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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康乃尔·伍立奇 当前章节:14946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2:47

他仍然保持在两根柱子外的距离。但这没有印证她的直觉。她发现他往下睨着第三条轨道,沿着轨道在月台上走,这才确认了她的直觉。

她马上就明白了,只要他们擦身而过时他手肘一推,或是他的脚迅捷一扫。她一眼就发现自己不智地走入了绝境。她被困在车站最远处。她一时不察,已经走到了站务人员无法保护的地区。他的小窗口设在闸门附近,没办法管到整个月台。

月台上只有他们两人,她朝对面看去,那个月台上空无一人,全被上一班往北的列车载走了。一时之间前往闹区的列车还没进站,没办法吓阻他。

再往后走就是自杀了,月台再多个几码就到底,她只好硬着头皮走进死胡同,和他正面交锋。要回到月台中间,站务人员才看得到,但这样一来她就得走向他,经过他身边,这正合他意。

如果她这时不等他出手就先尖叫,让站务人员及时跑到月台上维护她的安全,那她很可能前功尽弃。他这时很激动,她从他的脸部表情就可以看得出来,这时候尖叫很可能会造成反效果。他此时动杀机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愤怒,尖叫声可能让他更害怕。

她已经把他吓死了,她的工作执行得很彻底。

她小心翼翼地靠内侧前进,尽量远离轨道,终于靠近扶手旁边的广告看板。她的背紧贴着广告看板,侧身前进,一直注意着他的举动。她和广告看板贴得很紧,裙子摩擦看板,一直发出沙沙声。

她靠近他伸手可及的范围内,他突然转向,从对角线靠近她,显然是要截断她的动线。

两人的动作慢得极具悬疑性,在三层楼高的无人月台上,天花板相隔甚远的黄褐色灯管映照下,他们像两条懒散的鱼在水族箱里慢慢游。

他继续前进,她也是,再两、三步就会相遇。

十字闸门这时突然动了起来,他们的视线里冒出一个肤色较深的女性,她走上月台,两人之间只有几码的距离。她弯下腰抓着小腿靠近脚踝的地方,整个人几乎要对折了。

他们慢慢松懈了下来,两个人的姿势都像惊弓之鸟。那位女性背对布告栏,一直维持同样的姿势弯着腰,这时候曲起了膝盖。他泄气地倚在口香糖贩卖机上。她可以看得出来,原本想把她推下月台的念头,逐渐从他的每个毛细孔散逸掉了。最后,他转身不再逼近她,动作有些仓皇。什么话都没说,从头到尾这整场谋杀未遂案就像默剧。

永远不会发生,她又占了上风。

列车闪烁着光线进站,他们上了同一个车厢,分坐在两端,中间隔着一整个车厢的距离,余悸犹存。他的双臂支在腿上,身体垮了下来。她则挺直腰杆,抬头盯着车顶灯管。车内只有一个肤色较深的女孩,时不时就猛抓身体或是看站牌名,好像想随便挑一站下车。

他们一起在二十八街下车,一前一后。他很清楚她跟着他下楼到地面层。她知道他晓得,尽管他没回头。看他头低低就能判断出来了。他一副无可奈何,只好放任她想怎样就怎样,最后这段路也近距离地跟在他后面,这八成就是她的目的吧。

他们都沿着二十七街走到第二大道转弯,他走在马路这一侧的人行道上,她走在另一侧。她大约比他落后四户的距离。她知道他会走进哪一户,他也晓得她知道。她跟踪在后面已经不奇怪了,只是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但这才是重点。

街口有几道黑色的大门,他走进其中一扇门内,暂时离开视线。他一定可以听到那令人崩溃的叩叩声在对向人行道上逐渐停下来,但他忍住不回头、不表态。他们终于分道扬镳,整个晚上他第一次离开她的视线。

她把原本拉开的距离逐渐缩短,最后站在那房子前面,选好位置,就在对面的人行道上看着其中两扇幽暗的窗户,完全不打算藏匿。

这时窗户亮了,好像在等人回来。不一会又暗了,好像被人阻止了一样。窗内一直没有光线,不过灰濛濛的窗帘有时会掀起来,玻璃一闪一闪地。她知道有人在窗后看她,或许不只一人。

她继续保持监视的姿态。

街道末端的高架列车像萤火虫往前爬。有辆计程车经过她面前,司机好奇地打量了她一下,不过车上已经有乘客了。对面人行道上有个路人朝她看了一眼,好像想搭讪。她偏过脸,等他继续向前走才转回来。

一名员警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突然站在她侧边。他一定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她完全没察觉。

“小姐,等一等,我们刚刚收到通报,这公寓里有位女性住户说你尾随她先生,一路从他工作的地方回来,然后站在他们窗外看了半个小时。”

“是。”

“嗯,你最好离开这里。”

