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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康乃尔·伍立奇 当前章节:14886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2:47

“这让我很煎熬,我是个成熟的男人,我想要和我的情人在一起。我不是感情的骗子。我不想搞外遇,我想和我的妻子在一起,而我家里的那个女人,她不是我的妻子。”

他一直低头看着双手,这时他的手微微颤抖着。

“我的女孩说:‘一定有方法可以解决问题’我们都在她的股掌之中,她也很清楚。你一直保持沉默,这态度是不对的。这让她只能和你对立。去找她聊一聊,就像和朋友一样。

带她出去走走,两个人好好谈心。你们既然曾经相爱过,感情一定还在,或至少有共同的回忆。她一定还有些善意,或对你有感觉,你要打动她,让她晓得这样对她也好,不只是为了我们两个好。’

“所以我买了两张票,在我们婚前常约会的老地方订了双人晚餐。我回家之后说:‘我们一起出门,好不好?我们今晚像以前一样出去走走。’

“她又露出那种慢条斯理的微笑,然后说:‘好啊!’我走进浴室,她就坐在镜子前准备。我已经很熟悉她的习惯了,这里摸一下、那里摸一下。我在浴室里吹口哨。我以前很喜欢和她一起共浴。我这才发现问题在哪:我-直都很喜欢她,我以为那是爱。”

他任香烟从指尖掉落到地上,踩扁之后继续低头看着。“她为什么不马上拒绝我呢?为什么她要让我在浴室里吹口哨呢?从镜子里看我梳头发会有快感吗?看着我把手帕折进外套胸前口袋很有满足感吗?那是她六个月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快乐吗?她为什么要假装她会出门,但她明明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出去?因为她就是这样子。她就是这种人。因为她喜欢吊我的胃口。不管是小事或大事。

“我一点一滴慢慢察觉。她的笑容,就这样映在镜子里。她这里摸摸、那里梳梳的样子,根本就没有要出门。我手上握着领带,准备要打上去。终于,她连小动作都不装了,她就坐在那里,双手都不动,就只坐着,什么都不做。维持那笑容,对着一个恋爱中的男人笑。-个在恋爱中而乞求她怜悯的男人。

“接下来的发展有两个版本,他们的和我的。这两个版本到目前为止都一模一样,没有一丝差异。他们提出的每个小细节都没错。到此为止,我的每个细微动作都被他们推理出来了。他们的调查工作很仔细,当时我就站在她后面,看着同一面镜子,双手抓着领带,两个版本就从那晚六点开始不一样。南辕北辙。

“我现在跟你讲我的,正确的版本。

“她就只是在等我问她。就这样,她就那样坐着。那笑容,那静止的双手交叠在桌沿,我看了她好一阵子之后终于开口问了。我说:‘你不去吗?’

“她笑了。老天,她那笑声。多大声、多漫长、多真心。我那时才知道,笑声可以是那样恐怖的武器。我可以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愈来愈惨白。

“她说:‘不要浪费票啊,何必浪费钱?带她去嘛。她可以看表演,她可以好好吃顿饭,她可以拥有你,只是不能用她想要的方式。’

“这就是她的回应。从那之后她的回应就是这样,我那时候就知道了。未来,我们的余生,往后都会很难熬。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是我咬着牙、放开手,我不知道手上的领带怎么了,可能掉到地上,我只知道我没有把领带绕上她的颈子。

“我从来就不会攻击别人。我不是那种人。她还想挑衅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或许因为她知道自己很安全,她知道我不敢下手。她从镜子里看着我,当然,她根本没转过头。她呛我说:‘来啊,揍我啊。要拿家伙吗?拿了也没用,不管怎样,你都达不到目的。你很甜蜜也好、你满腹酸楚也好,你很温柔也好,你很粗鲁施暴又能耐我何?’

“然后我们都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每个人在气头上都会口不择言,不过那只是口角,真的,我从来没对她动手。我说:‘你不想要我,那你到底为什么要巴着我?’

“她说:‘有强盗来家里抢劫的话,你还派得上用场啊。’我说:‘接下来我们的关系,就仅止于防盗了!’她说:‘我还真不晓得,你或是强盗进家门时,两者之间有没有差别?’我说:‘我想起来了,我有东西要给你。’我从皮夹里拿出两块钱,丢在她身后的地上。我说:‘这就是娶你的代价!我下楼的时候会付钱给琴师。’

“没错,我很下流、没格调,我抓了帽子和大衣就快步离开家了。我走的时候她还对着玻璃大笑。她在笑啊,约翰,她当时还活着。我没动她一根寒毛。她的笑声一直跟着我走出门口,就连我关了门都还听得到。逼得我下楼后就往外走,连等车都不愿意。我被她的笑声逼疯了,又没法赶紧关掉脑子里的笑声。这声音甚至跟着我过马路,最后才消失。”

他暂停了很久,等回忆慢慢消散,才能继续往下说。他额头上的皱纹夹了好几滴汗珠。

“当我回去的时候,”他安静地说,“她已经死了,他们说是我干的。他们说从她的手表判断死亡时间是六点八分十五秒。那一定是发生在我甩门之后的十分钟内。这部分还是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就连现在也是,只要我一想起来就会这样。杀人犯一定早就潜藏在屋子里,不管他是谁——”

“但你说你自己下了楼?”

