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珩甫一离城,朱家便似暗中窥伺的鬣狗,率众围堵于巡抚府邸之外鼓噪闹事。
孟清辞近来嗜睡,正沉溺梦乡。骤然被一阵苍老凄厉的嘶嚎声骤然扰醒。
她身上发沉,眼皮发重,纤指挑开墨蓝色的帐幔,声音里带着未醒的倦,与被打扰不快,问:“什么声音?外面发生何事?”
外间做绣活儿的霞光听了孟清辞发问,心下暗怪,墨松在外院办事不力,叫在巡抚府外吵闹不休,惊扰了姑娘的清梦。
霞光赶忙撂下手中的活计,掀开珠帘,走进罩门,,一面利落地为孟清辞挽起床帐,一面温声回话:“是朱家那些人寻上门来了。墨松已经前去打发了,想必一会儿就平息了。”
孟清辞讥讽道:“早不来,晚不来,专挑这时候来,真是有意思。”
说完便起身下榻,坐在梳妆台前梳整一翻,手执团扇,朝着外面去。
霞光跟在后面劝:“姑娘若是去了,岂不是给了他们脸面,由着墨松将人打发了便是。”
孟清辞冷笑一声:“打发了岂不是便宜了他们?我倒是要看看,他们是借了谁的胆子,敢来巡抚府门前闹事。”
霞光担心的提醒:“姑娘,您还怀着孩子呢,别让他们这些不长眼的冲撞了您。”
孟清辞:“今日打发了,还有明日,不如料理了干净。”
霞光扶着她仍旧劝:“做不过几日,等大人回来了,自然饶不了他们。”
孟清辞呵笑一声:“他们不就是趁着你们大人不在,才来发难,真以为你们大人不在,我奈何不了他们。”
墨松在巡抚府大门外,见着孟清辞从里面出来,额头瞬间冒了汗,赶忙迎上来:“姑娘怎么出来了,可别让这些没长眼的冲撞了您。”
霞光怨怪的怼他:“还不是你办事不利索,吵醒了姑娘午睡。”
孟清辞叫人抬来一把椅子,放在门口,她慢条斯理的坐下,还闲适的喝了口茶。
朱家人见她一副蔑然姿态,简直气得跳脚。正坐在地上哭嚎的朱老夫人顿时瞪起一双浑浊老眼,嘶声嚎叫道:“就是你这个骚狐狸精,蛊惑了巡抚大人,强夺我朱家家产!枉顾王法,逼我们朱家上下上千条人命去死!你年纪轻轻,心肠怎就如此歹毒?”
朱老夫人的声音陡然尖利,几乎撕裂空气:“生得这副狐媚模样,就是来祸害我们闽州风水的!按族规,合该把你这种妖孽活活烧死!”
霞光叫气得当下忍不住上前一步,呵斥:“老东西满嘴湖沁,什么东西,也敢在巡抚府门前撒野。”
“呸,小娼妇,也敢在老身面前张狂,想必和那骚狐狸一路货色。”朱老夫人张牙舞爪的想要上前。
巡抚府门前,带刀侍卫闻言“唰”地一声凛然出鞘,横挡在朱家众人面前,刀光泛寒,逼得人不由倒退几步。朱家二爷和三爷见状,慌忙将自家老娘往回拉扯,假意低声劝阻。
孟清辞这才缓缓抬眼,朝门前扫去,乌泱泱一片,朱家老老少少竟来了百来号人,竟还有持棍的家丁。
墨松俯身贴近,在她耳边低语:“姑娘放心,墨白已赶往府衙调兵。”
孟清辞却不恼,只嗤笑一声,声音清冽:“嚷得再凶,又有什么用?不如你现在就绑了我,就在这巡抚府门口点一把火,烧给整个闽州百姓看看。看我究竟会不会现出原形,又到底是什么妖精。”
朱老夫人一听,像是捉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立刻扬声道:“大家都听见了!她自己认了!今日我们朱家就学一学清君侧,为闽州除了这祸害!”