“麻烦你抓住我的手臂,然后带我离开,绕过街角再放手,好像你要逮捕我一样。”他依言照做,虽然有点不明就里。他们离开窗户视线范围后就停下脚步。“到这就行了。”她拿出一张纸给他看,他在附近路灯昏黄的光线下瞥了一眼。

“这是什么?”他问。

“凶杀与重案调查组,你要的话可以打电话跟他查证。他完全知情,也充分授权我调查这个案件。”

“哦,跟监是吗?”他多了几分敬意。

“之后收到同样的人通报时,请不要理会。接下来这几天,他们应该还会继续报案。”

警察离开之后,她打了通电话。

“进行得怎么样?”电话另一头的人问。

“他已经压力很大了。他在酒吧打破了玻璃杯,刚刚还差点冲动地把我推下月台。”

“那就是了。小心,四周没人的时候不要太靠近他。记住,重点是不要让他察觉你在干么,或背后有什么目的。不要让他起疑,这是最要紧的部分。只要他清楚你的动机,那局势就反过来,这方法就没效了。他就是什么都不晓得才会紧张兮兮,最后他精力耗尽,才会配合我们。”

“他通常什么时候出门上班?”

她的线人说:“他大概每天下午五点离开家。”好像这人手边就有纪录一样。

“他明天一出门就会看到我。”

第三个晚上,酒吧经理突然主动靠近吧台,把他叫过去。

“怎么回事?为什么你没服务那个年轻小姐?我一直在观察,她已经像那样子坐了二十分钟。你没看到她吗?”

他面色如灰,脸上挤出深深的皱纹。现在只要他靠近她就会这样。

“我没办法——”他吞吞吐吐,努力压低音量,其他人才不会听到,“安森墨先生,这不是人干的事——她在折磨我——你不懂——”他眼泪都快掉出来了,不禁咳了一下。他的脸颊一胀又马上消退。

那位女子距离他们仅一呎远,坐着看他们两人,姿态沉静,眼神像孩子般天真。

“她已经连续三天都像这样了,她一直看着我——”

“她当然会一直看着你啊,她在等你服务,”经理驳斥他的话,“要不然你要她干么?”他仔细睨着酒保,发觉他脸色不对劲。“怎么了,生病了吗?如果你身体不舒服想回家,我就打电话叫彼特过来。”

“不是,不是!”他赶紧解释,声音简直畏惧到要哽咽了。“我不想回家——这样她会一路跟着我,整夜站在我家窗外!我宁可待在这里,周围有很多人!”

“你不要再疯言疯语了,赶快问她要喝什么。”经理霸道地说完,就要转身离开,还先朝她确认了一眼,她确实看起来很温顺、很乖巧,毫无危险。

他端酒到她面前的时候,手一直无法克制地颤抖,洒了一点酒出来。

两个人都没和对方说话,尽管他们的呼吸几乎就要喷到对方脸上。

“你好啊,”站务人员很友善地从售票处小窗口打招呼,她在窗口外停下脚步。“我说啊,真有趣,你和刚刚那个男的几乎每天都同时间前后进站,可是从来不会一起来。你有没有发现?”

“有,我发现了,”她答道,“我们每个晚上都从同一个地方走出来。”

她继续留在这个神圣的小角落,手肘支在小窗口外面的平台上,像是靠在售票处一边等车一边瞎聊,就能得到保护。“夜色不错,对不对?……你的小孩还好吗9……我觉得道奇队输定了。”有时候她会转过头看着月台,有个孤单的人影或走或站或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外,但她已经不会以身犯险,独自待在月台上。

只有当列车靠近停妥、月台闸门开启时,她才会结束对话,小跑步上车。她会瞻前顾后,确保自身安全,第三条轨道已经被列车车厢遮住了。

街道末端的高架列车像萤火虫往前爬。有辆计程车经过她面前,司机好奇地打量了她一下,不过他已经要收工回家睡觉了。两个夜行的路人经过她面前,其中一人打趣地喊着:“怎么啦,美女,你被放鸽子了吗?”他们消失在远处之后,街头又恢复平静。

忽然间,那门口吐出一个女人的身影,就是那户有两扇窗的人家,那女人披头散发,走出来又快又毫无预兆,像是从里面门廊弹射出来一般。她在睡衣外面罩上一件外套,赤脚套进不搭的鞋里,刻意加快的脚步声显得格外嘈杂。她挥舞着扫把当作长枪,瞄准外面形单影只的那个人,就是要对付她。

那女子转身加速,在下个街口转弯,沿着那条街走下去,不过行动中没有畏惧,只是不想浪费精力在她没兴趣的人身上,所以先撤退避免冲突。

那女人手中的长枪呼呼作响,比使枪的人更敏捷,她往前走了半条街,在那女子身后张牙舞爪。“你已经在我家外面紧迫盯人三天了!再给我回来,我就给你好看!让我好好修理你,我一定会!”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走到街角,张着手臂、使着长枪,威胁感和敌意十足。那女子慢下脚步、停下来,消失在朦胧夜色里。