“他或许躲在最上面,我们住的那层楼和屋顶之间。我不知道。或许他全都听到了。或许他甚至目送我离开。或许我甩门的时候太用力,结果门没关好反而弹开,他就进去了。他一定在她还没反应过来就下手了。或许她的笑声掩护了他的脚步声,让她什么都没注意到,结果一切就太迟了。”

“这样听起来很像小偷干的,是吗?”

“是啊,但是要偷什么?警察一直没发现他要偷什么,所以没考虑窃盗的可能。不是抢劫,因为没掉东西。她面前的抽屉里就有现金六十元,根本没藏起来。也不是攻击事件,她坐在原处就死了,尸体留在原处。”

隆巴说:“可能是打算行窃,但还没偷到手就吓得跑走了;或许是外面有声音,又或许是他没料到自己杀人了。这种事发生过一千零一次。”

“这也说不通,”韩德森呆滞地说,“她的钻戒就放在梳妆台上,她甚至没戴在手上。

小偷只要拿了就可以往外跑。不管有没有受到惊吓,拿起一颗钻戒要花多少时间?那锧戒好端端的。”他摇摇头。“那条领带害死我了。原本挂在最下面,领带架又在衣柜最里面。那条领带最配我那天的衣服。当然,因为是我挑的,但我没用领带勒死她。我们吵到一半,我就不知道领带去哪了。一定是我不注意的时候掉到地上,然后我抓起上班打的那一条,随手系上就快步离开了。他溜进来的时候一定有注意到,她完全没起疑心,他捡起领带——天晓得他是谁,天晓得他为什么这样做!”

隆巴说:“那也有可能是一时冲动,没有理由、没有原因,就是一股想杀人的渴望。可能是外头街上的神经病没被关起来,可能是你们吵架太激烈而刺激到他,尤其他又发现门没关好。他发现杀人之后可以不受制裁,你会扛下罪状。你知道,真的有这种事。”

“如果是这样,他们就永远都找不到杀人凶手了。这种杀手最难追查,要靠运气才能破案。或许有一天,他们会因为其他案件逮到他,然后发现他和这桩谋杀案有牵连,那是他们的第一个线索,但我那时候早已服刑了。”

“那你信里讲到的那个关键证人呢?”

“我现在就要来讲,这是目前唯一的渺茫希望了。就算警方完全不晓得到底是谁下的手,我还是可以证明我的清白。这两件事不是同一案,可以分开来,一旦我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就不会是杀人犯了。”

他左手拍右手掌心,又换右手拍左手掌心,一边说话一边轮流拍着。“有个女人,此刻不知道在哪里,我们在牢房里讨论这整件事,但她可以证明我不在场——只要告诉他们一件事,我是几点几分在离我家八个街口外的酒吧见到她。当时是六点十分。她和我一样清楚时间。不管她是谁、人在哪,她很清楚我们见面的时间。他们甚至实测过,我不可能在家犯下谋杀案之后,还能在那时间抵达酒吧。约翰,如果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如果你可以救我,就把她找出来。她可以解开我的劫难。”

隆巴想了很久,最后说:“他们用过哪些方法找她?”

“什么都试过了,”他的声音很绝望,“阳光下什么都翻遍了。”

隆巴走过来,颓坐在床沿和他并肩。“吁!”他对着手掌吹气。“警方查不出来、你的律师查不出来,每个人都查不出来,需要证据的时候什么都没有——那我有多少机会?好几个月过去了,这案子都查不出线索了,你只剩下十八天!”

警卫出现了。隆巴站起来,他的手顺着韩德森颓丧的肩膀滑下,然后往外走去。

韩德森举起手。“你不想要握手吗?”他支支吾吾地问。

“握手做什么?我明天还会再来。”

“你是说你愿意奋力一搏?”

隆巴转身用很受伤的眼神看他,好像这愚笨的问题让他很火大。“你怎么会觉得我要放弃呢?”他吼了一声。

10刑前第17、1一天

隆巴在牢房里绕来绕去,双手插口袋,低头看着双脚,好像他之前从来不晓得双脚怎么运作。最后,他停下脚步说:“老韩,你得再认真一点,我不是魔术师,我没法凭空变出一个人。”

“听我说,”韩德森疲倦地说,“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再讲下去我都要晕了,我连作梦都在想。我真的想不出其他细节了。”

“你到底有没有看过她的脸?”

