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在售票口外面。“我订了今晚的票,管弦乐团区第一排,靠走道。咪咪·高登。”
她已经等了好几天,因为这一切和演出无关,重点是她要被人看见。她付钱拿票。“你在电话中跟我确认过,对吧?我要的是靠鼓手的那一侧,不是另外一边哦。”
“没错,我划位前帮你检查过了。”他斜眼瞥她,她早料到这种反应。“你一定是超级粉丝,我说啊,他真幸运。”
“你不懂,我不是迷上鼓手。我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这——我该怎么解释呢?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兴趣,那我就是喜欢爵士鼓。每次看表演,我都想尽量靠近。我喜欢看击鼓的过程,让我很享受。我对爵士鼓上瘾了,从小就很痴迷。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不过——”她双手一摊——“我就是喜欢。”
“我不是故意要问东问西的。”他难为情地道歉。
她走了进去,收票员才刚就位,带位员也才刚从楼下更衣室走上来,她早到了。有些人参加活动的时候喜欢晚一点到,进场时才好吸引众人目光,这招在剧场包厢可行不通,不过她绝对是靠近管弦乐团那区最早到的观众。
她只身一人坐着,像是一条小鱼隐身在座位排成的海浪里。她捧着大衣,罩住身体,从左方、右方、后方看起来她的穿着打扮都相当低调,她希望她的外表只对正前方的人发挥致命效果。
后方愈来愈多人把椅子翻下来就座;剧场里,观众进场时总有一种特殊的节奏和背景噪音。她的双眼注视着一个目标,就只有一个目标:舞台下方那道半掩的门。就在她正对面。
光线这时从门缝里透出来,她可以听到门后传来的声音。乐手聚在门后,准备出场表演。
门豁然敞开,乐手纷纷低着头、缩着肩膀逐一就座,她不知道哪个是他,要等他坐下来才会晓得,不然她没见过他呀。他们一一坐在不同的座椅上,在舞台边缘下方排成一个小小的半月型,乐手的头比舞台地板上的聚光灯还低。
她状似低头认真阅读腿上的节目单,但她频频从乌黑茂密的睫毛下往上瞄。是这个吗,现在走出来的?不,他坐的那张椅子太矮了。他后面那个?看起来一副坏人脸。他一坐在第二张椅子上,她马上就松了一口气。单簧管,或是其他乐器。嗯,那这个吧,一定是他——
不,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去了,是拉低音提琴的。
所有人都已经进场,她忽然感到揣惴不安。最后一位乐手甚至关上了门,已经没有其他乐手要进场了。所有人都在位子上调音,准备开场,就连指挥都就绪了,而她正前方,爵士鼓手的座位却还空着。
或许他退团了。不,那样乐团一定会找人来取代他。或许他生病了,今晚无法演出。
噢,为什么偏要在今晚!或许这星期每个晚上他都有演出,就只有今天缺席。她接下来几周不一定可以买到同一个座位,这表演售票状况很好,一下就卖完了。她也没办法等那么久。
时间宝贵,稍纵即逝,她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
她可以偷听到乐手压低声音轻蔑地讨论,她坐得很近,每句话都一清二楚,一片不和谐的调音声也无法掩盖他们的话语。
“你见过这种人吗?我觉得他这季根本没有准时过。罚钱也没用。”
中音萨克斯风说:“他或许又在哪条巷子里把金发妹,结果又忘了走出来。”
他后面那人打趣地附和着说:“而且好鼓手很难找。”
“没那么难啦。”
她读着节目单上的乐手列表,但没专心看字。她压抑着心中的焦虑,身形僵硬。真讽刺,所有人都到齐了只缺一个,就那么一个人,偏偏是她需要的那一个。
她心想,“可怜的史考特,那个晚上就是需要这种运气——”
序曲即将揭开,全场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准备好了,灯光落下。就在她已经别开眼神、失去希望时,乐团席的门乍地打开又关上,迅速如中场灯一闪而过,一道人影匆匆沿着所有座椅周围走向她面前的那张空位。他弓着身体,一方面是为了加快脚步,另一方面为了尽量不引起指挥的注意,所以给她的第一印象有点像老鼠,后来这印象一直没变。
指挥看着他的眼神像是要喷火。
他一点也不羞愧,她听到他喘着气对旁边的乐手说:“嘿,我明天又约到那蜜糖甜心了!我有把握。”
“最好是,这种事才不会发生。”那人懒得搭理。
他还没看见她。他忙着调整谱架和乐器。她的手落在身体侧边,裙摆不着痕迹地沿大腿往上提了一吋。
他调整好了。“今晚人多吗?”她听到他问。他转头看着乐手席外的观众席,这才第一次瞥见她。
