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挺坦诚的, 李蕴如想,不过她还是不会因此放弃追究责任的,像燕宁说过的, 恩是恩, 怨是怨,什么都该算计清楚!
只是这是她跟崔婉两个人之间的事, 她也做下决定,不会让他掺和进来!
……
崔氏从别院回去, 并没有回她的佛堂,而是进了燕家西堂的一所小院。
这位置极为偏,过往就是个冷苑, 无人居住,只有两三个仆婢负责洒扫收拾,今夕多了一个主人……
是三年前, 被燕郎主养在外边的小女郎。
她穿起了妾室的衣服,梳了妇人的发式,性子更是收敛不少, 能安静的坐下来,不再咋咋呼呼的,总想着要跑。
燕二, 比燕郎主还有些手段。
人趴在窗子上看花, 见到她过来, 抬了抬眼皮, 似讥讽的道了一声, “倒是稀客啊,阿母有空过来我这儿呢。”
庶族的女郎,总这么没规矩, 莅阳是,她也是,可崔氏如今听着,并无不适意,反生出悲凉感来。
她走进去,坐到女郎身侧,看着她,问道:“你可想过离开这里?”
“如果你想走,我可以帮你。”
女郎本来不怎的搭理她,听到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回过头来,盯着崔氏,那眼神像是在嘲笑她,又似怪责,质问她想帮她,早前干什么去了?
事实也是这般,女郎直言不讳。
“走,如今的我,往哪里走?”
她冷漠的看着崔氏,“三年前你做什么去了,不管不问,如今倒好,我刚日子好过一些,阿母就想起我来了。”
崔氏被她问的哑口,只有陈嬷嬷看不下去,站出来骂道:“大胆,谁允许你这么跟夫人说话!”
人巴掌扇到了女郎脸上,美名其曰教她规矩,女郎也没躲,硬生生的挨了一下,俏丽的小脸上立马红了印子。
她还想再打,崔氏叫住。
女郎并不领这个情,嘲讽她虚伪。
她站起来,癫狂的大笑,说:“你,那个老头,郎主,夫人……这个家里所有人,都虚伪!”
丽娘恨这里所有人!
一个个锦衣华衫,内里龌龊不堪!
她出身不高,生活也不算多富足,家中只是个开豆腐摊的,可父母恩爱,自己也有一门好亲事,是邻居银匠的儿子,两人一起长大,她叫他阿牛哥。
她和阿牛哥本来都要成亲了。
两家对了八字,纳了采,阿牛哥给她打了好多的银饰做聘礼,那白花花的银啊,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所有人都夸她有福气。
可是这一切,都因为燕家的人毁了!
老实本分的父亲莫名其妙进了县衙,再没有出来,母亲说会救他,她去找了贵人。
可那一夜后,她就再也没有母亲了。
一条白绫葬送了她的性命。
原本准备办喜事的家变成了办丧事。
她也被圈禁到了这里。
成为这些家族斗争里的一颗棋子,一颗随意可丢弃的棋子。
开始她想过跑的。
大着肚子的时候,她都还想跑,她知道,阿牛哥一定会等她的。
可是她等不到机会。
她曾经向她求助过,可人没有理会,她亲眼看着她痛苦,挣扎,奔溃到绝望,也只不过轻飘飘一句:“被郎主看上,是你的福气。”
现在好了,阿牛哥死了,她什么都没有了,只能被困在这高门之间,她倒开始做好人了。
假惺惺!
在这里面的所有人,通通都该下地狱!
她肯定会这么做的,总有一天!
崔氏自知自己对她有亏欠,看她这般,尤为无奈,只长叹了一口气,“罢了,我也不勉强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可以随时来净庵堂找我。”
……
李蕴如跟燕宁本来打算前往江左主事的,可并没有能顺利前去,要过江时,先是连下了两日的雨耽搁了一些时日,后一道诏书阻了去路。
原是杨严跟王五都将早前的事上书告了武成帝,双方各执一词,武成帝便下令叫燕宁回京复命。
“这诏书也来得太赶巧了。”
李蕴如拿着那道圣旨,眉头皱得能拧死一只苍蝇。
“该不是有人故意的罢?”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着这时候,很难不叫他们怀疑。
“无妨。”
燕宁拉着她的手叫人坐在自己腿上,安抚着她的情绪。
他可以选择不回去的,毕竟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他手上有江左兵权,完全可自主行事,只是如若这般,那就不是燕长君了。
他并不执着贪恋权位,只是清楚如果自己抗旨,等于拥兵自重,给了旁人弹劾的借口,那时莫说这刚发现的矿山如何,就是莅阳留下的这兵权也危险。
何况行军打仗,那都是耗时耗力耗钱还费人命的事,这军中谁人不是有家有子,有亲人的,为这么一点事,不值当。
他不会这样做!
