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光被调来前,申嬷嬷特意将她唤去,好生嘱咐了一番,尤其强调了女子养身与子嗣之事。她便知,晴儿怕是得了三爷的垂青,身份已今非昔比。
只不知道日后给个什么位分,不过晴儿是三爷第一个女人,日后情分亦是不同,想来自己跟着晴儿,日后的前程也有了着落。
此刻见晴儿对她流露几分疏离,霞光虽不甚明白,服侍起来更是万分谨慎,小心翼翼。
她扶着晴儿时,只觉那身子娇软无力,行走间脚下虚浮,俨然便是申嬷嬷嘱咐过的模样,不敢深想,三爷那样端肃沉厉的性子,昨夜在房事上,如何粗报似弄,竟叫娇花一样的姑娘一夜便萎靡颓败,来日怎生受得住。
霞光笑着上前搀扶:“姑娘怕是饿了吧?正好,饭已摆上了。”
孟清辞沐浴后恰似出水芙蓉,端坐在梳妆台前,她只用两支镶了琉璃碎宝的石榴钗,松松挽就云鬓。一袭撒花烟罗衫,衬着紫绡翠纹裙,慵懒淡漠间自透出娴雅气度。唯有眉目间,浸润着若有似无的春|情,平添几分秾丽风流。
霞光不觉痴了目,心中暗叹:怪道连素来不近女色的三爷也叫迷住,换了这一身,竟比碧琼苑那位正经大小姐瞧着更显贵气雍容。
孟清辞见桌上一小碗阳春面,一盅仙人銮(奶汁炖鸡),一碟鹅鲊(酒腌鹅肉),一道雪霞羹(豆腐芙蓉花),傍林鲜(烤笋),鸡油卷儿,一碗燕窝粥,还有她爱吃的杏仁酪,藕粉桂花糖糕,林林总总有十八九道菜。
看着颇有食欲,她属实饿了,只两口下去,却感觉味儿同嚼蜡。勉强再吃了几口,便搁下了筷子。
霞光见她用的少,忙问:“可是不合胃口?姑娘想吃什么只管吩咐,奴婢叫他们做了送过来便是。”又赶着卖好道:“三爷特意吩咐了,但凡姑娘吩咐,都要紧着您,切不能怠慢了。”
“你有心了,记得我的口味,都是些我惯爱吃的,只我实在没什么胃口。”孟清辞不耐烦她说那些,意兴阑珊的摆摆手:“还是快些出府罢。”
霞光瞧她眼底泛青,面色发白,心知她出府心切,又一早得了三爷的交代,便不再劝,只颔首应下,使唤仆婢手脚麻利地收拾停当。
晴儿那日落在韶光院的包袱,早已叫人送了过来,其余物事,待到了那边,缺什么、少什么再置办。
霞光取来织锦云纹斗篷,披在孟清辞身上,仔细戴好兜帽,将她裹得严严实实,这才搀扶她出门去。
马车辘辘前行,蹄声踏踏,听着车外商贩渐起的叫卖声,孟清辞压抑的心绪才略松快了些,至此她彻底摆脱安义侯府,不必再回去了。
她饶有兴致地掀起车帘向外望了片刻,但觉今日天穹澄澈如洗,云朵白得堆絮,积郁之气竟似散了大半。半晌,才缓缓放下帘子。
“你往后……是不必回大太太处了?”孟清辞语气状似随意的问坐在对面的霞光,实则隐含试探,她想知道傅珩对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霞光闻言,立时正襟危坐,正色答道:“托姑娘的福,奴婢往后便只跟着姑娘伺候,不必再回大房了。”
孟清辞听了,眸色倏地一暗,心下沉沉,百味杂陈。傅珩甘愿自废一个棋子,把霞光从大太太处派来照顾她,也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只能按耐着不去深想霞光话里的深意。