这时,那女人绕回街角进屋去了。

女子再度回来,站在原处,和前几晚一样,往上盯着对街那两扇窗,像猫看着老鼠洞。

高架列车像萤火虫爬过……计程车经过……路人走过来,经过她面前,走过去了……

“快了,”电话另一头的声音说,“再一天,就可以确定他会彻底崩溃。或许到了明天

今天他休假。他已经花了一个小时,计划怎样甩掉她。

他又停下脚步。在他停下脚步前,她就看出来了。她现在已经很懂得判断肢体语言。这时日正当中,他停在路中间,往墙边靠,让购物人潮从他前面来来去去。在这之前他已经停下了两、三次,每一次都停不久又开始走。这次也是,他又开始前进,她也跟上。

这次她察觉到一点差异。这次她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停下来,好像他已经忍到了极限,当下终于崩溃了——就在他突破极限的时候,发现自己再也招架不住。他退到墙边,他腋下一直夹着一个小包裹,这时身体一失衡就落在地上,他就任那包裹搁在那。

她在不远处停下,毫不掩饰,就和以往一样,表示她为了他停下脚步。她站着用同样冷酷的眼神盯着他。

阳光白晃晃地洒了他整脸,他眯着眼睛抬头望,动作愈来愈频繁。

没想到他竟然哭了,马上抽抽嘻噎地呜咽了起来,就当着所有路人面前,整张脸皱在一起,像是戴了张砖红色面具。

两个人好奇地停下脚步,四个人、八个人。他和那位女子被围在人群中间,不一会就形成一圈又一圈的圆。

他已经无所谓、不在乎,也没有羞耻心了。他向围观的人求情,简直是在求救,求他们保护他不受她威胁。

“你们问问她到底要我怎样!”他放声痛哭。“问她到底有什么目的!她已经这样胁迫我好几天了——白天跟完晚上守夜,晚上站哨完白天又继续跟!我再也受不了啦,跟你们说,我受不了啦——”

“他怎么了,喝醉了吗?”一个女人带着奚落的口吻问旁边的人。

她站在那里,毫不退缩;他想要全民公审,她也不闪避。她如此认真、严肃、迷人,而他丑怪又可笑,到头来只会有一个结果:风往同一个地方吹。群众总是残酷的。

有几个人露出了笑容,接下来大家纷纷窃笑,有人开始粗声大笑,或出言嬉弄。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无情地嘲笑他。人潮中只有一张脸保持冷静、无感、中立。

她的脸。

他的处境不但没改善,反而愈弄愈糟,把自己变成街头奇景。原本只有-个人折磨他,现在有三十人。“我再也受不了啦!我要她好看——”他猛地朝她逼近,好像要揍她,瞄准背部攻击。

有个男人立刻往前一跃,揪住他的手臂,往旁边一甩,他只能痛得唉唉叫。她身边的人霎时都动了起来。他的头忽然低下来,睁大了眼要对付她。这时很容易演变成众人围殴他。

她冷静自持又清晰响亮地说:“别动手,不要理他。”那笃定的声音立刻阻止所有人。

不过,她的声音里没有温度也没有怜悯,冷酷如钢。好像是说:他是我的,让我来。

有些人放下了手臂,有些人松开了拳头,有些人顺一顺外套。众人的怒意立刻消散,把他留在圆圈中间,只有她在旁边。

他又痛苦又气馁,试图穿越周遭人群,但没有人要让开。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空隙,勉强穿过去,然后就往前奔逃。他歪歪斜斜地逃离人群,笨重的脚步声落在街道上,逃离那个站在原地、盯着他背影的纤细女子。她的大衣系着腰带,纤腰看起来只有男人手掌那么宽。简直丢脸死了。

她没有停在原地很久,虽然群众为她欢呼喝采,她才没兴趣。她灵巧地用手肘支开群众,侧身离开人群,找到了出口,然后寻找着那身形笨重的人前进,夹杂着小跑步和优雅碎步,敏捷地紧追在后。

奇怪的追逐,难以描述的追逐,纤瘦的年轻女子快步跟在矮胖酒保后面,在正午忙碌拥挤的纽约人潮里穿梭。

他几乎立刻就发现到,她又抓到了机会。他回头看,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么凄惨忧虑的眼神看。她等他再回头看一眼,便高举手臂过头,意思是要他停下来。

就是这时候,柏吉斯要的就是这时候,她很确定。酒保在正午艳阳下奔跑了一阵子,现在就像蜡像一样。刚刚的群众原本是他的道具,但他发现群众根本没办法保护他,让他觉得自己即使在大白天的大街上,也毫无招架之力。

她若不趁现在有机会的时候行动,他的抵抗力可能还会再提升一些。效用递减法则可能在这时候生效。她只知道亲近生狎侮。

就要趁这时候,她只要把他押到墙上,打电话给柏吉斯,就可以交给他来折腾这个人。

“你要不要承认那天晚上确实看到有个女人陪在韩德森旁边?为什么你要否认?谁贿赂你或胁迫你要否认你见过她?”