“我看过好几次,但我就是没印象。”

“我们再从头来过。不要用那种表情看我,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事。你走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吧台前了。跟我讲她给你的第一印象,努力回想,有时候第一印象比后来细看更强烈。好,你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她伸手去拿零食。”

隆巴严厉地看了他一眼。“你都离开自己的座位,要去跟人家攀谈了,却完全不看对方一眼?哪天你要好好表演给我看一下。你总知道她是个女的,对吧?你不会是对镜子说话吧?你怎么知道那是个女人?”

“她穿裙子,所以我知道她是女的;她没用拐杖,所以我知道她行动自如。我刚开始就只注意到这两件事。我的眼神穿透她了,从头到尾眼中只有我的女孩。你期待我能说出什么?”这时换韩德森恼了起来。

隆巴花了一分钟让彼此冷静下来,然后说:“她的声音呢?有没有透露出什么?她是哪里人?有没有口音?”

“她上过高中,在城市里长大的。她说话的方式和我们一样。标准都会女士,就和白开水一样毫无特色。”

“如果你没发觉任何口音,那她就是在这里长大的,这不晓得有没有用。那在计程车里呢?”

“没怎样,车就一直往前开。”

“那在餐厅呢?”

韩德森叛逆地缩起脖子。“没怎样,约翰,这没用。没印象,什么都想不起来,我想不起来、我不知道。她吃了东西、说了话,就这样。”

“好,她说了什么?”

“我不记得了,一个字都记不得。我又没打算听她说话,只是为了打发时间,一个人离开家静一静。‘鱼很好吃。’、‘战争是不是好可怕?’、‘不,不抽烟,谢谢你。’”

“你真把我搞疯了,你一定很爱你的情人。”

“我是啊,我一直很爱她。少废话。”

“那在剧场呢?”

“我只记得她观赏到一半站起来,这话我已经跟你讲三次了。你自己也说过,这样没办法知道她是怎样的人,只知道她看表演看到一半做了什么。”

隆巴靠近他。“对,但她为什么要站起来?你一直想不透。这时表演还没结束啊,按照你说的,通常观众不会无缘无故站起来。”

“我不知道她干么站起来,我又不会读她的心。”

“我看哪,你也不会读你自己的心,算了,我们晚点再讨论这个。你想清楚的时候,自然就会明白她的理由。”他让两人休息一下。

“那她站起来的时候,你总看她一眼了吧?”

“看是一个动作,眼睛和瞳孔的动作;认真瞧才有用到心、用到脑。我整个晚上都有看到她,但我正眼没瞧上一次。”

“这根本在整我啊,”隆巴脸都皱了,鼻梁皱到双眉中间。“我从你这边什么都问不出来。一定有人可以问出线索,那天晚上一定有人看到你和她在一起。两个人不可能出去六小时都完全没人看到。”

韩德森苦笑。“我原本也是这么想。后来我发现我错了。那个晚上整座城市的人都集体得了散光似地。有时候,他们搞到连我都很怀疑到底有没有这个人,难道是我幻想出来的,靠想像力硬生出来?”

“你现在不能放弃。”隆巴简短命令道。

“时间不够了。”韩德森悲惨地说。

韩德森起身,从地上捡起一根燃尽的火柴棒,拿到墙边,那里有好几排烧过的小火柴,每两根叠成一个叉,那一排最后那几根单独形成斜线。他这根火柴棒叠上去,这下又多了一个叉。

“不要再那样了!”隆巴说。他猛然吐了口口水在手上,大步走过去,朝墙壁用力一扫,所有的火柴,不管有没有打叉,全都不见了。

“够了,坐过去一点。”他拿出纸笔。

“我站起来一下,”韩德森说,“这里只够一个人坐。”

“现在你知道我要什么,对吧?原始资料,要还没加工过的。第二批证人,上次没做证过的,警察和你的律师都忽略的人。

“不必想太多,他们在你的记忆里跟鬼魂一样。我们需要第二级的鬼来帮我们联繋上第一级的鬼。搞不好要找个灵媒来帮忙。

“我不管他们是不是只和你擦肩而过,可能是从你身旁走过的路人。重点是,我要比别人先找到他们。我不要别人问剩的。一定有我们可以卡位的地方。不管印象多模糊,我要列出一张清单。好,从头来,酒吧。”

“每次都从酒吧开始。”韩德森叹口气。

“酒保已经问过了。除了你们两个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

“没有。”

“慢慢想,不要逼自己。用逼的没有用。愈逼愈想不起来。”

四、五分钟过后。

“等等,有个坐在椅子上的女性转过头来看她。我在我们往外走的时候有注意到。这有用吗?”