她如今自己身子尚虚,总需将养几日。再则,她想要离开京畿,还得依附傅珩,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马车一路行至宋泊简置下的三进宅院,稳稳停住。霞光这才小心搀扶她下了车。
京畿内城的三进宅院,起价便是一千五百两。这座宅子原是一位国子监讲师所有,一家三代居于此。老讲师致仕时,儿孙功名未成,无奈只得变卖祖宅,举家返乡。
内城的好宅子本就难寻又紧俏,这般雅致的三进院落,是宋泊简费了银子又托人情才寻来的。宋泊简原以为孟清辞要自住,还特意着人重新修葺了一番,添置了不少好家私,连花圃也精心设计的清新雅致。
孟清辞从前在傅静妤身边伺候,难得出来,买下这里后,并没仔细逛过。
此刻见庭院深深,廊上挂着彩绘的明角灯,宝瓶门后郁郁葱葱,别有洞天,正想四下走走,却被霞光柔声劝住:“姑娘身子尚虚,三爷早请了大夫候着,已等了多时。还是先让大夫瞧过,若没什么妨碍,三爷也好安心。这宅子,姑娘想什么时候逛都使得。”
孟清辞轻叹一声,并未推拒。若非在侯府十年磋磨,养就一副多疑的性子,傅珩这般悉心周到,无一处不体贴入微,倒真叫她感激涕零。
且说,正堂里候着的老太医,想来是等得久了。孟清辞与霞光进来时,只见他端坐椅上正打盹儿,脑袋一点一点,身子摇摇晃晃,瞧着怪逗人的,颇有些令人莞尔。
霞光忙上前唤他。刘老太医醒转过来,颇为不耐地抱怨道:“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也叫老夫等这许久?”
霞光赔着笑解释:“您多担待,姑娘体虚气弱,路上耽搁了些,这才迟了。”
刘老太医胡子一翘,眉头紧锁:“快着些吧!年纪轻轻的姑娘家,身子骨竟这般不济,可怜见的。”
刘老太医挺着肚子,在孟清辞对面坐定。他眯缝着眼,两指稳稳搭在她腕上,一手慢悠悠捋着胡须,倒有几分掉书袋模样。
孟清辞瞧着这小老头面色红润,摇头晃脑的模样透着几分诙谐,心头的郁气也被冲淡了些许。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刘太医才收回手,长叹一声:“简直是胡闹!那‘离不得情’也是能这般滥用的?小小年纪,竟如此不知爱惜己身!”
孟清辞心中微动,这老大夫果然有些本事,仅凭脉象便窥见了端倪。
霞光在一旁急切问道:“姑娘身子弱,您看需开什么滋补的好药?只管用最上乘的便是,务必将我们姑娘调理妥当。”
“补?补什么补!”刘老太医一听“补”字,原本眯缝的眼睛倏地瞪圆了,胡子几乎要翘上天去。他这才看清孟清辞清艳绝伦的容貌,只那双明眸,眸光散而不凝,唇色苍白,满面倦容,不由拍案大喝:“啧啧啧!那开了荤的老男人当真要不得!纵是求子心切,也断没有这般糟践人的道理!你家爷老牛啃嫩草,竟不知怜香惜玉?瞧这姑娘叫她作践的,元气大伤,去了半条命!叫他趁早收敛些!再这般下去,落下病根,悔之晚矣!”
刘老太医又无奈地长叹一声,兀自摇头感慨:“这混账性子,跟他老子当年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早晚有他吃大苦头的时候!”