他脚步稍停,就在下个路口,环顾着四周找逃跑路线,就像个受困的、焦急的动物。他焦虑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可以从他忽左忽右、忽走忽停的动作看出来,他在找地方避难。

对他来说,她不是个年轻女子,不是一个他可以轻易地一拳撂倒的人。对他来说,她就是复仇女神。

她快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再度举起手臂。但那只会像是在已经惊惶乱窜的动物身上多加一鞭。

他被困在那路口,等红绿灯的人虽然不多,却手肘靠手肘密集地排在一起,头上的灯号对他不利。

他在她逐步逼近之际,朝她看了最后一眼,然后突破人群,就像马戏团的演员冲破纸糊的圈圈出场一样。

她骤然停下脚步,好像她矫健的双脚同时卡进人行道的裂缝。煞车声在柏油路上尖鸣。

她双手一扬,遮住眼眶,但还来不及闭上眼就看到他的帽子飞到空中,在高处回旋,飘过每个人的头顶。

一个女人率先尖叫,然后所有人都吓到魂不附体。

刑前第1一天

隆巴已经尾随他一个半小时了,地表上没有哪个跟监对象比盲眼乞丐更叫人耗费耐心的了。他慢得像陆龟一样,好像寿命是用百年来计算,不像人类是用年。他平均要花四十分钟才会走到下一条街,期间隆巴用手表计时了好几次。

他没有导盲犬,每次过马路都要靠行人帮忙才能安全穿越,他每个路口都可以找到好心人。从来没有人拒绝他。如果他来不及在变灯前走完,交通警察还会替他延长一点时间。几乎沿路每个人都会放点钱到他的杯子里,所以他走愈慢收入愈好。

但隆巴简直痛苦到极点。他好手好脚好视力,而且时间紧迫。好几次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在这无穷无尽的慢行中保持清醒,简直像古代中国的滴水酷刑那么折磨人。但他不断按捺自己,不让那盲人离开视线,还烦躁地抽着烟,有时候他站在商店门口或橱窗前不动,等他拉开距离才快步跟上,然后又停下来,这样才不致于跟踪到太无聊。这样快快慢慢地走,他才不会一直在心里骂脏话。他提醒自己,这乞丐不可能永无止尽地走下去。

不可能整晚这样走。他前面这家伙毕竟也是人,毕竟是血肉之躯,他总得睡觉。他迟早会离开大街,走到墙后面找个地方躺下来。他这样的人不可能整夜乞讨直到天亮,边际效应的报酬递减就足以让他打消念头回去睡觉。

终于,时间到了,隆巴还以为他永远不会停,但他终于要收工了。他转身走进巷弄,离开了大街。这区域丝毫不引人注意,像是被城市遗弃了,他们两人接连转进去。这里没有慷慨的路人,一整区都很需要救济,根本讨不到钱。前面是死路,头上的高架铁轨支柱形成一面粗糙的大理石墙。

他的巢穴就在那里,一栋霉味冲天的小公寓。隆巴得格外小心,他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尽头。他还是得保持距离,因为这根本是一条荒街,没有其他人的脚步声可以掩护他的行踪,他知道盲人的听觉特别敏锐。

他看到那盲人走进去,他刚刚拉开太长距离,于是加快脚步跟上去,在门关上之前进到室内,才知道他要去哪层楼。他在门口停下脚步,谨慎地跟进去,要能看到那乞丐却又不被他听见。

拐杖击地声还在继续往上,慢到不行。听起来像是坏掉的水龙头一直滴水到空荡的木桶里。他屏住呼吸认真听。他听到连续四声,转换节奏,那就表示在楼梯口转弯。他到楼梯平台时声音比较呆板,和在阶梯上不一样,然后拐杖声消失在公寓后方,不是前方。

他等到听见某处的门关上了才爬楼梯往上,虽然蹑手蹑脚,但他速度很快,先前憋了很久,现在终于可以放开脚步行走。歪歪斜斜的老旧楼梯很可能会绊倒其他人,但他根本没去注意到。

公寓后方只有两扇门,但他知道要找哪间,虽然他还没靠近,但他可以很清楚分辨出其中一间是厕所。

他在阶梯最上面一级等了一会,让呼吸平稳下来,然后谨慎地往前走。他再度提醒自己,他们的听觉很敏锐,不过他以接近完美的方式达成目标,楼板完全没发出声音,不是因为他轻盈,而是因为他的肌肉协调度优于常人。他体格精练,就像跑车引擎一样,从来就不是那种皮包骨的人。