朱老夫人猛地扭头,朝两个儿子急使眼色。朱老二会意,转头看向朱氏老族长,压低声音劝道:“族长,我娘这话……虽不中听,却也有几分道理。不如我们就……”
老族长闻言,抬眼看向孟清辞那张年轻淡漠的脸,心中一股压不住的恨意翻涌而上,恨她夺了朱氏的家产和族田,叫他们朱氏危在旦夕,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动摇。他嘴唇嗫嚅,刚要开口,却被墨松一声厉喝骤然打断。
“我看谁敢动!”墨松横跨一步,目光如刀,声音掷地有声:“今日谁敢上前一步,定叫他血溅当场!”
就在此时,远处脚步纷沓,墨白已率府兵疾步赶来,顷刻间将朱家众人团团围住。
朱老族长被这一嗓子喝得猛然醒过神来,他们此刻是站在巡抚府门前,可不是在朱氏祠堂里任他们说了算。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甘,上前一步,朝孟清辞勉强拱手道:“姑娘,我们朱氏与你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不知姑娘为何非要紧逼,要将我整个朱氏置于死地?”
孟清辞将他方才的神色变幻尽收眼底,闻言只玩味地一笑,反问道:“证据呢?”
朱老族长一怔,几乎没反应过来:“……什么?”
孟清辞目光再次扫向人群,除了朱氏百十来号族人,四周还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这其中想必,更夹杂了不少来自其他世家豪族的眼线,都在观望这一出,巡抚府门前的大戏。
她不急不缓地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一旁的小几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口口声声说我置你们于死地。”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你们不都还好好站在这儿么?青天白日、巡抚府前,尊法之地,想要给我泼脏水,定我罪,说我逼迫朱家,要么你们现在死一死,要么就拿证据出来。”
她唇角微扬,语带讥诮:“至于那些妖魔鬼怪、狐媚祸水的荒唐说辞,还是收回朱氏祠堂,关起门来耍罢。”
朱老族长不想这女子年轻不大,却不是面皮薄的,被她一番犀利言辞,堵得老脸羞红。
再看四周森然肃立的府兵,以及这位自始至终从容不迫的年轻女子,心知这小女人是个硬茬子,根本不吃撒泼吓唬那一套。
朱老族长心中暗恼:也不知朱老大那闺女是如何攀上这等人物,竟如此棘手难缠!眼看今日硬碰绝讨不了好,他只得强压怒火,勉强端着一族之长的体面,朝前拱了拱手,试图仍以理服人,缓声道:“姑娘明鉴,先前您收走了朱家全部产业,甚至有我朱氏全族赖以生存的族田。没了产业和族田,叫我们朱氏一族如何生存,等同置朱氏一族于死地。何况此事未经我朱氏一族同意,岂不与强抢无异?巡抚大人一向爱民如子、清誉在外,想来姑娘也不愿因一时之举,损了大人的清名罢?”
孟清辞像是极为赞同般微微颔首,问道:“既然如此,便将契书拿来。若你所言属实,我即刻当着众人的面,将产业如数奉还。”
朱老族长又是一怔,茫然反问:“什么……契书?”
孟清辞语带讥诮,声调扬高几分:“你说产业是你的,便是你的?口口声声说我强夺,总该拿出朱氏产业与族田的白纸黑字、官府红印来当众作证才是。”
她目光扫过众人,言辞陡然转厉:“难不成你空口白话,说什么属朱家,什么就属朱家?今日你说我强夺朱氏产业,我便成了强夺之人;来日你若说陛下的龙椅原本也该属你朱家,是不是也要陛下,把龙椅给你坐一坐?”