“什么糟老头子,满口胡吣混话,为老不尊的东西,还不赶紧撵出去。”孟清辞听他越说越不堪,骤然色变,霍然起身去了里间。
“好个不识好歹的黄毛丫头!”刘老太医万没料到她突然翻脸,气得一个倒仰,胡子直抖。他一把抄起药箱往肩上一甩,愤然拂袖,大步流星出了门。
霞光忙追出去,一路赔着小心劝慰了几句,再三得了“不必用药”的准话儿,才将老太医送出门外,方折返回来。
霞光见房门紧闭,她在外唤了几声,不见晴儿回应,只得叫来小丫鬟守着门儿,自去安顿布置。
孟清辞本就未曾歇好,这番折腾早已支撑不住。她将老头的胡言乱语抛诸脑后,掩上房门,倒头便沉沉睡去。
睡梦中,尽是些羞臊难耐的纠缠画面。偶有那张熟悉又模糊的面容浮现——他分明端坐轮椅之上,两人却纠缠在一处。
梦中尽是她情难自抑,迫不及待羞臊的急切,那人似从前的无数次那般拒绝,耐着性子温言哄劝,絮絮叨叨那些她自幼便厌烦透顶的大道理。任凭她如何娇嗔耍赖,他自岿然不动。
她红了眼睛,委屈至极,只感觉她在安义侯府遭了许多罪,他依旧铁石心肠,他能为了救她,失去双腿,却不肯疼她一疼。她直觉伤透了心,浑身冷透了,第一次觉得心也死透了。
再睁眼时,已是天光大亮。她如同溺毙之人被拖拽上岸,浑身汗湿淋漓。软腻处,春蜜裹挟,黏腻滞涩,肌肤发胀而异常敏感,忆及昨夜荒唐梦境,她不禁蹙紧了眉头。
倏而,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讽笑:如今她魂穿此间,再回不去。原世肉身怕早已腐朽,两人算是阴阳永隔,再无可能,总算遂了他的意吧。
她想这‘离不了情’真是霸道,叫她心志不坚,乘虚而入,竟总是让她想起那人。
正在孟清辞正望着如意纹青丝帐顶放空的时候,霞光在外唤她:“姑娘可醒了?您昨日便没进什么东西,若再不起身用些,仔细伤了脾胃。”
孟清辞这才赤脚趿鞋,她拢了拢半敞的中衣,掩住内里那件藕荷色绣海棠的肚兜,将门闩撤下来,霞光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实处。
孟清辞方沐发更衣,用毕早膳,便见小丫鬟进来回禀:“姑娘,侯府的紫芙姑娘在外求见。”
“既已离了那处,何必再见?见故人又要伤怀,徒惹姑娘烦扰。”霞光在一旁温声劝阻,照三爷的意思,是要姑娘与侯府再无瓜葛,她必然是要拦着。
孟清辞待盥漱净手毕,沉吟:“我若不见她,她回去难复命,罢了,与我无碍,何必叫她为难。”她未料,未等到傅珩,倒先来了紫芙。
霞光心里一软,知晴儿外冷内热,骨子里仁善,当初也如是帮她,便不再多劝,吩咐下去将人引至花厅。
紫芙心情忐忑的步入花厅,便见一架梅兰竹菊描金的罩金屏风,多宝架上摆着精妙绝伦惟妙惟肖的螺钿漆盘、艳丽的窄口釉里红、五彩瓷器等,便是她在大小姐身边见惯了好东西,有些见识,也不免咋舌。
紫芙心中不免暗惊:这小小宅院,布置得看似低调,细观之下却处处透着奢华雅致,绝非一日之功。转念又想,三爷久不归京,侯府里,三爷的无衡山房听说亦是简素,连老太太当初搬进去的好物件儿都给悉数送了出来。却肯为晴儿花这个心思......
她正神思纷乱间,抬眼便见晴儿自那架梅兰竹菊描金的罩金屏风后转出身来。
“晴儿,见你好好的,真是太好了,你不知道我多担心你。”她甫一见晴儿,将所思抛开,几分哽咽,眼圈儿先自红了,激动之下便要上前去握孟清辞的手。然而,目光触及对方周身气度,脚步便生生顿住。
晴儿昔日在大小姐身边时,便是四个一等丫鬟里最得脸的一个,吃穿用度皆是顶尖,大少爷和小姐待其亲厚非常。可即便如此,也万万及不上眼前这般光景!
只她身上的一条散花如意云烟裙的织锦便要十两银子一寸,其料子、其工巧,便是大小姐也未曾有过。首饰钗环更是五一不精致,五一不精贵。
紫芙万没料到,三爷竟对她看重至此、上心至此!
