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山的事不好处理, 如今大家将牌打到明面上来了,燕宁也不可能再像之前那般当作不知,无视掉问题, 故而两人没在建康待多时日, 宴后便准备启程,去往江左。
走之前, 李蕴如收到了一封书函,是燕家来的, 送信的人,是燕宁的母亲崔氏身边的女使。
“你不想去,可以不用去, 我替你回了它,不需要勉强。”
她跟崔氏关系不好,打和燕宁成了亲, 就是争啊斗啊的,这么些年也不知究竟谁真得了好处?
“她是你母亲,总不可能一辈子不见的。”
而且那个刺客的事, 她也需要知道个明白,她要去验证自己的猜测。
“那我陪你去。”燕宁说。
“也好。”
崔氏是他母亲,燕宁拒亲时, 曾在堂上当着一众人的面发誓, 从此离开燕家, 不再踏入燕家的门, 这几年, 也确实都在外间,没再回过建康,没回过燕家。
燕二郎宠妾灭妻, 将燕郎主气得病重在床之时,燕家发生过一场大乱,那时族中亲戚曾来书,让他回去主持大局,人也没回来,只是送了好些药,以示孝道。
“逆子!”
燕家那些宗亲气得脸红脖子粗,大骂他不孝,可一个个都上了年纪,也就只能以此来压人,一旦“孝”字被拆解,被指摘的人不接茬,他们也无法子。
燕二郎手段比燕宁更甚,他们根本无法左右这个本来自己完全看不上的外室子,风光大半辈子,临了临了需要仰人鼻息开始生活。
谁能甘心?
然而不甘又如何?
宗族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当初失了先机没能掌权,如今便只能这般了,闹大对谁都没有好处!
难不成还真像燕三一样离开家族吗?
故也都认下了。
……
李蕴如按照信上约定来到一处清幽别院,就见崔氏早早到了,坐在廊下等着。
她没带几人,只有燕笙和一个老嬷嬷。
“嫂嫂,阿兄。”
燕笙先看到了他们,唤了一声。
崔氏徐徐回过头,李蕴如乍然吃惊,脚步有些僵在那里。
不怪她大惊小怪。
实在崔氏变化大了些,人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几岁,便是再端庄的仪态,再好再昂贵的铅粉,都掩盖不住,何况如今的她,竟然连铅粉都不用了。
是一整个青衣素袍,面上也是寡淡之颜。
这般在过去的崔氏看来,是十分失礼的,过往两人由此生过冲突,她嫌弃她妆容过艳,不合世家气度,后她换了淡颜,人又说她怎么如何,总之世家妇不好当,这穿衣住行,一举一动,都有着严格的规范,错一点就会被无限放大,好似什么了不得的事一般,被嘲笑,上升到给夫郎丢了面子云云。
实际上,他们根本看不出来有何区别,不过是自己要求自己,然后给自己戴上厚重的镣铐罢。
“来了。”崔氏温声开口,面上挂着笑意,是她从未见过的温和友好。
“夫人。”
“母亲。”
两人走过去,与崔氏拜礼,崔氏面上笑意淡淡,让她身边的嬷嬷忙将她扶起。
“今日是私人一聚,不须多礼。”
人邀着她坐下,让燕笙带燕宁出去走走。
燕宁有犹豫,崔氏唏嘘,深吸一口气道:“放心罢,我不会再对莅阳如何的。”
“是儿失礼了。”
怀疑自己的母亲,确实是失礼!
换了过往,崔氏定是要以此为由头大肆教导一番的,只是如今已然看开,不想再为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计较什么,她摆手表示不在意,让人下去。
燕宁虽不舍,但还是照做,人握着李蕴如的手交代:“我就在外间不远。”
崔氏听着微微蹙起眉,却也没说什么,人离开,她将红泥小炉上的茶点给李蕴如拿了一些,笑说道:“这是时下建康那些年轻女郎家聚会,最为时兴的吃法。”
小小的红泥炉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东西,炭火将它烤得滋滋冒热气,多些焦色,或破开外皮,那一阵阵香气从里边漫出来,沁了满屋香,几个小姐妹聚在一块吃着,聊聊天,煞为有意趣。
李蕴如接过她递来的一颗小果子,但没剥开吃,也没说话。
她在猜着,崔氏叫她过来究竟为何?
她们并不是那种可以很和谐坐在一起这么吃吃喝喝闲聊的关系呀。
“你别紧张。”似乎崔氏看穿她的心思,笑着开口说。
“夫人还是有什么话直言罢。”
李蕴如是个有话直说的人,这般绕弯子,她实在不自在得紧。
何况她跟崔氏真的关系一般,很一般!
还碍于长辈这一层关系压着……
“唉。”崔氏叹气,道:“本来我还想说如此,叫县君轻松自在些,看来是适得其反了。”
她抬头望向李蕴如,眉目内敛严肃。
嗯。
这才是李蕴如熟悉的样子。
崔氏道:“莅阳,不管你信不信,你活着,我是欣喜的,我从来没想过真要你的性命。”
“那当日……那个刺客,是何人,受谁所指使?”