“你……!”朱老族长被她这一番放肆之言气得浑身发颤,惊怒交加,再也绷不住那张苍老的脸面,怒声道:“休要信口雌黄,给我朱家泼脏水,你果真歹毒,三两句便要我们朱家扣上诛九族的大罪!”
孟清辞抬起团扇打断朱老族长:“行了,少要插科打诨,把楔书拿出来,咱们对峙。”她美眸熠熠生辉:“话说在前头:污蔑栽赃,依《昭德律》亦是重罪。以朱家产业的作价,这量刑最轻也是流徙三千里。”
朱老族长见根本糊弄不过去,只得道:“朱家老大去世后,族里还来不及去衙门交割此事,但是按照族规,我那大侄子,他没有子嗣,产业自然是要传给他的兄弟子侄。”
孟清辞悠闲的晃着团扇,认真的听着,眉头都没有蹙一下:“这是你们族里自己的事情,你们来不及去交割也不是我逼的,毕竟那时候我还不在闽州。”
朱老族长被她一番软中带刺的话堵得心口发闷,却也只能强压怒火,沉声道:“不知姑娘是如何得到的产业,无论如何,还请您高抬贵手,物归原主。”
孟清辞却轻轻一笑,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刚刚赶到的书吏杨伦身上,招手道:“你来得正好,就当着大家的面说一说,我买卖朱氏产业,到底合不合规矩?”
书吏杨伦应声上前,朝朱氏众人正色道:“孟姑娘购置朱氏产业时手续齐备,契书上明明白白有朱家大爷的亲笔签名、私人印信,更有他的手书为证。一切流程皆符合律例,绝非强夺。”
朱家二爷忍不住厉声打断:“不可能!我大哥早已过世,怎么可能亲自交割?他的产业,自然该由我们朱家子弟继承!”
书吏杨伦将带来的文书徐徐展开,在朱氏众人面前一一呈示。朱家人个个面色如土,惨淡无声。几个站得近、识得字的百姓也伸头望去,一看之下,不由得哗然!
那契书上白纸黑字、朱印鲜红,确确实实是朱家大老爷亲手画押,将朱家全部产业尽数卖出。
众人面面相觑,低声议论纷纷:“这得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怨,才能让朱家大老爷做出这等决绝之事?”
有人欷歔:“我听说,朱大老爷和两个兄弟不是一母同胞,肯的是防着被吃绝户呢呗。”
亦有人附和:“你别说,还真有那意思,据说朱氏的产业几乎都是朱大老爷挣来的,不想叫人夺走也是人之常情。”
听着众人人云亦云,越说越难听,朱氏族老也面色阴沉,不再遮掩,直言道:“姑娘,您这是被大姑娘骗了。她一个女儿家,根本没有处置朱家产业的权利。朱家的产业,从来只传男不传女,理应由族中男子共同议决。”
“那是你们朱家关起门来的事情,我只认楔书不认人。”孟清辞闻言轻笑一声,语气却陡然转厉:“且先不提你们污蔑我一事。我只问一句:你们口口声声朱氏的规矩,难道朱氏的规矩还能草菅人命?大得过王法?大得过国规么?”
朱老族长顿时神色惶然,连忙躬身道:“朱氏不敢,朱氏万万没有这个意思!今日前来,也只是想恳请姑娘归还本属于朱氏的产业。”
孟清辞神色清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听不懂人话?我只认契书,衙门也只认契书。我真金白银买的,朱家就算告到京城,律法如山,依然如此。”
“你……”朱老族长气得胡须直颤,“你这是要打破世家豪族的百年规矩!今日你对朱家趁虚而入,来日就能如此对其他世家豪族,就不怕惹怒整个闽州的世家豪族,群起而攻之吗?”
孟清辞团扇半掩,轻笑一声,目光扫向人群:“在哪儿呢?你叫他们站出来,我倒要看看,是怎么个‘群起而攻之’法?”
围观的百姓被她这番话逗得哄然大笑。
朱老族长怒道:“你以为你动的只是朱家?你动摇的是所有世家大族的根基!他们岂会善罢甘休!”