细观晴儿眉眼神态,更与从前做奴婢时判若云泥。此刻的她,莫说是哪家闺秀,便是那金尊玉贵的临安郡主立在跟前,恐怕也要逊色几分这通身的矜贵气韵。她从前如明珠蒙尘,而今光华流转,方显真容。
“坐下说罢,我好好的,你莫要再哭了。”孟清辞知她是个藏不住心思的,并不会说谎,是真的担心她,傅静妤亦知道,非紫芙打动不了她,大小姐仍旧是会算计。
紫芙拿出帕子擦了擦眼睛,面有羞赧:“恨我知道的时候晚了,又恨我无能为力。”
孟清辞不想听她旧事重提,提醒她:“我不再是侯府的奴婢晴儿,我如今姓孟,名清辞,你唤我清辞吧。”
紫芙忙接过话头:“是,是,清辞,如今可好了,你有了这个造化,日后也算有个着落,虽说可惜了大少爷......”
孟清辞脸色冷了下来,紫芙见了止住了话头,拘谨的揉着帕子,她从不知晴儿冷脸如此威慑骇人,难怪碧琼苑里难缠又油滑的婆子也怕她的紧。
见紫芙模样,孟清辞叹气:“你来何意?直说吧!没主子的允许,你轻易不能出府。”
紫芙心绪纷乱,言辞颠三倒四,皆是因,她不知如何开这个口,见晴儿提及,她忙不迭交代:“大小姐遣我来赔个不是。她也是逼不得已,早将你引为知己,盼你能体谅她的难处。好在如今你安然无恙,是有大造化的人。日后你若遇难处,尽管去寻她,她绝不推辞。”
孟清辞双目轻阖,唇角讥诮的勾起讽笑:“她还真是机关算尽!你回去告诉她,我虽为身奴婢,也自认待她一片真心,问心无愧。如今既已分道扬镳,便不必再费心了。她贵为太子妃,何须如此小心翼翼,防我这等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让紫芙来打探虚实,是怕她报复,还是想继续利用?
紫芙面色涨红,尴尬难当。事发时她确不知情,但事后也已明了。无奈一家子都攥在大小姐和大少爷手里,主子的吩咐,她不得不从。好容易舔颜说完,只觉在晴儿面前已无半点颜面
自觉实在无地自容,不敢与晴儿清凌凌干净的眸子对视,她匆匆行了一礼,告辞离去。
霞光见她情态不似作伪,亦有不忍心:“紫芙那样子,怕是伤心了。”
孟清辞语声冷淡:“伤心了才好。伤心了便不再记挂,伤心了才好回去复命。”
霞光不由想,她是有造化才能来伺候晴儿,哦,现在她是孟清辞姑娘。
紫芙踏出这座三进小院,方拭去脸上泪痕。她回望那扇无匾的乌漆木门,旋身,登上了侯府的马车。
马车内,春熙见她回来,双眼泛红,脸上犹有泪痕未干,忙问:“她如何说?主子交代的话可都带到了?”
紫芙下颌微收,眼角上挑,看一眼芸笺,眼眸里是孟清辞没见过的冷淡:“她的性子你还不清楚?本就捂不热,如今离了侯府,更是谁的面子也不肯给,话也不叫说完,就叫赶出来了。”
“大少爷待她那般好,连咱们都比下去了,又是那般风流人物,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竟如此绝情!真真的白眼狼!”春熙蹙眉埋怨:“这回去怎好和大少爷交差?晴儿这蹄子忒没良心。”
“当得如实说吧了。”紫芙讥笑一声:“奉劝你一句,在我面前放肆一句便罢。回去若叫大少爷听见,大小姐也保不住你,非叫你脱层皮不可!锦屏的前车之鉴,这么快就忘了?”
春熙忌惮地侧头抿唇,面上犹带不忿,仍忍不住辩驳:“我哪句话说错了?她就是个狐媚子!下作的浪蹄子!身为大小姐的婢女,竟连大小姐的三叔也敢勾引!见着权势便撇开大少爷,悖逆伦常,不知廉耻,叫大房的脸往哪儿搁?”
“随你。”紫芙靠在车壁上,闭眼假寐,暗叹一声:这一遭总算是过了。日后她与晴儿山高水长,她随大小姐入东宫,此生……怕是再难相见了。
且说傅珩这两日不得闲。以他巡抚闽广的身份,非诏不得入京。当年他祖母傅太夫人病故,陛下亦未准其丁忧,仍叫他坐镇闽广。
此番借着侄女成婚入京,除会见世族旧部,更有要务亟待亲自部署,一面还需周旋于御前。
安义侯府大老爷傅承怀的书房内,傅承怀撂下茶盏:“这几日便走?如此仓促?何不等妤姐儿与太子完婚再行?”