她已经准备好和他对上眼了。她直视着他,猛烈放电。他一定在她视线之外用手肘推了推隔壁的乐手。她听到另一位乐手含糊地说:“对,我知道,我看到了。”
那一眼电力十足。她可以感受到他的双眼黏在她身上。她简直可以看到电波往返了。她好整以暇地慢慢放电,现在还不急,不必赶。她心想:“我们每个人都知道怎么放电,真奇妙,每个人都会,尽管我们从来没试过。”她专心看着节目单上的其中一行,好像那一行有神秘的意义,她读得目不转睛。其实那一行都是点点,从那一页的左边连到右边,这正好帮助她稳定视线。
维多利安——迪西李她数着小点。一行总共二十七个点,从他的角色名称连到他的本名。差不多,够久了,效果应该做足了。她缓缓扬起睫毛,秋波流转。
她的双眼对上他的眼睛,揪着不放。他原以为她会别开眼神,但她却收下他的凝望,他要看多久,就让他看多久。她的眼神似乎是说:“你对我有兴趣吗?很好,来啊,我不介意。”
他没料到她这么大方给他打量。他的眼神继续留恋着,甚至还试探性地笑了一下,一种瞬间就不会留下印象的浅笑。
她也收下了他的微笑,回送他一抹笑意,和他的一样浅。他笑得更开了,她也是。
眼神的前戏结束了,他们准备要——就在这时,可恶,铃声从布幕后面传来,指挥敲敲谱架,要乐手集中注意力,张开双臂要所有乐手准备。手一扬,便揭开了序曲,他和她不能再眉来眼去了。
没关系,她安慰自己,目前一切顺利。
整场表演不可能一直奏乐,没有这样的表演。总会有休息的时候。
幕拉了上去,乐声、灯光、演员都活了过来。她才不在乎舞台上的一切,她不是来看表演的。她心繋着她的任务,她的任务就是要弄到那个乐手。
一到中场休息时间,他就转过头去搭讪她,其他人正鱼贯离开座位去休息、抽烟。他坐在乐手席最里面,所以最后一个离开,这让他有机会不着痕迹地在别人背后找她聊天。她旁边的观众起身离开了,所以他看得出来她是自己一人来看表演,就算原本不确定旁边的人是不是她的伴,这时候也清楚了。
“目前的演出你还喜欢吗?”
“很棒。”她像猫一样。
“结束之后有事吗?”
她嘟着嘴说:“没有,我还希望有人约呢。”
他转头要追上其他乐手。“这会,”他沾沾自喜地对她说,“有人约了。”
他一离开,她就粗鲁地把裙子往下拉。她觉得自己需要用抗菌沐浴乳加上滚烫的热水好好消毒一番。
她的脸部线条一松,回到平常的模样,就连化妆也无法掩饰那差异。她独自坐在那儿沉思,整排无人座位的最后一席。或许今晚,亲爱的,或许就是今晚了。
当剧场散场亮灯时,她刻意留在后面,假装好像掉了东西,又假装整理仪容,让其他观众慢慢沿着走道离开。
乐团演奏完散场音乐,他敲了钹最后一下,用指头控制音量,放下鼓棒,关掉谱架灯。
这晚的工作结束了,现在是他下班后的自由时间。他慢慢地转身面对她,好像觉得自己在主导互动。“美女,在巷子那里等我一下,”他说,“我五分钟内过来找你。”
光是在剧场外面等他就很丢脸,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他的个性,让他不管做什么都显得下流。她紧张得不断来回走动,有点害怕。还有其他乐手比他更早走出来(他连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竟然坚持最后一个离开),他们经过她身边时,看她的眼神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忽然间,他把她整个人腾空抱起,也就是说,她根本没察觉他靠近,他就占有欲十足地环抱住她,甚至还没迈开步伐就准备将她带走。她心想,或许这就是他的作风。
“我的新朋友好吗?”他满面春风。
“还不错,我的新朋友呢?”她回他。
“我们去找其他人,”他说,“如果没有他们,我就没劲了。”
她明白,她是他的新胸花,他想要好好炫耀一番。
现在时间是十二点。
到了两点,她觉得啤酒已经让她态度软化到可以应和他了。他们这时已经进到第二间酒吧,其他乐手仍坐得老远。这种事情好像有特别的礼数在,他和她先离开第一间酒吧,但等其他人一同来到第二间的时候,他们又会保持距离,让他和她单独一桌。他时不时起身去找其他乐手聊一会,再回到她身边,但她发现其他人绝不会靠过来加入他。或许因为她是他的,他们应该要敬而远之。
她小心翼翼地找时机切入主题,知道她最好赶快开始,毕竟长夜终将结束,她不愿再多花一晚和他相处。
终于,有个机会来了,正是她要的,他一整晚对她说话都油腔滑调——他一想到就来几句恶心黏腻的恭维话,像是个脑袋空空的机器,只会一直加油。
“你说我是那个座位上有史以来最漂亮的女生,但总有几次你转过头会看到喜欢的女性坐在哪里吧,讲一讲她们嘛。”
“她们跟你差远了,连多看一眼都浪费。”
“哎唷,说好玩的嘛,我又不会吃醋。告诉我,如果你可以挑的话,在所有观众席中有魅力的女人里,就在我今晚那个座位上,从你在剧场演出以来,哪一个你最想约出来?”