他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

里面没有光,那是当然的了,因为对盲眼乞丐来说,有没有光线都没差,所以没必要点灯。不过可以听到时不时传来走动的声音。他像是进入洞穴的动物一样,继续在房内走动,准备休息,最后停坐了下来。

房内没有其他声音,一定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等够久了,时间差不多,隆巴敲了门。

房内突然死寂一片,再也没有声音,简直是有人停止呼吸,想假装这是空房间。里面的人恐惧地静止不动、焦虑地等待危险消失,他知道如果继续等下去,里面的人会继续装死。

他又敲了一次门。

“开门。”他口气很坚定。

第三次敲门他显得不耐。第四次就要槌门了。

“开门。”一片安静之中,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鲁莽。

门后的地板怯怯地吱嘎了几下,然后有个声音几乎紧贴着门缝和呼吸声一起传出来。

“谁在外面?”

“你朋友。”

那个声音听了反而更加畏惧。“我没朋友,我不认识你。”

“让我进去,我不会伤害你。”

“不行,我一个人在这里,毫无防备,我不能让任何人进来。”隆巴知道他是担心今天的收入都没了。你也不能怪他。他一路端着杯子过来,讨来的每一分钱都没被偷走或抢走,也真是个奇迹。

“你可以让我进去。快点,开一下门,我只想跟你讲讲话。”

门后的声音颤颤地说:“快离开,离开我门外,不然我要从窗子往外大叫求救了。”这听起来像是在求饶,不像是威胁。

他们僵持了一下,两人都不动,两人都不出声。他们都知道对方就是一门之隔。一边心怀恐惧,一边态度坚定。

隆巴决定拿出皮夹,认真地看着里面的钞票,最大张是美金五十元。他还有几张面额比较小的,他大可以拿来用,但他选择最大的,放到脚边,塞进门缝里,往里推到他抽不回来为止。

他站起身说:“往下摸,在门板下面。那可以证明我不会抢你的钱了吧,让我进去。”

门后犹豫了一下,门链松开、门栓推开,最后钥匙转开了。这门后简直有重重防线。

他不情不愿地开了门,遮蔽效果超强的黑色镜片瞪着隆巴,那天上午隆巴就是靠那副眼镜认出他来。他问:“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我一个人。我不是来伤害你的,不要紧张。”

“你不是警察,对吧?”

“不,我不是警察。如果我是的话,一定会有搭配的员警跟着我,这里没别人。我只是想跟你谈谈,你还没听懂吗?”他自己推开门,往里面走去。

整个房间黑暗不可见物,他一进去就瞎了,什么都看不到,这空间很神秘,就像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刚开始走廊上幽微的灯光还能从门缝泄进来,让他勉强辨识视物,门一关上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开灯,可以吗?”

“不行,”那盲人说,“这样才公平。如果你只想谈谈,要灯干么?”

隆巴听到他坐下时身边传来老旧弹簧的声音,或许他把白天赚来的钱都藏在床垫下,然后一屁股坐了上去。

“拜托,别开玩笑了,我没办法这样讲话——”他蹲低身体在黑暗中摸索,终于摸到一把残破木摇椅的扶手,他把椅子拉过来后坐下。

“你说你要谈谈,”那声音在黑暗中紧张地说,“你现在进来了,有话快说。你要开口的话不必张眼。”

隆巴出声说:“那好,至少我可以抽薛吧,不行吗?你不会反对吧,会吗?你自己也抽,对不对。”

“有烟我就抽。”那声音很谨慎。

“喏,拿一根去。”喀嚓一声,小小的火焰出现在他手上,稍微看得到房内概况了。

那盲人坐在床沿,拐杖横置在腿上,随时可以当武器用。

隆巴手上拿着的不是烟,而是左轮手枪。他直接递向那盲人,指着他。“来,自己拿。”他客气地又说了一次。

那盲人浑身僵硬,拐杖从膝盖上掉落地板。他的双手抽搐地捂上脸。“我就知道你要我的钱!”他嘶哑地说,“我不应该让你进来——”隆巴把枪收起来,就如同掏枪的时候那么冷静。“你没瞎。”他静静地说,“我不需要这招也能证明你没瞎,但我只是要吓唬你,让你知道我晓得。你为了五十元开门就够了。你一定有点火柴检查了一下,否则你瞎眼怎么知道那不是一块钱钞票?一元钞和五十元钞大小、形状、触感都一模一样。你不会为了一块钱开门,你身上的钱都比那还多。但五十元就值得你冒险了,你今天应该没要到那么多。”

他看到一截蜡烛,一边解释一边走过去点燃。

“你是来调查我的,”那乞丐结结巴巴地说,同时烦躁地用手背擦去额头的汗珠,“我早该知道——”

“不是你想的那种,我对你假装残障人士乞讨这件事没兴趣,如果这让你比较安心的话。”他回到原处坐下。

“那你是什么人?你想对我怎样?”