“不了。”傅珩摇头,“闽州急报已至,恐有敌衅,须我亲返坐镇。况太子非良配,他日我自会为妤姐儿亲自表功。”
傅承怀长叹:“当真,非要走这一步么?”
“晏桉便是随了你,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布局多年,成败在此一举。多少人身家性命系于其上?你若退缩,莫说底下人不容,便是上头知晓,功亏一篑,傅家焉有完卵?你母亲的仇,难道只报在一个粗鄙妇人身上便算了结?”傅珩掀起细长的眼眸觑他,冷嗤一声,语带讥诮:“怎么?真当自己是太子岳丈,飘飘然了?”
“说的什么胡话。”傅承怀瞪视他,责怪道:“你也好意思提晏桉,叔侄挣一个女人,传出去像什么话?要我说,那女子就是个祸根,不如及早了断。”
傅珩哂笑:“你好儿子叫一个女人玩弄于鼓掌数年,该反省的是你们父子,我的事便不用你费心了。”
傅承怀一时语塞,讷然半晌,方低声道:“我只怕你要步他后尘,傅家不能再出一个他。”
这个“他”是谁,兄弟二人心知肚明。傅珩饶有深意地瞥了傅承怀一眼,勾起唇角,嗤笑一声,拂袖扬长而去。
因傅珩公务缠身,孟清辞在此住了两日也未曾得见。她乐得自在,只是每过一日,夜间的煎熬,便更难捱一日。
起初还只是在梦里,叫她遗情梦,到得第三日,竟愈演愈烈,比她初受“离不了情”那日更甚。
夜里孟清辞房中不留人守夜。烛火幽幽,她的所有感官都被无限放大,烛影重重,幔帐摇曳,她匍匐于榻上,只差把她对此事所有的浅薄认知都尝试一遍,却依旧不能纾解那蚀骨的躁动。
她想起那日的硬气,强捱过一夜。可今日,若真有个男子在此,无论何人,她恐难自持。
不知是否老天听见了她的心声,傅珩……竟回来了。
傅珩踏着月色归来,推门而入,携一身露重霜寒。他仍如初见时,身着那袭绯色锦鸡官服。暖黄的烛影幢幢摇曳,在他冷峻过甚的面容上投下深浅明暗,竟意外雕琢出几分清正儒雅。
他足尖一勾,带过圆凳,撩衣端坐,正对床榻。姿态大马金刀,双手撑膝,目光古井无波,竟似那垂目观心、寡欲守戒的佛子。
床榻下,繁复衣裙凌乱委顿于地,堆叠如云。微弱的烛火透过薄如蝉翼的轻纱幔帐,隐现一痕曼妙曲线,纤秾合度,婀娜丰腴。
孟清辞闻声转侧,亵衣半敞,露出一抹藕荷色肚兜,其上大片海棠恣意盛放。那海棠仿佛灼灼开在她羊脂玉般的凝脂之上,玉色生春,海棠醉卧,惊心动魄间,尽是靡艳入骨的灼灼风情。
修长匀称的股胫如光洁玉瓷,在亵衣下半露不露、若隐若现,漾出皎洁光泽。美目倩盼,看过来时,眼波流转,水雾朦胧,一双削肩纤柔羸弱,一副海棠醉月的模样,媚意延绵,娇妩逼人。
傅珩目力极佳,将她此刻倾泻出的浑然天成的风流韵致,一览无余。低沉的声线里揉着几分纵容,似春风拂过琴弦:“可是难受了?”