“当然是你啊。”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讲。那除了我以外呢?第二人选是谁?我想知道你的印象能维持多久。我猜你一定隔天就不记得我们的脸了。”
“不记得?好,我来算给你听。有个晚上我转过头,看到栏杆另一侧有位女士——”
她在桌子下面揉着手臂内侧柔软的弧线,用力得好像痛到忍不住。
“那是在另一个剧院,赌场剧院。我不知道,她就是让我——”
一个个纤瘦的人影经过他们桌前,最后一个人多站了一会。“我们要去楼下即兴演奏,要来吗?”
她松开手臂,气馁地垂到椅子旁边。他们都站起来了,纷纷朝后方地下室入口涌去。
“不要嘛,留下来陪我,”她伸出手拉他。“说完你刚刚——”
他已经站起来了。“来吧,错过可惜。”
“你今晚在剧场打了整夜的鼓还不够吗?”
“对,但那是为了钱。这是为了我自己。你会听到不一样的音乐哦。”
她看得出来,他不管怎样都会去,音乐的魅力比她大,于是她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走,沿着砖墙阶梯下到餐厅地下室。他们全聚在地下室的大空间里,乐器已经摆好,他们一定之前就在这里合奏过,甚至还有一架直立式钢琴。天花板中间只有一个雾雾的大灯泡悬在松松的电线上,为了补足光线,他们在许多玻璃瓶里放了蜡烛。正中间有一张老旧的木桌,上头摆了好几瓶琴酒,几乎一人一瓶。其中一人摊开一张牛皮包装纸,把很多香烟抛洒上去,大家可以自行取用。这不是楼上客人抽的那种烟,里面黑黑的,她听到他们说这是大麻烟。
她和密尔本一进去之后,他们便关上门并带上门栓,才不会受人打扰。她是地下室里唯一的女性。
他们就坐在纸箱、木箱或甚至酒桶上。单簧管才幽幽地起个头,大家就嗨了。
接下来的两小时就像但丁的炼狱。她在音乐一结束时就知道,自己不会相信这是真的。
不是音乐的问题,音乐很精采,而是他们漆黑的身影从墙边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不断千变万化。他们的脸孔着魔似地,个个像魑魅魍魉,随着特定音符飘忽不定、神出鬼没。是琴酒和大麻烟,让空气如此迷幻朦胧。乐手的狂野魂上身,她好几次得躲到远远的角落或站到大纸箱上面。好几个乐手数度朝她逼近,一个个上前,从背后簇拥她,逼得她缩在墙边被人墙包围。他们只朝她下手,因为她是女性,他们把管乐器直接对着她的脸吹奏,震耳欲聋,又用乐器拨她的头发,让她的怯意直钻心底。
“来吧,站到酒桶上跳舞!”
“我不会!我不知道怎么跳舞!”
“不必特定舞步。只要摇动你的身体,跳舞就是这样。不必在乎走光,我们都是朋友
“亲爱的,”她侧着身子从浪荡的萨克斯风手旁边逃走,他朝天花板语无伦次又语焉不详地鬼叫了一阵子。“唤,亲爱的,你让我好想要。”后来他终于放弃她了。
充满未来戚的节奏,永远不跟拍点走,在我的鼓膜里,任何鼓声都会翻天覆地。
她好不容易沿着两道墙,终于找到了鼓手,他就是喧闹的来源。他击鼓到一半,她抓住他的手,久久不放,好不容易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克里夫,带我走。我没办法再继续了!我再也受不了了!跟你说,我随时会晕过去。”
他已经抽大麻抽到嗨了,她从他的眼神就能看出来。“我们要去哪?我家吗?”