“我要你回想一件事,盲人先生,”他讥讽地说,“听我说,今年五月,你在赌场剧院外面等观众散场的时候——”

“可是我常常在那里讨钱。”

“我讲的是五月其中一天,就那么一个晚上。我只在乎那一晚,其他日子我不在乎。我讲的那个晚上,有一对男女一起出来,那么这个女人呢,她戴了一顶鲜艳的橘色帽子,上面插了一根高高的黑色羽毛。他们准备上计程车的时候,你把杯子递过去,距离剧场门口大概几码。仔细听我说了,她那时候没注意到自己的动作,所以烟掉进了你的杯子里,而不是放钱进去,结果你的手指因此烫到。那男人很快就替你捡起香烟,然后给了你几块钱,是想要补偿你。我想他还对你说了:‘抱歉,老兄,她不是故意的。’好,我相信你一定记得。点燃的香烟掉进你的杯子里,还烫伤手指,这种事总不会每天有,也不是每个晚上都有路人赏大钱。”

“如果我说不记得呢?”

“那我现在就会亲自把你给架出去,把你这冒充残障人士的恶棍交给最近的警察局。你会在牢里待好一阵子,还会有前科,将来警察每次在街上看到你,就一定会找你麻烦。”

床上那人心烦意乱地把脸埋进手掌里,暂时把深色眼镜推到眼睛之上。“但这不就是在逼我说我记得他们吗?不管我到底记不记得。”

“这是在逼你承认,我相信你一定记得。”

“假设我记得好了,接下来会怎样?”

“先告诉我你记得什么,然后再对一个便衣警察重复一次,那是我朋友。我可以带他过来这里,或是带你去见他——”

乞丐这时又难过地慌了起来,“但我这样就是不打自招啊,那人还是便衣!我应该是瞎子,怎么能说我看到他们了?如果我不说的话,你也是同样威胁我啊!”

“不,你只需要跟这个人讲就好了,其他警察不会知道。我可以跟他协商,让他答应你不被起诉,这样行吗?你有没有看到他们?”

“有,我有。”那个专业盲人低声承认,“我看到他们两个在一起。我通常在光线明亮的地方,像那个剧场外面,就算戴着墨镜也会把眼睛闭起来,不过我一被香烟烫到就睁大了眼睛。那墨镜还是能让我看到周遭环境,我看到他们两个了,没错。”

隆巴从皮夹里拿出照片。“是这个人吗?”

那盲人拿下墨镜,仔细检视那张照片后才终于说:“我想就是他没错,尽管我只有匆匆一瞥,而且已经隔了那么久,看起来是同一个人。”

“那个女人呢?你如果再见到她,能认得出来吗?”

“我后来又见到她了。这男的我只在那个晚上见过一次,但在那之后,这个女的我至少又见过——”

“什么!”隆巴突然跳起来,要朝他扑去。摇椅空荡荡地在原处摆动。他抓着乞丐的肩膀紧紧揪着,好像这样就可以从他瘦骨嶙峋的身上榨出情报。“快告诉我!快点!”

“两次见面没有隔很久,所以我才能认出来。第二次是在一间豪华气派的饭店门口,你知道他们的大厅都很明亮。我听到脚步声沿着阶梯走下来,一男一女。我听到那女人说:‘等一下,或许这可以带来好运。’我就知道她在讲我。我听到她的脚步声往旁边一转,朝我走过来、放了一枚铜板到我的杯子里,二十五分。我听铜板的声音就知道那是多少钱。然后就妙了,这让我知道她就是那同一个女人。这种事情很微妙,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我这么敏锐。她在我面前站了才不到一分钟,但很少人会停在我面前。那铜板已经放进我杯子里了,所以我知道她一定是在看我,或是在观察什么。我右手捧着杯子,手上有烫伤的痕迹,上次给她烫出一个大水泡。我想她一定是看到了我的伤痕,在手指侧面。总之,事情经过就是这样。我听到她很小声地对自己说——不是对我说——‘哇,怎么这么巧!’然后她的脚步又离开回去那男人身边了。就这样——”

“但——”

“等一下,我还没说完。我眼睛张开一条缝,低头看杯子。她除了原本放的二十五分铜板之外,又加了一张一元钞。我知道那是她放的,因为原本没有。好了,她为什么会改变心意,除了原本的二十五分外又多给我一块钱呢?那一定是同一个女人;她一定是看到了水泡,想起前几天晚上的——”

“一定是、一定是,”隆巴焦急地咬着牙说,“既然你说你看到她了,可以告诉我她的长相吧!”