“你明知道。”孟清辞轻咬朱唇,似嗔似怒地瞪向他。一句“废话”几乎脱口而出——他分明什么都清楚,却偏要坐在这儿看她狼狈,还要这般戏弄她。
她想起刘老太医的话,大概明了,这‘离不了情’不调和纾解,很难熬过,她已经挨了几日,今日既没有遗梦,也没有幻觉,整个人无比清醒的置身在堕落的深渊沉沦,没有尽头。
“知道什么?”傅珩莞儿轻笑一声,见她尊称也不用了,更不自称奴婢,想来是逼急了。
孟清辞被如泉涌的多巴胺榨干了精气神,浑身虚软的撑伏在床榻上:“你卑鄙。”
傅珩低笑出声,如拨动了琴弦,涤荡人心:“好姑娘,几日前你可不是这般说的。那时你说与我有情,承我恩义,怎的,如今不过几日工夫,便翻脸不认了?”
孟清辞蓦地睁大双眼,没料到他竟拿她当初的话反将一军。是她太天真,竟忘了傅珩这等在官场沉浮多年的人物,又怎会做赔本的买卖?
她气的胸|脯起伏,呸了一声,嗓音软而媚:“罔世人皆赞你,承袭祖父的清风峻节,克己复礼,最厌情|欲,本以为你是个嵚崎磊落之人,不想手段如此龌龊下作。”
傅珩不以为意,坦荡承认:“那日不是叫你都听见了,这侯府哪有什么干净的人,然自古纵横官场的,你见过哪个是干净的?”
孟清辞双臂环抱胸前,她觉得自己从骨子发酥发颤,有种被身体背叛的耻辱感,呼吸急促,喘息里带着丝丝娇媚溢出。
傅珩端正坐在那里,纹丝不动,细长幽深的眸攫住她,清越中带着几分蛊惑:“想要什么,说出来。”
孟清辞指尖陷入床褥,咬牙道:“你出去,随便唤个你的侍从进来。”
傅珩下颌不着痕迹地收紧,肺腑间怒意翻涌,气她宁可委身微贱,也不愿向他低头?
“为何?”他声线沉下,透出几分危险的气息,“莫非,爷还配不上你?”
孟清辞无心与他分辨,只直觉一旦越界便再难抽身,气得声音发颤:“你根本是故意的……”现在回想细节处,皆有端倪可循。
傅珩:“若是对你没有这个意思,为何要帮你?爷又不是那乐善好施,好管闲事的活菩萨。”
孟清辞一来不想招惹他,二来意难平,故意刺他:“你要不要脸皮,我曾是你侄女的人,我俩差着辈分!我还小呢!”
傅珩不予置喙,倏然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居高临下道,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这里除了我,哪个敢碰你?”
语罢,竟似再无留恋,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你混蛋,你回来。”孟清辞慌忙下榻来,跌跌撞撞,踉跄着扑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臂:“你欺人太甚。”
傅珩垂眸,见她一身凝脂如无暇美玉,因急切毫无遮掩的紧贴着自己,行止间丰腴晃动,如缎乌发凌乱披散,处处透着叫人想要践踏蹂躏的蛊惑。
两人炽热呼吸交错,暗欲喧腾,他抬手,轻柔地将她鬓边一缕散发拨开,细长的眼眸里却仍是一片禁欲般的冷峻,仍问她:“想要什么,自己说。”
孟清辞屈辱的难以启齿,她从没想过,自己要在这种情况下交付自己。
穿越前,那人不要她,而如今面对傅珩,试问哪个女子会喜欢一个,浸透了封建权欲的阴暗老男人?
