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武成帝也不想这么做。
燕三是个能人, 可以从世家中那么果决脱身,由云端入低谷而自持,没有半分不适应之态, 还能将本来被他们搅得一团乱的江左兵权疾速收拾齐整, 为自己所用。
想起两年前那一场杀鸡儆猴的绞杀案,至今无人不叹服。
他也想过学宣帝的路子, 用自己的女儿笼络人心,叫燕三跟自己站在一条壕线上, 毕竟联姻,从来都是利益联结最快最好的法子,可这人是个执拗性子, 门当户对,还有青梅之情的崔家女都不要,敢当堂拒亲, 自己的女儿更不消说了,只是碰钉子,自取其辱罢。
也不知道那被惯坏了的莅阳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 死都死了,还弄得好好的一个郎君,都不像郎君了, 跟那个李照跟李洵一个臭脾气!
沾上李家人, 总是要坏事的!
燕宁立于大殿正中, 身着绯红麒麟袍, 头佩进贤冠, 手持玉箸,身子微低,一直抿着的唇口微微张着, 合了又闭,闭了又合,眼睛通红,眸中有泪,哀泣道:“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按理说是该交由陛下的,只是这江左乃先帝所赐,莅阳还存于世之物,每每见它,便犹如再见莅阳,不敢说难,臣下无能,二十过方才娶妻,但见世道苍苍,不肯见怜,成亲几载,未育子息,如今便只剩长君一人耶,夜半之时,孤灯凄影……”
他说着眼泪无声滑落下来,人哽咽一声,才又堪堪弱语道:“是盖以交天子,长君实在无颜见莅阳,不敢苟存于世……”
他哭得可怜,话说得不重,可句句掷地有声,一口一个先帝所赐,莅阳遗物,弄得好像他要强行收回来,反而成了那个拆散人家夫妻的恶人!
打了两三年的交道,萧远山大抵是知晓了,这人并非表面那般光风霁月,君子遗风,行举合礼,他有雷霆手段,更有无赖之能!
擅长于用各种表象迷惑然后陷害你,又装着一脸的无辜!
偏生是个有用之人,这两年也是借他与李洵和世家分庭抗礼,方掌了些实权,他也不敢与人直接撕破脸皮。
人软下腔调,“爱卿对莅阳之心,朕看着也为之动容,安州一事,是乃卿受屈了,只是你也清楚朕的处境,世家扶持的天子……”
君臣二人是霎时都泣泪连连,燕宁见座上人生出软态,趁机提道:“近年南方无水患,北境干旱,颗粒无收,百姓愁苦,流民成灾,若不加以干预,只怕安州匪患之事,只多不少,或当年起义之事也会历史重演。”
正在感伤之际,突然的正经叫武成帝一怔,随即也收敛了些姿态,挺直背脊,似模似样的问:“不知爱卿有何良策?”
燕宁道:“生此现状,除却天灾之外,更多为人祸。”
太多人不作为了。
他建议启用过去那些因为宣帝和世家之争被贬的旧臣。
那些人大部分是靠自己的真才实学上来的,只是少通世故,不知变通。
这说坏算不得,说好也不是,这般性子,太过容易得罪人,须依赖天子贤明,方有出路。
过去宣帝在位,其有施展才德之路,可也由此得罪不少世家,宣帝势弱,则被清算,驱逐出京。
水患,旱灾,哪一样不是需要身体力行吃苦受罪能成的功绩。
这么苦的活计,若可以只是随意敷衍两下就能解决,自己还可收一波好处,躺着悠闲自在,谁肯卖力去做呢?
现下这般,实在正常不过的事了。
武成帝拧眉,道:“如此是不错,只怕其他人会有想法?”
他是亲眼所见甚至参与了夺权宣帝的过程,比谁都清楚那些世家的手段,利益受到威胁之际,他们比任何人都要团结,如今的晋朝,世家掌握着大半的资源,从朝堂到土地农业,各种生产资料,那国库都未必有世家的粮仓充盈,贸然大肆将这些旧臣召回,定会引起他们的注意,人要有想法的。
燕宁提出来,便早有了谋算,他将自己在建康时所写的奏书递报上去。
武成帝先是皱着眉头看,慢慢又舒展,而后狂声大笑起来,“爱卿果真能才也!”
“便是照你说的去办罢。”
他叫来大监,传令下去,先是在朝中征召可以前去治灾之人。
除了卢五郎和谢六以外,少有肯去的,于是顺理成章将那些旧臣召回来,加以重用。
自己做下的选择,纵使有异议,也不好再多言什么,只得认下。
得了一批忠于自己还能办事的旧臣,又给了杨氏和王氏之前安州匪患一事一个交代,武成帝大喜,赏赐了燕宁好些东西,那一箱箱的金银珠玉往他那小院送,老仆看着笑弯了眉眼。
华阳县君夫妻和太子少师李洵也跟着过来为他道贺,夜里老仆和燕宁帮着几人在院中摆了一桌,边吃边话起家常,酒过三巡,李静和这才开口问:“长君此番,可是见到了小妹?”