她只能答应,她知道这样才能让他离开这里。
他起身站在她后面,带着她往门口走去,脚步微颠。他替她开门,她立刻像弹弓飞射般冲出门外。他跟着她走出来。他好像想走随时可以走,不必向任何人解释或道别。其他人也没注意到他离开。门一关就把迷幻的狂乱场景给截断,像一把俐落的刀刃,外头忽然一静,一时之间还无法适应。
你就是那无法预期、无法连续的时光,让我思考、让我沉醉、让我纵欲——
楼上的餐厅黑暗无人,只有一盏夜灯在远方燃烧着,当她走上人行道,凉风一吹她就差点头昏眼花了起来,毕竟才从密闭沉闷的室内走出来而已。空旷的街道更显清凉、澄澈。她觉得自己从来没呼吸过如此甘甜纯净的空气。她斜倚大楼侧墙,大口吐纳,像是个呼吸衰竭的人把脸颊贴在墙壁上。他花了几分钟才跟着她走出来,可能在关门之类的。
这时一定已经凌晨四点了,但天色仍暗,周遭整座城市还在沉睡。一时之间她好想沿着街道逃回她甜蜜的生活,远离这个人,终结这一切。她可以跑得比他快,她很清楚。他绝对追不上。
她留在原地,逆来顺受。她房间里有一张照片,她知道每次开门,第一眼就可以看到那张照片,影中的他就站在她身边,机会一放开就消逝了。
他们搭上一辆计程车。那是一排改建成公寓的老房子,一层一户。他带她走上二楼,解锁之后再替她开灯。这种空间忧郁沉闷,地板年岁已久,显得又黑又旧。天花板很薄,上了亮光漆。透气窗很高,像棺材一样。这种地方不适合凌晨四点来访。跟任何人来都不适合,更何况是跟他。
她微微颤抖,杵在门边,尽量不要太在意他刻意锁门的举动。她想要努力保持头脑清晰、气定神闲,过分担心只会让思虑不周。
他把门关好,将她锁在里面。“我们用不到这些了。”他说。
“不,就让门开着,”她就事论事地说,“我觉得冷。”
时间不多了。
“你打算怎样?一直站着吗?”
她佯装温顺,但有点心不在焉,“没,我不会一直站在这里。”她试探性地往前一步,看起来很像脚穿冰刀鞋,但不确定能不能踩稳的样子。
她继续左顾右盼,焦虑地环顾四周。要怎么开启话题呢?从颜色着手。橘色。找个橘色的东西。
“怎了?你在找什么?”他好奇地问。“这就是个小房间,你没见过房间吗?”
她终于找到了。房间另一个角落里,有个廉价的人造纤维灯罩。她走过去,点亮灯,灯的上方立刻投射出一个小小光圈,像天使光环。她把手放上去,转身对他说:“我喜欢这颜色。”
他没注意到。
她的手还在灯罩上面。“你没听我说话。我说,这是我最喜欢的颜色。”
这次他厌烦地转过头来。“好了,那又怎样?”
“我想要有一顶这颜色的帽子。”
“我买一顶给你,明天或后天。”
“你看,像这样,我的意思是这样。”她拿起小灯座,扛在肩上,里面的灯还亮着。她转身面对他,看起来像是灯罩挂在她头上。“你看我,好好看着我。你难道没见过别人戴这颜色的帽子吗?有没有想起你见过的人?”
他眨了两次眼睛,像猫头鹰那样正经。
“继续看,”她央求他,“继续认真看。只要你用心,就可以想起来。你有没有见过剧场里其他人就坐在你后面,我今晚的那个位子,戴着同样颜色的帽子?”
一时间,他迷迷糊糊地说:“噢——我就是这样赚了五百块!”然后他一手捣着眼睛,满脸茫然。“嘿,我不能跟任何人讲这件事。”然后他抬起头,一脸信任却又困惑地问她,“我已经跟你说了吗?”
“对啊,当然。”她也只能这么回答。他或许一刚开始不敢讲,既然开了口,继续说下去就没差了。大麻烟可能影响了他的记忆力。
她得把握这机会,不敢放手,尽管她不知道这时候适不适合追问。她放下灯罩,快步朝他走去,同时尽可能表现得很悠哉。“但我想要你再讲一次嘛。我喜欢听那个故事。来嘛,你可以跟我说的。克里夫,你说我是你的新朋友啊,你自己说的,说出来有什么要紧的?”