傅珩拇指重重的碾过她的唇瓣,反复摩挲,纹丝不动的凝着她。
孟清辞委屈的湿了眼眶,眸中水光骤聚,嗓音里裹着哽咽,仰面讷讷道:“要你,求你,帮我。”
傅珩不再迫她,手臂一紧,猛地将她打横抱起,转身便大步走向里间床榻。将怀里的娇人儿放入锦衾之间,俯身压下,如竹是指尖掐住她的下巴,迫她与自己对视,语气沉凝郑重:“记住了,这是你亲自求的,从来不是我强迫你。”
孟清辞倔强的别过脸去,一行眼泪倾倒而下,无声滑落。
如珠如玉的圆润脚趾,因痉挛不断蜷缩,本以为见过世面的人,不想此事如此可怖骇人,难以承受。他俩邢置根本不匹配。
傅珩从前却厌情|欲之事,最恶父母之事。从不曾想,会对一个女子隔不开手,尤其还是一个狂悖不知检点的女子。
见她将各色男子迷得神魂颠倒、玩弄于股掌之间,便越是想要将她拘禁在身侧,要她眼里唯有他一人,要她所有悲喜嗔痴皆因他而起。他一面唾弃自己的不堪,一面抑制不住想要得到她。
都称此为人间极乐事,却不知能叫他情难自控,妙趣横生,甘愿沦为她裙下被支配的俘虏。
一声声又细又媚的哀泣,叫他心猿意马,心尖发颤,险些溃不成军,一败涂地。
孟清辞怪他粗鲁,推搡他肩头,他巍然不动,更叫他霸道以对。
他像是不知疲累,亦不知餍足,她哭红了眼,哑了嗓子,被碾碎了执拗,化成一滩水,湍湍不断,叫她羞愤怒难当,最终只能低头求他放过。
“忍忍,你才能好。”他俯身,轻吻她湿润的眼角,指腹温柔拭去她额间细密的汗珠。如换了个人一样温声软语哄慰,极尽耐心,若不是挣脱不开他的桎梏,叫他纵横捭阖,她便信了他的鬼话。
待云雨尽歇,傅珩浑不在意的用自己的绯红官服,将她裹紧,打横抱起径直走向浴室。余光掠过凌乱床褥间那一抹晕开红痕,心中说不的快意畅快。
霞光进来收拾,惊见傅珩用官袍裹着孟清辞,只一段细瘦的脚腕露在外头,上头清晰印着几道红痕。她心头一跳,慌忙低下头去,不敢细看,快步绕进内间。
心想:三爷何曾这般珍重过谁?这般情状若被日后进门的主母瞧见,如何能容?
甫一踏入内间,一股未曾散尽的旖旎气息便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脸热,她屏住呼吸,手底不停,却又被床榻上的一片狼藉骚得耳根发热,红了脸,衾被翻乱,枕褥狼藉,处处皆是缠绵过的痕迹,再不敢多瞧一眼,手上利落地收拾整齐,便逃也似地低头退了出去。
且说傅珩本是要伺候孟清辞沐浴,他并非毫无节制之人,也怜她年纪尚轻,却不想一番下来,抵不过蚀骨焚心的贪念,情到极致,如狂风骇浪般肆虐。
翌日清晨,傅珩神采奕奕,唯独侧脸两道鲜红的指甲划痕格外显眼。孟清辞拥衾而坐,浑身酸软,彻底下不得踏来,双眸含怨的看着他。
傅珩饶是脸皮再厚,也被她这般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讪讪。他轻咳一声,目光微移,语气干涩地开口;“昨日实是我孟浪了,叫你担待些。”
孟清辞并不接话,只冷冷睨着他动作利落地整肃衣冠,从头至尾一言不发,直至他转身离去。
待勉强用了些早膳,唤来霞光,轻描淡写的吩咐道:“去给我熬一碗避子汤来。”
霞光闻言大惊,脸色骤变,连连摆手:“姑娘,万万使不得,若是奴婢胆敢擅自作主,允了姑娘,三爷知道了,奴婢只有被打死的份儿。”
孟清辞叹一声,只能哄着她说:“你我都出自侯府,自然明白,嫡母尚未过门,如何能出庶子?”
霞光听了,心下为难的紧,姑娘的话句句在理,但在三爷跟前当差,三爷未曾交代的事情,下面的人擅作主张,那便是逾越规矩的大罪。
“这是怎么了?”墨松见霞光垮着一张脸从上房出来,好心凑近问道,“当初不是你求着要跟出府来伺候?如今好不容易称了心,怎么反倒愁眉不展的?”他说着,朝上房方向扬了扬下巴,压低声音:“莫非是里头那位主子脾气大、难伺候?”
他二人都是侯府的家生子,两人算是青梅竹马的情分,霞光能从大方出来,走的便是墨松的门路。
霞光闻言轻斥他一眼:“莫要胡说!姑娘虽重规矩,却从不苛待底下人。”
“那你这副模样是为何?”墨松愈发的好奇。他是真觉得稀奇,当初在牙行时,他便见识了那位的排头。今日更见自家主子,脸上明晃晃挂了两道彩,那位可不是什么好相遇的主儿,怎地霞光倒觉得她是个好的?
