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忠贤心道句‘不妙’,拍着大腿低声道:“祖宗哎,这可坏了醋了。”
他心里不由求爷告奶奶起来,陛下正在御书房与几位重臣议事,倘若皇后娘娘当真不管不顾地闹将起来。
到时候陛下龙颜受损,陛下自然不会拿皇后娘娘如何,他们这些伺候的奴才怕是都要吃不了兜着走,项上人头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他就说今儿不是个好日子,一早起来眼皮就跳个不停,先是陛下让他来窥视皇后娘娘和顾大人,后又招来这档子麻烦事儿,真是倒霉催的。
王忠贤急中生智,抬腿便朝离他最近的那个小太监踹了过去,正踢在屁股上,训斥道:“没眼力见儿的小崽子!还不赶紧去给陛下报信儿,难道还等着你爷爷我亲自跑这一趟?”
小瑞子被王忠贤踹的向前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手忙脚乱地扶正了歪斜的帽子,‘哎哟’一声,却不敢耽搁半分,拔腿便往御书房方向奔去,口中还嚷了句:“儿子哪敢劳烦干爹。”
王忠贤犹自不放心,追着背影厉声威胁:“快这点儿,若是误了事儿,仔细你的皮!”
此刻御书房里,傅珩整在听几个大臣你一言无一语的,言语间,暗搓搓的不乏对这位新帝的试探之意,傅珩却是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小瑞子并不敢触皇后娘娘的霉头,换了条路,铆着劲儿,一溜烟儿跑到御书房门外。
却被副管事刘玉生拦下,他面色一沉,呵斥道:“做什么慌慌张张,陛下正与大臣们商议要事,惊扰冲撞了陛下,你这是作死呢。”
小瑞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呼哧着,抚着胸口道:“刘、刘公公,快,快禀报陛下……皇后娘娘从登仙阁出来了,正震怒着,眼看就要到御书房了!”
副管事刘玉生仍旧手臂一横,将小瑞子挡在御书房门外,压低了声音,不悦道:“那也不能失了体统。”嫌弃的撇他一眼:“你师傅怎么就认了你这么蠢的做儿子。”
小瑞子急得几乎要哭出来,苦着脸:“我干爹特意交代,务必尽快禀告陛下,免得娘娘……”后面的话,即便大家心知肚明,但是他终究没敢说出口,。
刘玉生闻言,忽然灵光一闪,顿时明白了利害关系,他瞪圆了双眼:“等着。”自己个儿猛地转身快步往殿内走去。
待进了内殿,刘玉生却又立刻放缓脚步,他低眉顺目地躬着身子,悄无声息地挪到傅珩身侧,俯身对傅珩低语了几句,随后便垂手侍立一旁,屏息静候,大气儿不敢喘。
傅珩面上纹丝不动,只随意摆了摆手:“今日便到此为止,诸位爱卿都退下吧。”
几位大臣心中纳闷儿:陛下刚还说,今日新政必要论出个因果来,怎么忽然改了主意?何况新帝素来勤政,今日为何早早散了?
诸多疑惑,却是不敢公然揣测圣意,七八人皆是恭敬地行了礼,依次退了出去。
孟清辞提着裙摆,一路疾行至御书房外,赶巧正遇上几位议毕告退的大臣。
众位大臣见了迎面而来的皇后娘娘,纷纷躬身行礼。
孟清辞正要找傅珩算账,哪里有心思理会他们,她目光丝毫未在几人身上停留,径直便要入御书房内。
只见皇后凤眸含霜,全然未将廊下那几位重臣放在眼里,径自踏过玉阶。华丽的绯色宫装迤逦曳地而过,尽是浑然天成的威仪气势。
几位大臣垂首间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皆是不满与不服。
自早朝,陛下为这位孟皇后,断然驳回选妃奏章,他们想要家中适龄女子入宫的青云路便生生折断。
此刻见孟皇后不仅年少面嫩,且还举止轻狂、目中无人,有人终于按捺不住。
队列末四品御史崔令仪忽然牵动嘴角,声音却恰好能随风飘至凤驾前:“果然是婢女出身,粗鄙不堪,不识大体,怕是还要牝鸡司晨……”
若在平日,孟清辞大底懒得理会,偏此刻,她心中怒火正炽无处宣泄,那两句刻薄言语恰好撞了上来。
她脚步豁然定在原地,随即转过身来,那双美目微微眯起,冷冽的视线逐一巡睃过那几张面孔。她忽地冷笑一声,一步步走回,声音不高,声线淬寒:“刚才的话,哪个说的?”