隆巴写下来。“就是这种回忆,我要的就是这种。那个女性你还记得多少?”

“没了,比我身边那个女人的印象更浅,她只是转过头而已。”

“给我认真一点。”

“计程车,这个调查过了。他在出庭的时候真是个笑话。”

“接下来是餐厅。白屋有没有帮你们寄放外套的小姐?”

“她就是明明白白地说不记得她啊。寄放外套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去,那个女鬼说要去化妆室。”

隆巴又写下来。“或许化妆室里有服务生,不过,如果她在你身边的时候没人有印象,那她离开你的时候也很难让人记得。那在餐厅里呢?有人转过头吗?”

“她跟我不是同时间给人带入座的。”

“那我们就去剧场吧。”

“那里有个门房,他的胡子很滑稽,像鱼钩一样,我记得很清楚。他直盯着她的帽子

“好。把他加上去。”

他又写了一些字。“那带位的人呢?”

“我们迟到了,所以他在黑暗中用手电筒带位。”

“不好。那舞台上呢?”

“你是说表演的人吗?恐怕表演速度太快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应该有人看到。警察有去找他们吗?”

“没有。”

“那我去确认一下也无妨。我们什么都不能放弃,懂吗?任何细节都要抓住。如果你那天晚上碰到了瞎子,我也要知道——怎样?”

“嘿。”韩德森眼神锐利了起来。

“怎么了?”

“你刚刚让我想起一件事,就是有个瞎子。我们要离开的时候,碰到了一个瞎眼的乞丐——”他看到隆巴很快地做了笔记。

“你在唬我吧。”隆巴无法置信。

“我会唬你吗?”

隆巴平静地说:“等着瞧。”他又敲了敲铅笔。

“就这样,想不起来其他的了。”

隆巴把清单收进口袋,站起身。“我会找出破绽的!”他很有把握地说,走过去晃了晃栅栏准备离开。“你不要一直盯着墙壁看!”他看到韩德森的衰脸后又加了一句,走过去说:“他们不会把你带到那里去的。”他指了指走廊另一端的行刑室。

“他们说他们会。”韩德森低声讲反话。

各家报纸寻人版面:

五月二十日晚间约六点十五分,在安森墨酒吧靠墙座位的小姐,您可能注意到一位戴橘帽的女士,请您和我联系。她当时可能背对你,若你有印象,请尽速和我联系,攸关另一个人的幸福。所有回复将一律保密。联络方式:约翰·隆巴,邮政信箱六五四。

没人回复。

11刑前第1一天

一个邋遢的女人替他开了门,她灰色的头发垂在眼前,身上还有白菜的味道。

“欧班能?麦可·欧班能?”

他在那里就碰了一鼻子灰。

“听我说,我今天才去过你们办公室,那里的人说可以让我们延到星期三,你们公司就是死要钱,但我们又不会骗人,最后那五万块我们一定凑得出来,一定会!”

“太太,我不是来讨债的。我只是想和今年春天在剧场当门房的麦可·欧班能说话。”

“哦,我记得他干过那份工作。”她口气刻薄地说,然后转过头,扬起声音,好像希望隆巴以外的其他人也能听到她说话。“死男人只要丢了一份工作,就只会成天坐着,屁股也不动一下。他们就只会坐着等工作上门!”

屋内传出很像水族馆海豹的低沉吼声。

“麦可,有人找你!”她朝屋内大喊后,对隆巴说,“你最好自己进去找他,他没穿鞋。”

隆巴沿着一条像“铁道”的长廊前进,感觉这走廊好像没有尽头,不过走廊的尽头就是一个小房间,中间有张桌子罩着油布。

他要见的人就懒散地倒在那桌子旁边,两张木椅搭成桥,他就瘫在上面,后背从椅子中间的缝隙往下垂。他不只是没穿鞋,上半身只穿一件燕麦色短袖上衣和一条吊带,两只白袜就挂在他正对面的椅子上。他见到隆巴走进来,就放下赛程表和烟斗。“先生,需要我帮忙吗?”他客气地说。

隆巴把帽子放在桌上,没等他开口就自己坐下来。“我朋友希望可以联系上某个人。”

他的开场充满自信。他觉得如果一开始就提到死刑和警方调查,可能会吓到他,就算有什么线索也不敢多说了。“这对他来说很重要,是他最在乎的事。那么,这就是我来的理由。你记不记得,你五月在剧场门口当门房的时候,曾经帮一位先生和一位小姐开计程车门?是你替他们开门的。”