孟清辞却淡淡道:“那他们最好活得久一点,别死了之后,还要惨的叫族人吃了绝户。”
百姓中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大笑。朱家众人脸色愈发难看。
朱老夫人再忍不住,嘶声吼道:“你这小骚蹄子嚣张什么!不就是仗着一身细皮嫩肉爬床的浪荡货色,真当自己能耐了?我倒要看看你能张狂到几时,将来哪个主母容得下你?进门第一个就弄死你!”
孟清辞似笑非笑,瞥她一眼,扬声道:“来人。辱我,便是辱巡抚大人,给她掌嘴。”
知府跟着巡抚大人一同去巡水军营,只留了他这么个书吏,杨伦立即向衙役递了个眼色,两人应声出列,利落地将朱老夫人押跪在地,抬手左右开弓,便是几个耳光。
朱老夫人是故意一照面就羞辱孟清辞的,她想年轻小姑娘到底面嫩,叫她吓唬一通,自然乱了心神,惧怕万分,还不是他们说什么是什么。
只朱老夫人万万没想,面对她的羞辱,孟清辞全无后宅女子在外的矜持,今日面对朱家百十来号人,这女人八风不动,面皮都没红一下,丝毫怯懦之色。
此刻竟然还要在大庭广众对她动手。她尚未回神,已被一掌扇得口齿溢血,哀嚎一声,竟生生落下一颗牙来。
朱二爷、朱三爷急喊:“住手!快住手!你们这是动用私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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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吏杨伦横眉冷目的站出来,仰着下颚,摆足了衙门派头:“少要在此信口雌黄,颠倒黑白,你们朱家公然持械在巡抚府门前聚众闹事,朱老老太太更是大庭广众之下辱骂傅大人家眷,叫衙役罚她几个嘴巴,已是轻的,何来私刑一说?”
朱老族长到底人老精明,见朱家尚未真正闹起事端,巡抚府竟已调集了上百名府兵前来镇守。书吏杨伦更是对孟清辞卑躬屈膝,极尽讨好,连衙役的两个皂班都带了过来。
再瞧端坐在巡抚府门前的孟清辞,绝非寻常闺中女子,年岁虽轻,手段却果决狠厉。朱家今日之举不仅威吓不住这小女子,到时候朱家拿不回产业,恐还要成为闽州的笑柄,怕要鸡飞蛋打,到头来一场空,仅存的颜面也丢尽了。
想到那些个后果,朱老族长忙上前赔礼:“姑娘恕罪!她老糊涂了,口不择言,您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她这把年纪,再打下去要出人命的!”
孟清辞却丝毫不为所动,字字如刀:“她藐视公堂、辱及朝廷命官,按照律法,今日便是当场打死,也是咎由自取。”
她不再看瘫软在地的朱老夫人,对她的哀嚎声更是恍若未闻。将墨白唤来,吩咐道:“朱家聚众闹事、污蔑官员,猖狂至极。所有参与闹事者一律拿下,主犯、从犯全部按《昭德律》处置。”
墨白凛然应声,当即率府兵与衙役,将朱家众人并一众仆役尽数拘押带走。他事利落,朱家众人的哀嚎声,求情声,很快便消失殆尽。
府衙的书吏杨伦眼珠儿一转,觉得此时正是他大显身手,讨好孟清辞的好机会,心生一计。
他朝前两步,面向围观的百姓,高声讲起买卖产业的规矩门道来。不少百姓原本不识字,又素来畏惧衙门威势,今日难得有书吏亲自现身说法,虽见府兵抓人心中发怵,却仍留在原地,却仍屏息凝神站在原地细听。
杨伦有意不用官话,也不咬那些文绉绉的字眼,反倒拣出些日常市井间的例子。他深入浅出,条理分明,不过寥寥数语,便将道理掰开揉碎。
不过片刻,人群中便有人频频点头,甚至高声击掌、叫起好来。
有人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哎呀!敢情是朱家这两兄弟,原本算计着吞吃自家大哥的绝户财,哪想到朱大老爷早有防备!朱大小姐又遇见巡抚府的贵人,朱家吃不成绝户,反倒人财两空,现如今恼羞成怒,便故意来巡抚府门前生事,欺侮巡抚大人的家眷!这般猖狂,简直无法无天!”