霞光将墨松拉到树荫底下,低声将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墨松听得眉头紧锁:“幸亏你没犯糊涂!主子那模样,分明是稀罕的紧,你若是触了这个霉头,可没好果子吃。”他神色凝重,压低嗓音道:“你自个儿警醒些,我瞧着,那位恐有二心。”
霞光双目圆睁,惊讶:“你的意思,姑娘竟是不愿意,不愿意.....”
墨松比了个禁声的手势:“旁的事情你少打听。”
晚间,傅珩踏归院中,上房里漆黑一片,连盏灯也未点,又听霞光回禀,孟清辞白日里要避子汤的一番话,他面上看不出情绪,只眸色沉了沉,薄唇抿作一线。
他推门而入,无声地融进满室暗寂之中。
孟清辞白日睡足了,此刻正醒着,分明听见他进来的动静,却故意面朝里侧,一动未动。
傅珩知她醒着,上前伸手揽过她肩头,低笑问道:“怎么,还同我置气?”
孟清辞推搡他,一双明眸在昏暗中漾着薄愠,分明是嫌他既占了便宜还卖乖。
傅珩无奈:“原本想告诉你,明日便可随我离开京城的好消息,如今看来,你是不稀罕听了。”
“当真?”孟清辞倏然坐起身来,眸中霎时清亮,不自觉地攥住他的衣袖急问:“不是说要等傅大小姐与太子完婚,你才走吗?”
傅珩见她一听要走,便立刻换了神色,对自己却仍是一副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的疏淡模样,不禁气得牙痒:“我有公务在身,只得先行一步。”
傅珩说着便想将她揽入怀中,却被孟清辞抬手隔开。她兴冲冲地便要下榻:“那我要把东西收拾好,明日是走水路么?”
傅珩眸色一凉,声音也沉了下来,嗓音冷淡:“怎么,以为‘离不了情’解了,觉得用不到爷了,便要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了吗?”
孟清辞听这话不对劲,下榻的动作蓦地顿住,她原本觉得傅珩不过是见色起意、趁人之危,两人顶多算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可细细一品他这话里的意思。
想到之前几天自己的情状,她有些崩溃,不可置信的转脸看他,艰涩问他:“还要多久?”
傅珩斟酌:“多则数月,少则三月。”
此话如晴天霹雳,孟清辞清艳小脸有一瞬间的扭曲,她深吸一口气,信了大半,只道:“叫人给我一碗避子汤。”
傅珩不动声色的问:“为何要避子?避子汤伤身。”
孟清辞又是气恼又是委屈,满含怨怼:“知道你还......还......,我身子还没长开呢,你若是想要我的命,也不必用难产这等迂回恶毒的法子!”
心想,她连他都不稀罕,怎么可能给他生孩子?何况,她如今的情状,他脱不开干系,怪他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肯为了他生孩子,真搞不懂封建士大夫的脑子里都装了什么?
傅珩怎会不知她鬼灵精,说的不尽然是真,只不想此时与她再次撕破脸。他默了片刻,垂眸叹一声,起身出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却去而复返,亲自端来一碗温热的汤药,缓步走至孟清辞跟前。
孟清辞心领神会,立刻伸手去接药碗,正要仰头一饮而尽,腕间却忽地一紧。
端药碗的手腕却被傅珩扣住,眸色晦暗不明:“这一次是意外,我允你。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孟清辞痛快的颔首答应,随即忍着苦涩,将一碗药,一饮而尽。
-----------------------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陪伴,庆祝一下,即日起到夹子当天,全订留言随机掉落20个红包
喜欢的留言给我,文没有注水,跳着看可能错过细节。[比心]
两个都八百个心眼子的人终于在一起了,下章换地图了,男主不是上来就发疯,也不是上来就伤害,女主现在还没有翻脸的资格,俩人都为了各自的目的苟人设,虚与委蛇。
希望你们喜欢这种别样的强取豪夺。[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