“这个嘛,每个人要是把车停在剧场门口,我都会上前开门,那是我的工作。”

“他们有点迟到,可能是那个晚上你见到的最后一组。那位小姐戴了一顶亮橘色帽子。

很特殊的帽子,上面插了一根羽毛。她下车的时候,羽毛就扫过你眼前,她和你靠很近。你的双眼就像这样,跟着她从这边到那边——你知道的,就是有东西太靠近你,你又不确定那是什么的时候,人都会这样。”

“他最会了,”他太太站在门口呛声。“只要是漂亮女人经过,他就会这样,不管他看不看得清楚。”

这两个男人都没答腔。“他看到你的表情了,”隆巴继续说,“那时候他刚好注意到,然后就告诉我。”他把手贴在油布上,靠近他。“你想得起来吗?有记忆吗?你对她有没有任何印象?”

欧班能无奈地摇摇头,然后咬着上唇,又摇了摇头。他责难地看着隆巴。“这位先生,你知道你在干么吗?我每个晚上帮那么多人开车门!几乎都是成双成对,一男一女。”

隆巴在桌子对面,继续倾着上半身朝他看了好一阵子,好像专注的眼神就可以帮他找回记忆。“努力一点,欧班能,回想一下。认真想,好不好,欧班能?你的记忆可以救倒霉的家伙一命。”

他的太太听到这话慢慢靠近,不过没说话。

欧班能又要摇头,这次很确定。“没有,”他说,“我在那里站了一整季,帮那么多人开门,我只记得一个单身的,那人自己来剧场,浑身酒味。我替他开车门的时候,他一下计程车就跌了个狗吃屎,我还得两手扶着他——”

隆巴不让他继续沉浸在那派不上用场的回忆里。他站起来说:“你想不起来,你确定你完全想不起来?”

“我想不起来,我确定我完全想不起来。”欧班能又伸手去拿烟斗和赛程表。

他太太这时很靠近他们,她一直用怀疑的眼神看着隆巴。她的舌尖在嘴角犹豫了许久才开口问:“如果他想得起来的话,我们有什么好处吗?”

“嗯,有啊,我很愿意为你们做点什么,只要你能给我我要的资讯。”

“麦可,你有没有听到?”她槌丈夫一下,好像要攻击他。她开始奋力摇晃他的肩膀,两手搭在同一边肩上,好像在揉面团或是在按摩。“快想啊,麦可,快想啊。”

他拨开她的手,举起手臂挡在面前。“你把我当船一样摇,我要怎么想得起来?就算我脑子深处有印象,也被你给摇不见了!”

“嗯——看来是没辄了。”隆巴叹口气便转身离开,失望地沿着长廊往外走。

他听到身后门内传出她恼火的叫骂声,“你看,他走了啦!噢,麦可,你有什么毛病?

那个人只要你想起一件事,你连这个都做不到!”听起来是她又开始殴打她先生的肩膀。

她一定把气出在他的东西上了。屋内传来怒吼声:“我的烟斗!我的赛程表!”

他们持续激烈的争执,隆巴替他们把大门给关上了,忽然间,他们变成窃窃私语在商量着,隆巴会意了过来,继续往楼下走。果不其然,就在隆巴快走到楼下时,他们家的门开了,欧班能的太太在楼梯口大声嚷嚷,“等等,先生!回来!他想起来了!他有印象了!”

“哦,真的啊?”隆巴根本提不起劲。他停在原处抬头看着她,但没打算上楼。他拿出皮夹,试探般抚着皮夹外缘。“问他当时她的手套是黑的还是白的?”

她大声地把问题朝屋内重复了一次,得到答案之后再往下对着隆巴喊——声音有点迟疑。“白的——你知道,配晚上的衣服。”

隆巴原封不动地把皮夹收回去。“猜错了。”他坚定地说完便下楼了。

12刑前第14、13、1一天

那位女子

她已经在吧台椅子上坐了好一阵子,他才注意到她,这不太寻常,因为酒吧里人还不多。她走进来的时候应该很醒目。这表示她进来酒吧找到位子坐下来的动作很低调。

他才正要开始上班,所以她一定是在他就绪之后没多久就到了,简直就像是算准了时间:在他准备好的时候抵达。他穿着烫得平整的外套从员工办公室走出来,环视工作范围时她人还没出现,这他很确定。总之,他招呼完吧台尽头的那位先生之后,就发现她安静地坐在那里,于是立刻走过去。

“小姐?”