一个身材臃肿的婆子说:“哎呀,我听我那七大姑的八大姨说,自从朱大老爷过世,朱家打着给大老爷守孝的名义没少难为朱家大小姐。幸亏遇见巡抚大人的内眷,真是老天开眼呐。”
旁边一个拎菜篮的妇人撇了撇嘴,低声道:“又不是一个肚皮爬出来的,自然恨不得把肉啃干净、血喝也干凈!”
又有人迟疑地插嘴:“可听说……那朱大小姐连一块族田都没给朱家留,一个女子,是不是也太狠了些?”
他身旁的媳妇立刻怼了他一下,低喝道:“你瞧瞧朱家这阵仗!若不是被逼到绝处,一个姑娘家能这般狠心?依着我看,只怕是被磋磨狠了,才恨毒了!”
此时,不知谁在人群里幽幽叹了一句:“看朱家这嚣张气焰,连巡抚衙门都敢围,当年朱家大老爷可是去的突然,算是暴毙而亡。别不是里头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吧?”
书吏杨伦闻言眉头一蹙,悄悄回头瞥向孟清辞。
只见她眸光微敛,几不可察地一点头。
杨伦当即会意,转身高声宣道:“诸位乡亲!若对朱大老爷之死存疑、或有线索可提供者,皆可来衙门申报。经查属实者,衙门自有赏银酬谢!”
一时围观百姓纷纷交头接耳,心思异动起来,有的还和书吏杨伦攀谈起来。
若是往日,这等市井小民,杨伦自然是不予理会,但此时,若是查出朱家大老爷之死另有隐情,岂不是能讨得巡抚大人和孟姑娘的欢心,简直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杨伦的笑容更真挚亲和了几分,不厌其烦的听着百姓零零碎碎的‘线索’。
远处拐角巷子里,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窗帘掀起一角,恰好将巡抚府门前这场风波尽收眼底。
车外,婢女金秀倾身,低声轻语:“小姐,这朱家也太不中用,枉费您一番筹谋,只怕到了牢里,经不住拷问,再给咱们倒出来。”
马车里,沈云夕扶正发钗,神色未动,眼底却掠过一丝冷诮:“无妨,不是在被准了一处戏,也该上场了。”
她本就不指望朱家能成什么事,不过借此试探那女子虚实罢了。却没料到,傅珩所钟意的,竟是这般不识体统、当街与人争执的庸俗之辈。
她漠然收回目光,素手轻摆。
金秀会意,转身匆匆而去。
巡抚府门前,孟清辞见这场闹剧已近尾声,正欲起身回府。
恰在此时,一声凄惶的年轻妇人高呼骤然响起:“姑娘且慢!求姑娘发发慈悲,救我一命!”
霞光见状,连忙唤来两个粗使婆子上前拦住那妇人。见她不顾体统横冲直撞,不由语气带上了几分斥责:“看你衣着打扮,也该是个体面人家出身,怎的如此不知礼数,在此喧哗冲撞!”
那年轻妇人被拦下后再无法上前,竟“扑通”一声径直跪倒在地,眼中含泪哀声道:“姑娘……不,夫人……求您行行好,救我一命吧,我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啊!”
原本正与衙门书吏说得热闹的百姓,被这一身绫罗、形容凄惶的年轻妇人,乍然一声吸引了目光,纷纷转头望来。
人群中几个心软的大娘,见她泪如雨下,好不凄惨,,忍不住扬声劝道:“这位夫人快别哭了,咱们眼前这位小夫人最是慈悲心肠,你有什么冤屈苦难,不如细细说来!”
