权衡利弊之后,选的仍然是他。
在她眼中,自己比那些算计过的得失利益更加重要。
他的妻子才是那个很好的人,如玉石般澄明通透,如松竹般有风姿傲骨,如太阳般炽热张扬,似牡丹一样,娇艳而不妖……她从来不单是一句粗鄙莽撞,不通文墨,娇纵任性的草包美人可尽言的。
李蕴如未曾想他竟思考了这么多,又为此付出这么多,她有些为自己方才狭隘的猜测感到羞耻。
人低头,垂下眉眼。
燕宁紧紧的抓着她的手,真切道:“莅阳,只有这时候,我才感觉自己跟你是真正站在一起的,我们的心都一样。”
“可我心疼你。”
“傻瓜。”燕宁抚上她的脸,眼神温柔缱绻,“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没什么好心疼的。”
“嗯。”
他非三岁稚童,有自己的想法,人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她不该做此想。
可他是她的夫郎,是这个世上,除了姐姐和兄长以外,最亲近的人,她这般想,其实也无可厚非,人性如此,总会偏向自己更亲的人,对他的一切都更有感触。
想通这些,她心里好受许多,也没再为此纠结,人抬头,扬起脸,傲娇道:“那还不快些去做饭,等了你好久,我要饿死啦~”
“呵呵呵。”
燕宁无奈笑了,她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那你坐着,我一会儿便好。”
说罢提着东西进了厨房,片刻多了些火光,屋里亮堂起来。
李蕴如也没坐,走到厨房边上,倚着门看他收拾。
“你行吗,要不要我帮忙呀?”
“不用。”
他干净利落的收拾着柴垛,燃火,一边道:“今日时辰颇有些晚了,我给你煮点面罢,吃了早些休息,待明日空闲,我再叫你尝尝我的手艺。”
“我可以说不吗?”
燕宁回头看她,笑着摇头,“好像不行,因为我也有些累了。”
他蛊毒发作才刚好些,接连着两日奔波,几乎不曾歇息过,确实也该累了。
李蕴如这话不过是玩笑而已,人这般敞亮,她自然也不扭捏,“那改日你可得好好做啊,太难吃我也是会跑的。”
燕宁无奈笑,答应道:“好。”
面做得快,不到两刻钟的时间,两碗热腾腾的葱油面就出锅了,两人吃完,简单收拾洗漱过,便准备休息。
燕宁给床榻换了新的褥子,将他的被褥抱起,交代道:“你在这睡,我去隔壁屋。”
这院子一共就两三间房,隔壁应当是过去主人家用来堆杂货的,又小又暗,他喜洁,住进来收拾得很干净,但也没有好多少,那般环境,如何住人呢?
再说了,这是他租下来的地方啊,是他的家,他的屋子……
哪有客人把主人赶出去住的道理。
“站住!”
他说着真要往外走,李蕴如叫住了人,“这是做什么呀,显得我是个恶人似的。”
她将人的褥子又抱了回来,拍了拍床,道:“就在这儿睡!”
燕宁看着她指的位置,为难的说:“莅阳,以我们现在的关系,似乎不太合适。”
李蕴如:“……”
她这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那她也不可能松口,不可能让他去那个杂货屋睡,当然自己也不会过去!
唉,口袋紧就这点不好,连屋子都不能多一间。
“我说合适就合适,你哪来这么多话啊!”
她拽着人过来,划分界限,“你睡这边,我睡这边,以床褥为线,不准越过来!”
燕宁嘴角微不可察的扬了扬,问:“要是越了怎么办?”
李蕴如:“罚!”
“罚什么呢?”燕宁问。
李蕴如微皱眉头想了想,道:“罚对方事无巨细,有令必达,不得有误!”
“那要是公主越的呢?”
“不可能!”
她毫不犹豫的回答,“我睡觉很老实的,不可能会越界!”
“万一呢?”
“没有这个万一!”
燕宁想,她对自己,在这一点上,似乎缺乏一点正确的认知。
不过也合乎他意。
“好吧。”
人勉为其难的说:“既然公主这么说,我就却之不恭了,若夜里有什么不敬之处,还请公主多多包涵。”
事实证明,李蕴如确实在这一点上对自己太过自信了,以至于缺少一点判断力。
她很困,躺下没多久就睡过去了,夜半的时候,又自己寻着热源摸了上来,燕宁很累,可习惯了,睡眠也浅,人环上自己腰那一刻,他就清醒了。
意料之中。
他扬起嘴角,摸着夜色点了一下人的鼻子,小声道:“莅阳,这可是你自己跑过来的,不算我违逆。”
人将多余的褥子拿开,便直接把她拉到了自己怀里,低头在她脖颈间蹭了好一会儿,这才满意,懒洋洋的又睡去。
李蕴如第二日是被一股灼热的视线叫醒的,但睁开眼就见自己挂在燕宁身上,他醒了,没起来,也没推开她,只是那么盯着人瞧,见她睁眼,拖着初晨慵懒的哑音调子故意问道:“公主醒了。”
“……”
这怎么回事?
她好像被做局了……
“公主莫不是不认罢?”
见她眼珠子乌溜溜转,还躲着他的视线,人毫不留情的戳破,偏着脑袋继续盯。
“我怎么知道不是你昨晚……”
“嗯?”
他偏头幅度加深一些,露出大半截长长的脖子,上边明晰可见好几道青紫的痕迹……
可她怎么一点印象没有呀?
而且她这么……厉害的吗?
罢了罢了,本来她想如若人违了规矩,她就找由头给他提要求,让人带她去找燕笙的师傅,将这什么劳什子蛊的东西解了,可不曾想把自己绕进去了。
“我认,放心罢,我言而有信的!”
她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让燕宁想笑,其实这痕迹是她醒来之前,人自己动手掐的,没想陷害,就是想留个“明显”的证据,免得她有理由不认账,但瞧着她这般真的很有趣。
他总算知道过去为何她那么喜欢装腔作势捉弄他了。
确实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