她凝视他的双眼许久,他想。然后他很快地又想,一定是他弄错了,可能是他在幻想。

所有顾客点餐的时候都这样看他,毕竟要透过他才有酒喝。

不过她的眼神稍有不同,那印象又回来了,原本他不当一回事。她的眼神针对着他,或许是要点酒,不过酒不是重点。她看着他,表面上是要点酒,但其实是要他认得,那表情好像是说:“看着我,记得我。”

她要威士忌加水。他转身去准备,她的眼神到最后一刻才放开。他心中闪过一丝挫败,觉得自己无法解释她犀利的目光,但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没多想,就只是瞬间的感受而已。

于是,这一切开始了。

他端来她的酒,接着便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过了一会,那期间他都没再想起她,他已经忘了她。在这段时间里,照理说她的坐姿应该稍微有点变化,像是提起手端起酒杯或环顾四周。没有,她坐着一动也不动。就像酒吧椅上的人形立牌。她的酒一口也没喝,依然在他放下的地方,杯中的量也没减少。唯一移动的只有她的双眼。他走到哪,她的眼睛就跟到哪。如影随形。

他稍停下动作,对上她的眼睛,从他发现她刻意聚焦在他身上之后,这是第一次和她四目相对。他这时发现,她的双眼从来没离开过他,他猜都不必猜。这让他很困惑,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偷看了镜子一眼,想知道是不是他的表情或衣著有问题。没问题呀,他和平常一样,其他人也没像她一样猛盯着瞧。他找不出合理的解释。

她是故意的,这不必怀疑,因为他只要一走动,她的眼睛就跟着他。不是那种迷濛、梦幻、沉醉的表情,让他可以占点便宜。她的眼神后面透露出心计,正冲着他来。

这念头一跑进他脑子里,就再也甩不开了。这想法一直跟着他、烦着他。他也开始偷偷摸摸地时不时看着她,每一次都觉得自己应该没被发现。但他每一次都发现她根本一直在注意他,转开眼神之后,只好让她继续看着他。他的挫折感愈来愈重,愈来愈不爽。

他从没看过哪个人可以像雕像一样坐着不动。她毫发未动。那杯酒一直搁在旁边,好像他从来没端过去一样。她像是个年轻、女身的菩萨,双眼庄严,不受打扰地望着他。

不爽的感觉已经逐渐转为恼怒。他终于走过去,停在她面前。

“小姐,你不喜欢这杯酒吗?”

这其实是在暗示她,要她找点别的事情做,但没有用,她根本不理。

她的回答很平板,有讲等于没讲。“放着。”

情势站在她那边,因为她是女性,女性在酒吧不必一直买酒,但男性要受欢迎的话,就得一直点酒来喝。况且她也没和其他人聊天,她不急着结账,也没有失常的行为,他实在拿她没办法。

他又离开她面前,犹豫了一下,躲在吧台转弯处回头看,不过她的眼神还是很坚定地跟着他。

不爽的感觉一直甩不掉。他本来以为耸耸肩或拉拉领口就没事了。他知道她还在看,他也省得回头确认了,愈看只会愈不爽。

酒吧内人潮渐增,快要忙不过来,以前他会为此烦躁,现在反而是种解脱。顾客要酒喝,他就有事做,让他的心思可以离开那让他焦虑的目光。但那只是暂时的,等到没人要招呼、没桌子要擦、没杯子要放回架上时,她那灼热的眼神最明显。这时候,他双手都很别扭,拿着抹布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他在滤掉啤酒泡沫的时候打翻了杯子,收钱的时候又按错数字。

最后,他快忍无可忍了,他又来到她面前,想搞清楚她到底要怎样。

“小姐,需要我为你服务吗?”他嘶哑又愤愤地说。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总是毫无特色。“我有说需要吗?”

他把重心往吧台上放。“那么,你要我为你做点什么吗?”

“我有说我要吗?”

“那么,不好意思,请问我让你觉得跟谁很像吗?”

“没有。”

他仓皇了起来。“我以为有,因为你一直看着我——”他讲得很心虚,其实他本来是要呛她的。

这次她什么都没说,不过她的眼神还是没有从他身上移开。他只好再度离开她的视线,挫败地退场。

她没有微笑、没有说话,她既不打算退让,也没释放出强烈的敌意,她只是坐着看他,用猫头鹰般锐利的眼神。

她找到了一样恐怖的武器,而且还很会操作。通常一般人不晓得给人连续盯着瞧有多难受,这还持续了一、一一、三个小时,从来没有人会这么做,这也很需要毅力。

现在他知道了,让他愈来愈紧张不安、神经衰弱。他根本毫无招架之力,被困在半圆形吧台后面不能离开,这眼神让人如此煎熬。每次想回击,他发现那只是一个眼神,没有办法拦截或回敬。控制权在她手上。那光束、那射线,他根本无法抵挡,无法闪躲。