寻常女子若被如此议论,只怕早已羞惭不堪,唯恐避之而不及。谁曾想这位看着不过双十的年轻皇后,行事全然不循常理,非但不躲,竟敢当众厉声反诘。
她那身气势陡然压下,几人慑于她通身的威仪,顿时尽数噤声退缩,竟无一人敢抬头应答。
孟清辞将他们的窘态尽收眼底,嗤笑一声,言语间尽是鄙夷:“怎么?刚不还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这会儿倒是不敢认了?不过都是一群缩首噤声的宵小之辈!”
她不疾不徐,却字字千钧道:“在本宫面前,也敢行此官官相护、包庇同僚之事!此乃结党营私,其罪当诛!”冷嗤道:“莫非自以为位高权重,法不责众?亦或是,觉得新朝初立,本宫年少好欺?便以为本宫奈何不得你们了?”
不待众人反应,孟清辞声如寒冰,那森然寒意直浸众臣骨髓:“新朝自有法度,你们那点儿前朝遗留的底蕴,还没资格在本宫面前放肆!既然无人肯认,那便一并都拖下去罢,到了昭狱,严加审讯!”
这番话字字如刀,吓得跪地几人不禁一个哆嗦,都晓得皇后这几句话的厉害之处,也惊觉他们都小瞧了这年轻的皇后。
要知道“大不敬”与“结党营私”两项重罪扣下来,和谋逆也无甚差别,崔御史一时痛快了,倒是要叫他们抄家灭族。
其余大臣,开始是不想得罪同僚,如今更不敢开罪这位言辞犀利的皇后,忙不迭再次跪地请罪:“臣等不敢!”
如此一来,御史崔令仪兀自站着,便如鹤立鸡群,他脸色一下青、一下白。他不过是想要讨好恩师顾太傅,毕竟顾太傅家中有适龄女子,想要入宫,陛下不松口,便只能打皇后的主意,毕竟为陛下广纳妃嫔是皇后的本分。他不过是代为试探皇后,以为新后年轻好拿捏,不想却是个硬茬,他一时竟是骑虎难下。
崔令仪被皇后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一刺,残存的气节翻涌而上,他若此刻退缩,让他日后如何在朝中立足?不愿在同僚面前失了体面,遂将心一横,梗着脖子扬声道:“臣身为御史,自当直抒己见,臣一人做事一人当。选妃乃国之要事,陛下为娘娘罢选妃嫔,动摇国本,皇后娘娘却不加以劝谏,岂非娘娘之过?令则,御书房乃是国之机要之地,皇后娘娘而今不通传直闯御书房,干政之嫌,岂非牝鸡司晨?一国之母中宫之位,当为天下女子典范表率,讲求贤良淑德。娘娘纵出身孟王府,然曾为奴十余载,失中宫之德,恐难母仪天下,何德何能位居中宫?”
“好一个‘一人做事一人当’!”孟清辞闻言,不怒反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本宫便成全你,与你便忠义,你莫忘了,先君后臣,先忠后义,本宫之后位,乃天子所赐,岂是你一个臣子能置诼?你依仗的是什么?你的恩师顾太傅?”
崔令仪虽然心虚,却是万万不敢认:“娘娘何苦牵扯旁人。”
孟清辞却不理会他,语锋陡然锐利:“你以下犯上,是为不忠;本宫乃陛下明媒正娶的正宫皇后,你非议于本宫,便是非议陛下,等同谋逆!”
她环顾当场,见宫人皆低垂脑袋侍立一旁,呵斥一声道:“来人!扒了他的官服,拖出去重打五十大板!传大理寺,按谋逆论处!”