“我没办法跟你讲她正面是什么样子,因为我不敢张开眼睛。那附近的光线太强了,我张眼一定会被发现。她转身之后,我看到那张钞票,眼睛稍微往上抬,从眼皮下面看到她背后的样子,她那时正要上车。”

“背后!好吧,至少讲讲她背后是什么样子!”

“其实就算是背后,我也没办法看清楚,我不敢把头抬那么高。我只有看到丝袜和鞋子,她半个人已经进到车子里了。我眼皮半睁,只能看到这么多。”

“第一个晚上是橘色帽子,一周后看到丝袜和一只鞋子!”隆巴松开手,把他推回床上。“照这个速度,我要二十年后才能拼出她的全貌。”

他走到门口,敞开门,恶狠狠地回头看着乞丐。“你一定可以提供更多线索,我很确定!你需要的只是专业协助,来恢复你的记忆。你第一个晚上睁开眼看到她整个人了,就在剧场外面。第二次你一定有听到他们给司机的地址,就在她上车的时候——”

“我没有。”

“你给我留在这里,听到没?不要动。我下去把我刚刚讲的那个便衣叫上来。我要他过来这里和我一起听你说。”

“但他是条子,不是吗?”

“我跟你说过没关系了。我们对你没兴趣,我们两个都没有。你什么都不必紧张,但不要趁机跑走,要不然以后有你好受。”

他走出去便关上了门。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听起来很惊讶。“你已经有线索了?”

“我找到了一点线索,想要你来听听。我想你应该可以比我挖出更多资讯。我人在一百二十三街和公园大道交叉口,捷运铁轨前的最后一栋楼。我希望你尽快过来,看你觉得怎么样。我请一个警察帮忙守住门口,不怕他跑掉。我人在转角电话亭打给你,等一下到那门口去等你。”

几分钟内,柏吉斯就搭了巡逻车到附近,小跑步过来会面。巡逻车没停妥就继续往前开走了,隆巴和警察在门口等他。

“在这。”隆巴不打算多做解释就直接进去。

“好,我想我可以回去执勤了。”那员警说完就要离开。

“谢谢你。”隆巴对他说。他们这时已经走在楼梯上了。“一直走到顶楼,”他带头解释,“他见过她两次,那晚上之后又见了一次,相隔一周。他是盲人。别笑,他当然是装的。”

“呵,这很值得我跑一趟啊。”柏吉斯承认道。

他们转了第一个弯,手搭在栏杆上。“他想要豁免权——冒充残障人士的事情啦,他很怕警察。”

“我们可以想办法,只要他的情报值得。”柏吉斯哼了一声。

到了第二层楼。“再一层。”隆巴其实用不着算出来。

他们调整呼吸走上去。

第三层楼。“这层楼再上去的灯是怎么了?”柏吉斯吐着气问。

隆巴往上爬的节奏突然中断。“怪了,我刚刚下楼的时候还有一盏亮着。不是灯泡烧掉就是给人关掉了。”

“你确定?”

“很确定。我记得他房间没有光,门一开走廊的光线就会透进去。”

“最好让我先进去。我有手电筒。”柏吉斯绕过他,走到前面去。

他一定还在找手电筒,在他们转换楼层的时候,正要顺着楼梯转弯,他忽然趴在地上。

“小心!”他警告隆巴。

“退后。”

他的手电筒一开,照亮了最后那道墙与最下面那级阶梯之间的空间。有个人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里,姿势古怪,双腿趴在最上面那几阶,身体落在阶梯平台上,头却很不自然地面向正后方,一副深色墨镜挂在一边耳朵上,竟然没破。

“是他吗?”他压低声音问“是。”隆巴的回答很精练。

柏吉斯朝那人形走去,探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脖子断了。”他说,“当场毙命。”

他把光线移到阶梯上,接着走上去,不安地踱步。“意外。”他说。“最上面那级踩空了,头下脚上直接往下坠,头颅直接撞上那面墙。我看到这里有打滑的痕迹,就在阶梯边缘。”

隆巴慢慢地走到最上面,厌恶地叹了一口气。“偏偏在这时候出意外!我才刚一”他话说到一半,在手电筒的微弱光线下探询柏吉斯。“你不会觉得事出另有因吧?”

“你们在楼下等的时候,有人经过你或另一个人身边吗?”

“没有,门内门外都没有。”

“你有听到坠楼的声音吗?”