一种他从来没注意过的症状,也从来没听说过的病症——陌生环境恐惧症——开始逼迫他。他想要找掩蔽,想躲回员工办公室,甚至蹲到吧台下面,这样她就无法一直盯着他。他偷偷揉了几次眉毛,避免一直蹙着。他愈来愈厌烦地抬头看时钟,他记得有人说过,某个男人能不能活下去,就靠那时钟了。

他很希望她走,他开始祈祷她快点走,但显然目前看来,经过了那么长的时间,她根本没打算离开,只有打烊才能赶她走了。其他人上酒吧的理由都和她不一样,所以也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让她离开。她不是来等人的,否则那人早就来了;她不是来喝酒的,否则那杯酒这几个小时之内早就喝掉了。她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看他。

既然无法摆脱她,他开始期待打烊,这样就可以逃离了。这时候顾客愈来愈少,能分散他注意力的事情不多,她就更能吸引他的注意。他面前的半圆形吧台分成好几组客人隔开来坐,这让女妖梅杜莎的致命视线存在感更强烈。

他放下酒杯,然后发现自己都没开口说话。她用眼神就几乎让他碎尸万段,他喃喃咒骂著她,同时收拾酒杯。

终于,他还以为等不到这一刻,分针指向十二,四点了,可以打烊了。最后一组客人本来很认真交谈,时间一到就自动往外走,低声对话始终没停过。但她没有。她全身肌肉都没动。走味的调酒还放在她面前,她仍坐在吧台前。看着、望着、盯着,眼皮都没眨一下。

“两位先生晚安了。”他对那组客人大声说,以为她听得懂暗示。

她动都没动。

他打开电箱,按下开关。外面招牌灯熄了,只有吧台后面他站的地方透出光线,镜子和墙上的酒瓶反射出微微的光芒。他变成一道黑影,她的脸颊则显得抽象模糊,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他走向她,把那几个小时前调好的酒拿去倒掉,手势向下有点猛烈,几滴酒溅了出来。

“我们打烊了。”他的声音很刺耳。

她终于动了。她忽然站在吧台椅旁边,扶着一阵子,让双腿恢复知觉。

他的手指熟练地解开外套钮扣,暴躁地问:“怎样?怎么回事?你在想什么?”

她不作声,安静地从黑暗的酒吧往门口走去,好像没听到他说话。他从来没想到,一位女性离开酒吧这么简单的动作,竟然会让他如此挫折、沮丧、难受。他的钮扣全解开了,一手用力撑在吧台上,身体往前倾,无力疲惫地朝她离去的方向望过去。

外头门口有一盏灯,当她走到灯下的时候,他又可以看到她。她走到门口就停下来,转身,从远方回头看着他,持久深沉的目光带着不明动机,似乎是要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想像,不仅如此,这磨难还没结束,打烊只是稍微暂停。

他锁好门转过身,她静静地站在人行道上,距离几码而已。她面对着门口,好像在等他出现。

他必然会走到她面前,因为这是他离开酒吧的唯一动线。他走过她面前时才相隔不到一呎,因为人行道很窄,而她又站在路中间,不是依墙而站。在他经过的时候,她的脸也随着转向,他发现她打算不发一语让他走过去,她安静又固执的行为简直是挑衅,于是他开口了,尽管前一秒他还打算忽视她。

“你想要我怎样?”他准备好好吵一架。

“我有说我要图你什么吗?”

他准备往前走,但最后决定转过身来责难地面对她。“你刚刚一直坐在里面,你的视线始终没离开过我!整个晚上,一次都没有。你有听我说话吗?”他猛槌掌心强调他的怒意。

“现在,我又发现你站在外面等——”

“站在街上犯法吗?”

他笨重地指着她说:“我警告你,你年纪轻不懂规矩,我跟你讲是为了你好——”

她没答话、没张开口,争辩的时候保持安静的人一定赢。他转身步伐不稳地往前走,同时困惑地叹了长气。

他没回头。走了二十步,他不必回头也能感觉到她就跟在后面。根本不难,因为她没打算藏匿行踪,她的高跟鞋鞋跟清亮地踩在静谧的凌晨街道上。

他走过路口,马路就像一条铺过沥青的河床。下一条,又一条,经过所有路口,他慢慢地从城市西边走到东边,不远处则传来叩叩叩叩的脚步声。

他转过头,第-次只是想警告她。她忽然装作若无其事,好像当时是下午三点。她的步伐很慢,保持着优雅,姿势端庄、脚步悠闲。

他马上就继续往前走,然后又转回来一次,这次不只回头,他旋地转身带着无法遏抑的怒气面对她。

她停下脚步,但保持镇定,完全不退缩。

他朝她逼近,对着她的脸吼着:“不要跟了,可以吗?够了,你听到没有?不要再跟了,否则我”

“我也要朝这方向走。”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目前情势还是对她有利。如果他们角色互换就好了——哪个大男人敢报警说有个年轻女子独自一直跟在他身后呢?