自古皇后不得干政,并无处置大臣的权利,尤其是历朝历代,皇家轻易不会杀御史,遂崔令仪才敢如此大胆,不想年纪轻轻的皇后,手段比新帝还要‘残暴’,立时便处置了他。
崔令仪面色惨白,目眦欲裂:“你,你只是皇后!无权处置朝臣!你这是倒行逆施!你就是牝鸡司晨,不堪为后,乃不祥之兆!”
“看来崔大人的心还留在昭德朝,是昭德朝的忠臣。”孟清辞语声淡然,淡笑道:“昭德朝的皇后或许没有这个权利。但如今,是陛下的新朝!本宫有没有这个权利,你很快就知道了。”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个大臣心惊肉跳:“且让大理寺追加一条:崔大人心怀旧朝,按律,当徒三族!三代内不得为官。”
殿前的侍卫皆是墨简的旧部,早就不满崔令仪对皇后不敬,孟清辞话音才落,便上前来,不顾崔令仪挣扎,两下把他的官服扒了。
崔令仪口中吼道:“倒行逆施,简直是倒行逆施,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陛下您要为臣做主啊,臣冤枉,臣冤枉啊......”
殿前侍卫嫌弃他聒噪,怕他又惹皇后娘娘不快,立时堵了嘴巴,将人拖下去行刑。
跪在地上的几位大臣见此,皆是背后冷汗涔涔,此时方才彻底醒悟。这位皇后看似年轻,却绝非寻常,若无陛下默许,皇后娘娘岂敢在御书房外如此行事?
而一门之隔的陛下,至今未曾出面阻拦,其意不言自明,此时再多的心思都歇了,可笑,刚他们还在御书房内妄图试探陛下,简直是以卵击石,自取其辱。
孟清辞扬起下颌,目光扫过在场诸人,声音清晰掷地有声道:“今日之事,望诸位引以为戒。莫要这么快便忘了,不久之前,是陛下亲自破开城门,剿灭前朝余孽叛贼,救了诸位的身家性命。正所谓‘不破不立’,前朝的那些陋习,就别带到新朝来了!以免新朝重蹈覆辙,到时候,天下动乱,便是真正的罪人了。更别妄想借题发挥,天真的以所谓‘祖制’裹挟君主,拿捏本宫。”
她语带锋芒:“需知陛下的龙椅,并非承袭前朝,而是而是雷霆火药破城而来!若有人以为陛下与本宫初登大宝,便可以旧臣自居,仗着前朝资历妄图掣肘,以为可以兴风作浪,便是打错了如意算盘,这天下江山,于陛下与本宫而言,并非倚仗诸位得来。”言罢讥嘲道:“前朝皇帝都能拉下马,如今称帝,还怕屠师吗?君臣之分,还是莫要混淆。”
字句犀利,如利刃剖心,将几位旧臣最后的侥幸心理彻底击碎。连顾太傅的面子都不给,让他们清清楚楚地认识到,这位皇后,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若在平时,定是有人出面和稀泥、求人情,求个同气连枝的好名声。
可今日,皇后雷霆手段,给崔御史扣下了“包庇结党”的帽子,崔御史被打板子的嘶吼一声声传来。谁还敢出头?一个个只求明哲保身,乖顺恭谨的拱手:“臣等谨遵懿旨。”再无什么傲气可言。
孟清辞并非嗜杀之人,本不愿行此极端,却不想崔令仪今日主动撞上来,若想立威,她便绝不能有半分退缩,更不能躲到傅珩身后,要他为自己做主。
她必须亲自挥刀,告诫所有人:今后诸多政令将出自她的懿旨。树起中宫不容侵犯的威信,不容任何置疑!
在这腐朽的,根深蒂固的纲常壁垒面前,空谈仁义道德只是徒劳,她不会傻得在这个世族林立的旧秩序里,以求人人平等,真善美能改变这个世道。
乱世当用重典,以暴制暴,杀鸡儆猴。傅珩以兵锋定鼎乾坤,那么她,必须用同样的铁腕,在这新朝之初,以雷霆手段,为自己劈开一条执掌权柄的道路!