“没有,如果有听到一定会进来查看。但我们在等你的时候,火车至少经过了两次,就从头顶的高架轨道,那时候什么都听不到。一定是那时候。”

柏吉斯点点头。“或许就是这样,所以楼里其他人也没听到。你没发现吗?巧合太多了,一定是意外。平常就算跌倒撞到墙壁十次,也顶多是头昏,不会撞断脖子,人还好好活著。他却立时毙命,这没办法安排。”

“嗯,那灯泡怎么解释?我觉得巧合也太多了,是吧?我讲的话我自己清楚。我下楼打电话给你的时候灯还亮着。如果没有的话,我就得摸黑下楼,但我没有。我下楼的速度很快。”

柏吉斯拿手电筒照墙壁,找到了灯座,它从墙边岔出来。“我不懂你的意思,”他仔细看着灯座。“如果他装瞎,或大部分时候都闭着眼睛,那就是装瞎,灯泡怎么会影响他?黑暗对他来说没有不利啊?他搞不好在黑暗中比在光线中脚步更平稳,因为他还不习惯张开眼睛。”

“搞不好就是这样,”隆巴说,“或许他太快走出来,想趁我回来之前偷溜,匆忙之际忘了闭上眼,眼睛一张开,他或许比你我更难保持平衡。”

“你自己的思路现在都打结了。他如果因为光线而晕眩失衡,那就要有灯光。你刚刚推理的过程是判断没有。不管有没有灯光,对推理有用吗?是他失足呢,还是他刻意去撞墙弄断脖子?”

“好吧,这就是离奇的意外。”隆巴厌烦地甩头,准备要转身下楼。“我只是想说,这时机烂透了。我才好不容易搭上线——”

“这种事常发生,你知道,通常时机都对你不利。”

隆巴沮丧地用力踏着阶梯往下,每一步都用上全身的力气。“你原本可以从他身上逼出来的情报,现在都没了。”

“不要泄气。你或许还可以找到其他人。”

“他这里问出来的情报都没用了。原本很有希望的,就只等你问出来。”他走到尸体旁边,忽然转身回头。“怎么回事?那是怎样?”

柏吉斯指着墙壁。“灯泡又亮了。你在楼梯上造成的震动让灯泡亮了,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之前没亮,他跌下来时截断了电流,一定是接触不良所致。电路没接好就没灯光。”他做了个手势要隆巴往前走。“你可以先出去,我自己写报告,没必要把你牵扯进来,你可以去忙其他事。”

隆巴继续灰心地踏重步下楼到街上,心情糟透了。柏吉斯留在后面,陪在那不动的人形旁边等着。

14刑前第10天

那位女子

柏吉斯给她的纸条上写着:

克里夫密尔本

赌场剧院驻场乐手,最后一季

目前任职丽晶剧场

他还写了两组号码,一组是警局电话,有拨打时段限制;另一组是他自家电话,这样在非执勤时间也能联系得上他。

他对她说:“我不知道你要怎么找到线索,得自己想办法。你的直觉或许能告诉你该怎么做,比我指导还有用。不要怕就对了,保持警戒,你就没事了。”

这就是她想出来的办法,她站在镜子前看自己,只有这个方法她才能藏匿行踪。她原本俐落的外型已经完全消失,轻盈的刘海这时看不到了,现在顶着一头金铜色大波浪,用发胶固定之后简直是一顶金属头盔。她原本的衣着风格总是年轻、活泼、优雅,此刻她能露多少就露多少,就连她独自在自己房间里看了也吓一跳。裙子短到遮不住,这样她一坐下来——

嗯,她很确定一定能揪住他的视线。她的两颊都刷上猴子屁股般的腮红,就像是脸上自带红绿灯画,不过她的红灯跟一般的意思正好相反,看到的人会想往前冲。她颈间挂了一串俗气的珠子,手帕上的蕾丝太过繁复,还沾满了廉价香水,那毒气连她都忍不住皱起鼻子,赶紧把手帕塞进包包里,再搭配她从来没搽过的厚重艳蓝色眼影。

史考特·韩德森在玻璃另一侧看着她变装,看到她都羞了。“亲爱的,这样连你都认不出我了吧,对不对,”她又恼又羞地悄声说,“别看我,亲爱的,不要看了。”

最后还有一项可怕的道具,让整个人显得俗艳随便。她抬起腿穿上桃红色丝质吊袜带,上头还有玫瑰图案,那位置正好半遮半露。变装完毕她才坐下来。

她旋即别过头。他的情人不该是方才在玻璃倒影里见到的那个模样。她转过身把灯关了,外表看起来很冷静,内心很激动。只有很熟悉她的人才能感觉得出来,他或许一眼就能看穿她的心思,但他不该发现。

当她走到最后一面玻璃前,就快到门口时,她念出了祷告词,每次她要离开前都不忘为他祈祷,于是她凝视着玻璃后方,另一个房间的他。

“或许今晚,亲爱的,”她柔声说,“或许就是今晚。”

她关上所有的灯之后带上门,他继续留在黑暗中,在玻璃的另一方。

剧场外天棚的灯亮着,她刚下计程车,人行道上还很空空荡荡。她想要提早进场,这样在剧场熄灯前,她才有充裕的时间可以好好研究他。她不太清楚表演内容,直到结束之后,她走出剧场当下仍旧不太理解,只记得主题是“舞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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