一定会被笑死。她既没口出恶言、也没强迫推销,她只是和他同方向而已。他在街道上和刚刚在酒吧里一样无助。

他在她面前僵持了几分钟,但他的反抗比较像是在挽留面子,看能不能逃过这窘境。他鼻子喷了气息,表示他很不爽,之后终于转过身,但那听起来却像是他无奈的轻叹。他不管她,继续往回家的路上前进。

十步、十五步、二十步。在他身后,好像算准了时间,那脚步声又开始了,稳健地像是细雨落在池塘上。叩叩叩叩。她又尾随他了。

他转过街角,沿楼梯走上列车月台,这是他每晚搭车的地方。他到月台后停下脚步,就在木栈道的后方,从连接到轨道的地方回头,看看有没有她的影子。

她的脚步踩在阶梯钢制防滑边上发出金属声。不多久,她的头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沿着楼梯慢慢上来。

他身后有一道十字闸门,他转到门的另一侧去,保持距离采取守势。

她沿着阶梯走上月台,一副理所当然、冷静平淡的模样,好像没看到他就在不远处,她的手指之间已经捏着铜板。她一直前进到两人之间隔着十字闸门为止。

他伸手阻拦她,用尽肩头的力量好像要把手臂给甩出去,他若用力推,她就只能在旋转闸门里转圈圈。他像疯狗一样怒喊:“出去,现在就出去,离开这站,走下去!”他伸手按住投弊孔,不让她进站。

她不硬碰硬,走向旁边另一道闸门,但他马上又站到她面前。她走回原本那道闸门,他又移动过去挡在门口。夜间列车班次较少,不过这时有一列即将进站,高架月台开始震动了起来。

他每次对峙都作势要出手,这次他终于甩开手臂往后推,那力量大到足以让她往后摔。

她偏过头,脸上很嫌恶的样子,好像闻到了一股臭味。他的手掌没打中她,只在她面前掮了过去。

这时,某处传来拍打玻璃的声音。站务人员从他的小窗口探出头。“你,住手!你想怎样?不让其他人进站吗?我可以逮捕你哦!”

他急着解释,原本担心被女性跟踪听起来很不对劲所以不敢报警,但既然是站务人员主动问起,他就没顾虑了。“这女的不正常,应该要关起来,她已经跟踪我跟了整条街,我甩都甩不掉。”

她的口吻依然不带情绪。“只有你可以搭三号线吗?”

他又向站务人员求救,那个站务人员斜倚在门口,一副自认为仲裁员的模样。“你问她要去哪,她一定答不出来!”

她虽然朝站务人员说话,但那口气一定不是针对他,摆明了是有备而来。“我要去二十七街,第二和第三大道中间。我有权利进站,对吧?”

挡住她去路的那个男人瞬间脸色苍白,好像她讲的那个地点让他很震惊。当然了,那就是他要去的地方。

她早就知道他要去哪了。想甩掉她或保持距离根本白费工夫。

站务人员做出了决定,手掌用力一挥。“过去吧,小姐。”

她迅速投入硬币,从旁边另一道门走进去,根本不等他让路。他似乎一时间也无法让路,自从发现她其实知道他要去哪里之后,他就好像瘫痪了,动弹不得。

列车进站了,不过停在对面月台,不是他们那一侧。列车又缓缓驶离,车站矮墙这时候又暗了下来。

她漫步到月台外侧,站在那里等着,这时换他出现了,不过他往月台另一个方向走去,在她后面保持两根柱子的距离。因为两个人都往同方向看列车进站了没,所以他看得到她,她看不到他。

这时,她没多注意自己的举动,信步朝月台后方走去,就像大部分人等车时一样,漫无目的地踱来踱去。这样一来,她已经离开站务人员的视线范围,超出月台屋顶遮蔽区,月台也限缩到只容一人通过。她走到这里,打算停下来转身走回去。不过当她站在那里、望着列车来向时,她依然背对着他,一股没来由的压力,一种危险逼近的感觉慢慢向她笼罩过来。

一定是他踩在木栈板上的脚步声让她有所警觉。他这时也在月台上闲晃,并朝她逼近。

他的动作缓慢,就和她一样。但这不是重点。车站难得安静,他的脚步声尽管清晰,却听起来鬼鬼祟祟。有一种节奏,不是刻意放轻脚步,而是小心翼翼,好像故意要假装无所事事地闲晃。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有这种直觉,她只知道不必转过身就能察觉他在她背后动歪脑筋。

之前没有这种感觉。

她转过身,动作很俐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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