孟清辞只觉今日之事一桩接着一桩,倒像是早有安排似的。她目光轻扫,见周遭百姓个个神情殷切,一副“我们都指望您了”的模样,不由心中暗觉好笑。
再看那年轻妇人,一时称呼她“姑娘”、一时又称呼她“夫人”,孟清辞更觉有意思。
府中知根知底的都称她一声“姑娘”,而外人见她梳着妇人髻,不论年岁几何,自是唤作“夫人”。一个衣着体面的女子,岂会连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明白?
孟清辞唇角微扬,索性又安然坐回圈椅中,轻摇团扇,好整以暇地将那妇人从头到脚细细端详了一遍。
她美眸含笑,很是不扫兴的问道:“起来罢,你要求我什么事?且说来听听。”
那妇人依旧跪地不起,还欲膝行向前,却被巡抚府的仆妇牢牢拦住。她唇瓣嗫嚅,未语泪先流,哀哀哭泣起来。
倒是她身后搀扶着的婢女口齿清晰,代为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启禀夫人,我家夫人是城中程家的五奶奶。自前年五爷纳了一房妾室,便愈发宠妾灭妻,竟将我们奶奶的嫁妆都挥霍尽了。
这还不算,平日里五爷但凡喝了酒,便总要拿我们五奶奶撒气,非打即骂,从没个好脸色。
更令人心寒的是,去年冬天,小公子染病,那小妾竟故意拦着不让请大夫,活活拖得小公子没能熬过去。那么小的孩子,就这么没了。到头来,全家反倒怪罪我们奶奶照顾不周,叫她日子越发难熬。
如今那小妾生了庶子,自觉五奶奶碍了她的路,三天两头挑唆五爷动手,打得我们奶奶浑身是伤、旧痕叠新痕。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听闻夫人慈悲,帮了朱家大小姐,求夫人也为我们奶奶做主,允她与五爷和离,求一条活路罢!”
那婢女这番话,咬字清晰,声情茂,悲悲切切。
待她说倾诉声毕,如冷水入沸油,在围观的百姓中瞬间炸开。众人先是面面相觑,随即皆是目露骇然,唏嘘声、怒骂声渐起。
“不想深宅大院还有这等龌龊。”
“你晓得什么,深宅大院才藏污纳垢,尽做些见不得人的龌龊事!”
“竟然害死自己的嫡子,磋磨自己的妻子,只为了抬举一个小妾和庶子。”
“那程家五爷瞧着人模人样,想不到,背地里竟干得出这等宠妾灭妻、逼死亲儿的勾当!”
程家五奶奶仍旧跪在那里,听婢女说起伤心事,尤其提及幼子惨死,只觉得了她的摧断心肝,单薄的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跪在那里埋头低声垂泪,压抑的低泣声碎在风里。
一时间,人群议论纷纷,皆是为五奶奶抱不平,对程家所为不齿。
“你倒是个嘴巴利索的。”孟清辞一双美眸含着讶异,将那小婢上下一打量,见她一气说完这许多话,面上纹丝不乱,不由轻笑道:“只一点,我可没有帮谁,不过是顺手方便才买了朱家的产业。”
那婢女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一声:“夫人说的是,夫人明鉴,奴婢方才所言,句句属实,若有一句作假,便叫奴婢死后魂魄无依,永堕地狱,受那拔舌碎身、万劫不复之苦!”