处置完毕,孟清辞头也不回,径直踏入御书房,两旁宫人似早已见怪不怪,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副管事刘玉生和小瑞子却是暗自吐出一口气,死道友不死贫道,皇后娘娘这口气算是消了大半,心道今日他们的脑袋算是保住了一半。
孟清辞此番着实动了真怒。她本打算缓缓,再循序渐进的让顾聿琛接受,他们两个人不再可能得事实。
她深知顾聿琛和自己一样有一颗执拗的恒心,轻易不会放弃执念。而非在他毫无准备之时,被迫将这残酷的真相骤然摊开。
孟清辞直至御案之前方才猛然停住,一双美眸如淬火的利刃,直刺御座上的傅珩:“陛下若实是想知道我与顾淮序的关系,又何必处心积虑,做些小人行径,损了天威,您如今是陛下,只许一道旨意,我还能不从吗?我今日就成全你,也免得你再日夜猜忌、百般谋算!我与他......”
傅珩:“别说了!”他骤然欺身上前,手掌近乎失控地掩上她的双唇,细长的眼眸发红,胸膛下心跳如擂鼓轰鸣,那日夜啃噬他的疑忌,所有处心积虑的探寻,竟在真相触手可及之时,本能的化作蚀骨的恐惧:他不敢听,他害怕那个答案会将他们之间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感情彻底摧毁。
孟清辞愤愤抓开傅珩的手,冷笑着逼视傅珩几乎瞬间苍白的冷峻脸旁:“怎么?你怕了?你以为是什么关系?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为此不惜算计我和他,我现在主动告诉你,你反而怕了?”
“清辞,是朕错了。”傅珩声音带着一丝狼狈的颤意,甚至泄出一丝连他自己也难以察觉的乞求:“朕再也不问此事了,还不成吗?”
孟清辞此时却不肯放过他,非要叫他吃个教训:“怕什么?怕我为了气你随口编造谎言,你又无从查证?还是怕我说了真话,你会怒极失控,做出无法挽回之事,到头来追悔莫及?傅珩,你怎么活到今日,还没被你的疑心病害死?你真是命长呢!”
傅珩冷硬的轮廓瞬间掠过一丝狼狈的浮红,他紧抿薄唇,再次伸手捂住她的嘴,额头抵着她的,纤长眼睫低垂,心虚的垂眼不敢与她对视:“朕知错了……清辞,你饶朕这一回罢?”
孟清辞眸色泛冷,张口便狠狠咬在他虎口上。傅珩闷哼一声,剑眉紧蹙,却纹丝未动,任由她宣泄心中怒火,仿佛这皮肉之苦,能抵消些许他心头的煎熬之苦。
直到唇齿间漫开铁锈般的腥甜,她才松口,恨声道:“呵,饶了你这次,还要饶了你那次,一次又一次。既然你已经做出了抉择,就该知道代价,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孟清辞易错不错的凝视傅珩:“我与他自幼青梅竹马,情深意重,我恋慕他多年,亦痴心不改,这个答案,你可满意?”
“你不就是这么猜的吗?”她扬起脸,眼底尽是孤注一掷的疯狂,“是不是此刻就想杀了他?我告诉你,傅珩,你若动他分毫,我绝不独活!”
傅珩的呼吸骤然凝滞,心口如同被烧红的利刃贯胸而过,痛得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他眸色沉如墨渊瞬息沸腾,翻涌着阴鸷的风暴。
却又在深处泄露出一丝破碎的祈求,他低声喃喃,仿佛在说服自己,声音沙哑得几乎碎裂:“别说了,清辞,你骗我的,你只是太生气了,说的都是气话,你只是想气我?”
“傅珩,你想的都成真了,你开心了吗?”孟清辞冷笑一声:“你有了借口杀了他,我再死了,这一切便结束了,皆大欢喜。”
傅珩双目越发赤红,将孟清辞紧紧搂在怀中,近似发狂低吼:“朕让你别说了!”
傅珩攫住她不肯放过自己的红唇肆虐,像是要惩罚她,又似在自我慰藉,他的心仿佛要割裂开,明知道她是在故意刺激自己,却忍不住去想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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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文大结局又进一步,收个尾快了!
来收藏我的预收文《刑部对面小酒馆儿》
现代刑警杨霏穿越大明,靠着一手酿酒的手艺,开了一家酒馆儿,做起了沽酒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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