回京之前,燕宁便与李蕴如说明了这一点。
在回建康时,华阳县君曾经来找过他,道自己的妹妹可能还存于现世,他一直坚持是对的,她拿了一封手书与他瞧。
其实那字迹跟过往的李蕴如手书差得很远,他习的颜体,而人酷爱草书,通常一封纸笺上那都是洋洋洒洒一篇,不仔细瞧,根本认不出来什么字。
可这字从人,饶是变化再大,那内里是不会变的,这封手书看似规整,实际每一个字都仿若跳脱之外,能写出这般字,又认李静和,他们是默认下了是李蕴如,然而这世间人千万,也不敢确定,才过来寻燕宁,让他往书上的地方去寻。
这三年他本就一直在寻人,听说这自然是激动不已,欣然要前往,只是这眼见便进四月,到了她走的日子,当初人离开前,他在香山东上为人立了一个衣冠冢,李静和这到底不确定,可那衣冠冢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常奔走于各种事和寻人之间,三年未曾回去看过一眼,斟酌之下选择先回了建康,让人代他去寻人,不曾想二人竟然在建康重逢。
燕宁一直将这当作是上天赐下的缘分。
他与人言明,李蕴如思忱过,从自己手上取下一只素银镯子递给他,交代道:“你回京代我交与阿姐,告诉她我一切都好,叫她不用担心,待时间合适,我会回去瞧她的。”
所以即使李静和他们不过来,他过后也会去找人的,但听如此说,他将镯子拿出来给李静和,又将李蕴如的话原话相告。
李静和霎时间红了眼眶,激动得语不成调对丈夫秦湛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一定是她,她那个字,还是我亲自教的呢!”
“那长君怎不带她回来?”
在外这般多年,定然是吃了很多苦头了,该是带回上京的,不过燕宁有自己的考量,人解释道:“如今上京朝局动乱,不是个好归处,我将她送去了江左,那里是我的地盘,还有颂纪在,会更为稳妥一些。”
何况三年前人为何会在香山遇险,此事一直未有定论,他查过,甚至崔婉情绪上头的话也当了真,可始终没有确切的证据找到“凶手”。
重逢后两人并非对此决口不提,只是不知出于何种考量,也没有与他坦言。
他猜着……许是他身边的人,父亲,兄长……亦或是母亲,才叫她如此顾虑。
他的公主啊,总是那般好。
所以在事情未分明之前,她还不适合以莅阳县君的身份张扬回京,免得被有心之人利用。
如今他倒不怕与人分开,左右她若有事,自己会有感应的。
目前人……甚好。
若是可以离颂纪稍稍远些,就更好了。
这种明知有人惦记却不得不往对方身边送的感觉,并不很好。
几人不知他所想,只道他大度,亦考虑得周到,不再强求,举起杯子,对月而饮,欢聚此时。
……
江左。
李蕴如入境后稍微歇了歇便立即进入状态,找颂纪了解清楚目前这边的情况。
他据实相告,连军中几人,布排如何,兵力实力几何,乃至江左整个营生行当税收等等,都事无巨细与她说。
李蕴如过往崇尚享乐,听着昏昏欲睡,如今心性变了,倒是听得津津有味,那么长,那么多的东西,竟都过了耳。
只是完全消弭掉这些讯息,还需要些时日,一时半会儿也强求不来,所以听完后二人并不作什么具体的讨论,反而去逛了街市。
她是个喜好热闹的人,纵使多年在外,心性改了许多,这一点依然没有变,路过见什么都想买,颂纪默默的跟在她身后,帮着付账和拿东西。
江左的人似乎对颂纪非常熟悉,走到哪里都有人跟他打招呼,还有些不收钱免费赠他们的呢,这叫李蕴如不禁感叹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如今颂纪你是混得比我都好了。”
颂纪只是笑,并不否认,他问:“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李蕴如撇眼见一个花饰摊跑过去,可拿起又忽而放了下来。
“怎么了?”颂纪问,“不喜欢?”
“不是。”
她想到燕宁穷成那般,自己再像之前大包大揽的买……不太好。
“喜欢便拿着罢。”他将那通草花簪顺手别到她发上,老板有眼力见儿的夸着,“夫人仙姿玉容,戴着实在好看极了。”
“这通草啊,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可更加衬人呢,寻常人戴不出那份气度,纪先生可是好福气,娶到这般漂亮的夫人。”
李蕴如:“……”
“我不……”
她话还没说尽,颂纪先替她开口解释了:“她是燕郎君的夫人,并非纪某的。”
老板:“……”
小燕郎君说过不再娶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