昭德民风,百姓多敬鬼神,这婢女用自己魂魄轮回赌咒发誓,已经是很重的诅咒了。
甭管孟清辞信不信,周遭众人无不动容,目光在孟清辞与那主仆之间来回逡巡,一时群情戚戚,竟皆屏息凝神,眼巴巴地望着孟清辞,俨然将她当作了能断是非、主持公道的青天。
孟清辞心中越发觉得可笑,她不过一个后宅女子,傅珩离开不过一两日,她反成了闽州的‘青天大老爷’了。
墨松早换来小厮去给程家送信儿,此时退回孟清辞身侧,微微倾身,低声禀道:“夫人,程家是闽州一带的制糖大户,家业深厚,与咱们大人,素有往来,关系匪浅。”
孟清辞闻言,意味深长地侧眸瞥了墨松一眼,手中团扇轻抬,点指书吏杨伦:“杨书吏,你过来。”
杨伦立刻应声,三步并作两步踏上巡抚门前的石阶,迅捷地来到孟清辞面前,将身一躬,拱手道:“小的但凭夫人差遣。”
一旁的墨松素日打理傅珩的产业,与这杨伦打交道不在少数,对他上算恭敬,却从未见他殷勤谄媚至斯,简直像是换了个人。他眼角微微一跳,不动声色地别开视线,简直有些没眼看。
孟清辞眼波微转,手中团扇轻摇,对杨伦含笑道:“今日也是赶巧了,便辛苦杨书吏一趟。你将这位程五奶奶好生请去府衙,仔细同她分说分说:若夫家不慈,妻子可否状告?该如何状告?若怀疑家中妾室蓄意谋害嫡子,又该如何报官立案?”
她语声温和,目光却掠过阶下满含期待的百姓,继续吩咐道:“此事既涉及伦常纲纪,众人又皆关切,你便公开受理,容百姓旁听。也叫大伙儿日后若遇难处,都晓得该如何寻官府求个公道。”
杨伦听罢,面上顿时掠过一丝尴尬,这分明是个烫手的山芋。可他眼珠一转,旋即躬身应道:“小的明白,定将此事办得妥当。”这位主子不愿意管,便是随便他和稀泥了。
孟清辞微微颔首,起身便迈过门槛,径自向府内走去。
才步入影壁,忽闻身后那婢女凄声喊道:“夫人留步!求夫人发发慈悲,他们都惧程家势大,无人肯救我们奶奶!我们奶奶唯有您了,您看在同病相怜的份儿上……”
孟清辞脚步未顿,只侧首对霞光冷冷一嗤:“去告诉墨松,派人盯着。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怂恿挑事。真当我是好糊弄的?”
她才用《昭德律》处置了朱家,转头就有这么个“苦主”上门求她帮忙和离。
呵~~若和离真有那么容易,还用求到她面前嘛,不过是有人见她援手朱家小姐,便以为她是个心软好欺、怜贫惜弱的,不知走了什么门路,找来个与傅珩牵扯甚深的程家五奶奶上门来。
叫她认了《昭德律》,再破了《昭德律》?是要逼她当众自打嘴巴,毁诺失信?真是好手段。
还是想离间她与傅珩?还是竟欲借她之手,找傅珩的麻烦?
不过,管他呢!不论打的什么注意,那人都打错了算盘。她从来不是什么烂好心之人。
金秀站在人群外的角落看着,目光一路追着孟清辞的身影直至消失在巡抚府朱门之内。她旋即转身,疾步隐入一旁狭窄的巷弄,登上巷内的青篷马车。
她对着端坐其中的沈云夕轻轻摇了摇头,禀道“小姐,没成。”
沈云夕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默然片刻,终是化作一声轻叹:“罢了。”
她抬眼,见金秀欲言又止,问道:“还有何事?”
金秀仔细斟酌着,终是回禀道:“奴婢观那女子,眉眼神态之间,有点像王妃。”她顿了顿,语气愈发肯定,“不,细看之下,竟是很有些像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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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补齐了
傅珩:我不在的时候莫怕。
孟清辞:果然还是权利让人快活
傅珩:夫人能干
作者:除了男主苟,这是个爽文,脑子存一下,爽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