崔氏抿唇不语。
李蕴如说出自己的猜测,“是崔婉,对吗?”
崔氏没否认,不过还是为崔婉说了一句话,“阿婉她太过年轻了,做事难免冲动些。”
以前她觉得崔婉太过狠绝了一点,是蛇蝎心肠,可卸下了这满身的华服,不再管事,真心修佛时,她悟了很多。
其实崔婉和过去的她,并无不同,甚至最后做出那般行举来,可以说是有他们的缘由。
崔燕两家自他们幼时便有默契,有意无意引导道两人一定会成亲,两家联姻结百年之好。
女儿家常居闺阁之中,见的男子,除父兄之外,少之又少,在这般引导下,自是无心也变有心了。
可原本顺理成章的事,到了年纪却是横生枝节,两家都默契的选择了牺牲她。
一次次。
在利益面前,任何的承诺都是虚妄的。
女儿家,更是家族维利的牺牲品,她们没有承袭权位的权利,却又因受供养,被教导着为家族去付出,在家时,事事为父兄,出嫁为夫郎……
“你曾经问我,为家族这么多年,可曾真得到自己想要的,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没有。”
崔氏说:“从来都没有,而阿婉她也一样。”
“莅阳,我知道,这件事你受了莫大的委屈,我也不敢说奢求你的谅解,只是阿婉她亦是苦,若是真有那么一日……”
她声音低下去,变得虚了起来。
“给她一个改过的机会罢。”
“呵呵。”
李蕴如冷笑,“我给她机会,那谁给我机会啊?”
她是真的差点死了。
那只有一口气吊着,躺在床上两三个月的时间,不是假的,那些痛苦和伤害更不是!
崔氏沉默。
许久过后,莫名来一句:“长君他……很爱你。”
李蕴如不太想听这些话。
爱怎么了?
他爱她,所以她就要为了他,放弃这害命的仇吗?
素日里的奚落算计羞辱,她有些计较,有些过了也便过了,可这不是小事,她生了恶心,并且付诸了行动!
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不愿意再听下去,起身要走,崔氏道:“阿婉如今已是王家妇,她身后是崔家和王氏,这件事,再闹大,于长君无益。”
不仅无益处,还会生出许多麻烦来。
“他为你离开燕家这几年,并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更是难上加难,朝堂的事我不懂,只是我清楚自己的孩子,如若他知晓此事,定会不顾一切的,那是你想要的吗莅阳。”
“你是死里逃生,可长君也未曾好到哪里去,他也几番生死,痴傻过一段时日,到你回到建康之前,他过的日子,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他是离了家族,可他始终是她的孩子,崔氏这几年,也并非对其的一切,完全不了解,只是看开了,随他去,她想日子长了总是会好的。
可莅阳没死,她回来了,自己的孩子还愿意为她种下同生蛊,跟人同生死。
唉。
她本来也不想提这个,只想在人走之前,再看看他们,告诉莅阳,她接受了这个儿妇,往后他们如何,人都不会再管,只要两人好好过日子便行。
她确实是不想管了,过去她做了很多事,最后什么都没得到,只有她的儿子红着眼睛质问她:“母亲,莅阳是我的妻子啊,明媒正娶的妻子啊!你们在伤害羞辱她的时候,可曾有一瞬间想过,儿子该如何自处?”
可是她忘记了莅阳的性子,三年前那一遭事,她怎么会轻易就忘了?
她直白的点了出来,自己也只能硬着头皮接。
“嗔痴怨恨,是世间苦因,放下,也是一种修行。”
“跟我讲佛理啊,呵,我最讨厌这些华而不实的大道理了!”
李蕴如也是嘴硬而已,实际入了心,回去的路上,她都不怎么说话,崔氏憔悴苍老的面庞,还有那一声声苦口婆心的劝导,都在她的脑中挥之不去。
“这人间不过百年,能遇到像长君这般人不容易,何必在许多事上纠结对错是非,荒废了当下的时光呢?”
过去她的长姐,也曾这么劝过她。
可是……
那关乎她的性命啊,难道她的性命就那般不值得计较?
“可是母亲与你又说了什么?”
他将李蕴如揽到怀里,低头亲了亲她的发丝,温声道:“莅阳,不管母亲说了什么,你都不用往心里去,她有她的立场,你亦是,不必照着她说的做。”
李蕴如听他这么说,只觉得鼻头酸涩,声音带了几分哑意,似质问责怪,又似委屈。
“你为何不像之前那般,要求我听话些,顺着她的意!”
如果是这样,她还能有个正当的理由闹,如今他这般,显得她一意孤行,丝毫不为人考虑,太坏了!
燕宁不知她所想,只是按着自己的心意说:“过去的燕长君困于家族,困于世俗礼教,需要一个温顺听话的妻子,以便少生事端麻烦,如今的他,孑然一身,自不需要人做什么,只要她做自己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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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马上又进入下个篇章了,走完大概就收尾结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