所以燕宁会选择回京。
“放心,我行得正坐得端,不会有事的,再说了,京中还有你兄长和阿姐他们呢,真如何,人会看情况帮我周旋的。”
李蕴如窝在他怀里垂着眼,不说话,她总感觉不太好,心里发沉得紧,似有什么事要发生。
燕宁瞧她紧皱得眉头,心中亦颇不是滋味儿,可又不知该再说什么好,再能言善辩,博古通今的,到了她这儿,好像也会成哑巴了,除了难受,还是难受。
他凑上去,亲着她的眉眼,将那皱着的眉头抚平,软着调子安慰她:“别担心莅阳,不会有事的。”
那跟狸奴般乌黑发亮的眸子这么巴巴地望着你,实在叫人没有抵抗力。
李蕴如并没有听进去,不过挽住了他的脖子,主动去亲他。
燕宁愕然,身子绷得僵直,漂亮的眼睛霎时睁得犹如铜铃般大,不敢置信的看她。
李蕴如没理会他的吃惊,只是继续亲着人,一寸寸在描绘他的眉眼。
雨淅淅沥沥地拍打着小轩窗,昏暗的屋内一片湿濡燥热。
一夜惊雨。
燕宁还是走了,走之前,李蕴如问他要了江左兵权的虎符。
“你好好的,回来我当初是怎么交给你的,就怎么还给你,要不然……”
燕宁无声的止住她的话头,两只手握得紧紧的,将那块虎符和印信抓在她手里,告诉她,这本来就是她的东西。
是啊!
本来就是她的!
过往李蕴如就说过,“你们燕家拿了我的好处,自该对我尊之重之。”
可是没有用。
且不说这兵权陪嫁是一场权位的博弈,其中更是复杂纷乱,父皇没有直接说给她,而是以嫁妆之名许了燕家。
世俗的看法,不允许女子掌权,本朝就没有女儿家入朝为官的,连那行商走卒,都是少之又少。
大家都默认,女子的天地,在于后宅,可掌家辅助夫郎,织布养蚕,缝衣浆洗……
她曾经想不是,她曾经很厌恶这些东西,想为何是这样?
可不知是否在那样的环境久了,当你发出的声音,连微弱的认同都没有,不再像过去在闺中时,起码有父母姐姐会理会她,哪怕可能并非真心真意,却事事回应,夸说:“我们瑞麟儿若为男子,当是有一番功业,把那些男人都给比下去咯。”
她们夸她,从不扫兴拿什么规矩世俗来说她这不合理,那不对,她也乐于一直说,可到了燕家,无人再理会,说得多了,便是离经叛道,父皇还在,他们不敢直接罚她,都是明里暗里的奚落,言她不自量力,慢慢的,时间久了,挣扎着不过,她好像也开始怀疑起了对错,甚至默认下这些规矩,没有想过了。
燕宁接手,就是他的,燕家接手,她纵心中有不虞,也不会说什么。
本来就是这样啊,说是给她的嫁妆,可是她能拿这虎符号令三军吗?
都是不能的。
她没有想过再收回来。
直到在北境……她看到自己的好友霍英穿着和男子一样的重铠甲,手持长缨枪,可以单手将一个来犯的戎狄人挑下马,再看到杜三娘以男子身自组商队,走南闯北,甚至敢以身犯险闯戎狄,几经波折风雨不退缩,其能力意志都与儿郎有过之而无不及,她那颗心,又重新跳动了。
她没想过再会碰到燕宁,两人今日这般,可她想过,或有朝一日,自己也可像她们一般,可以不用依赖任何人而生存,能靠自己一双手,闯出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个虎符沉甸甸的放在她手上,李蕴如心中百感交集。
她……是可以收的罢?
是可以的!
李蕴如拿着虎符和印信过去江左,和颂纪见面会合,两人合力处理矿山的事宜。
凭着燕宁跟他这几年在军中立下的威信,她并没有遇到太多的麻烦。
相比于她这头的顺利。
燕宁回京便事情难了许多,武成帝借以安州的事召他入宫问话,却是很直接的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交出兵权,要么……交出矿山。
“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江左军与矿山,其实都该隶属皇室管制才对。”
他道自己是看重与宣帝的故友之情,才一直未将兵权收回,可这么多年了,也该让它重新回到皇室手中。
“爱卿是聪明人,有才德,素来也是受世家教养习圣人书的,并非那空有一身力气的蛮子,在那一群蛮人中属实吃力,曾经我也是在军中待过,比谁都清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先帝这一脉,最是疼爱的,便是莅阳,她的故去,我也是万分心疼,实在不忍她的夫郎跟着受此灾祸,而且这天下一统,方能安定,天下安,民生则安。”
呵!
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披上华丽的外衣,道是为他们好,为民生福祉,为天下安定,实际上都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他想掌实权,想在皇城之外,还有唯他可用的兵马,只听他的调宣。
嗯。
他不相信燕宁的忠诚!
前朝的驸马,怎能甘心和安心为他做事呢?
手上掌着那么大的权力,太危险了。
过去在燕家是动不得,可如今人已脱离燕家,还成了世家的公敌,这就好办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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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倒数那句旁白民生福祉实际都是为了利益是征得基友同意套用的,日常聊天正好觉得合适本文就用啦,昨天卡文卡死了,写的乱七八糟基本全删了又重写,实在用不了好不容易保持的连续日更就这么断了,不后悔但哭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