他又眨了眨眼睛。“我们刚刚在讲什么?”他无助地说,“我忘了。”
他的思绪被毒品切得断断续续,她得让他的大脑再活络起来。就像一条运输线,但连接用的齿轮掉光,只能无力地悬在那里。“橘色帽子,看,在这里。五百——五百块,记得吗?她坐在我今天坐的位子。”
“噢,对,”他听话地说,“就在我正后方。我只是看着她。”他狂笑了几声,又忽然冷静下来。“我只是看着她,就赚了五百块,只要看着她,然后不能说我见过她。”
她看着自己的手臂缓缓攀上他的领子,圈着他的颈子。她无意阻止,好像她的手臂可以独立动作、不受指使。她的脸凑近他,微往上仰凝视着他。她心中突然有个想法:你可以离答案多近呢?再也不必猜?“克里夫,多告诉我一点。讲给我听嘛。我最喜欢听你说话了!”
他脸上忽然显露懊恼,眼睛又无神了。“我又忘了我刚刚在说什么。”
线索又断了。“你拿了五百块,就是不能说你见过她。记得那个戴橘色帽子的女人吗?克里夫,她是不是给了你五百块?谁给你五百块?啊,快点跟人家说嘛。”
“一只手,在黑暗中,把钱塞给我。一只手,一个声音,和一条手帕。噢,对,还有另一样东西:枪。”
她的手指不停地慢慢抓过他的后脑勺,然后又回到前面。“对,但那是谁的手?”
“我不知道。我当时不晓得,后来也没去找。我甚至不确定这整件事有没有发生。我觉得一定是大麻的效果,不过话说回来,有时候我很确定发生过这件事。”
“我都想听。”
“事情是这样的,我那天晚上很晚回到家,在表演之后,当我到楼下大厅时,通常灯都亮着,但那天没亮,好像灯泡坏了。我正摸索着上楼,有个人伸出手挡住我。冰冷厚实的手,力道很大。
“我退到墙边说:‘谁在那里?你是谁?’是个男人,从声音可以听出来。过了一会,当我的双眼稍微适应黑暗之后,我看到一样白白的东西,像是一条手帕,就在他的脸那个位置,所以他声音才糊糊的。但我还是可以听清楚他说的话。
“他先报上我的名字,又讲出我的职业,似乎对我瞭若指掌。然后他问我记不记得前一晚在剧场看到某位女士,戴着橘色帽子。
“我说,要不是他提醒我,我早就忘记了,但既然他这么说,我便想起来了。
“然后他继续压低声音,一点都不带情绪地说:‘你想被枪毙吗?’
“我没办法回答,完全发不出声音。他抓着我的手,贴在他手上一样冰冷的东西上,那是枪。我整个人跳了起来,可是他继续压着我的手,直到他确认我进入状况为止。他说:‘如果你对任何人提起,这就是你的下场。’
“他等了一会,才继续说:‘还是你想要赚五百元?’
“我听到纸张沙沙声,然后他把一样东西放进我手里。‘这里有五百元,’他说,‘你有火柴吗?点燃吧,我让你点一跟火柴,你可以自行确认一下。’我照做了,确实是五百元。然后当我眼睛往上抬,想看他的脸时,才瞄到他的手帕,他就把火柴吹熄了。
“‘你从没见过那位女士,’他说,‘从来没有这个人。不管谁问起,否认就对了。只要你否认下去——你就可以活下去。’他隔了一段时间后问我,‘现在要是有人问起你,你要怎么回答?’
“我说:‘我没见过什么女士。根本没有什么女士。’我一边讲一边抖。
“‘好,上楼去吧,’他说,‘晚安。’他蒙着手帕说话,那听起来简直像是地狱传来的声音。
“我用最快的速度进门,连滚带爬地上楼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面,尽量离窗户愈远愈好。我都没察觉自己点了一根大麻烟,你知道那东西的效果。”
他发出难听刺耳的笑声,倏地安静下来。他惨兮兮地补了一句:“隔天我去赌马,那五百块全输光了。”
他烦躁地扭来扭去,把她从座椅扶手上扶下来。“你叫我重讲一次,害我的回忆又回来了。你让我再次吓到全身发抖,就像那晚之后我也怕了好久。再给我一根大麻烟,我要再嗨一次。现在心情不好,让我提振一下。”
“我身上没有大麻。”
“你口袋里一定有,从那边拿来的。你刚刚和我在一起,你一定有拿一些。”他显然觉得她和他一样,都会占别人的便宜。
她的包包就搁在桌上,她还来不及冲过去阻止他,他就打开包包,把所有东西全都洒了出来。
“不,”她忽然警戒地大叫起来,“里面没什么东西,别看。”
她没能先抢下,他就已经拿起柏吉斯写的纸条来看了,她根本不记得那张纸条在包包里。他无法掩饰惊讶,刚开始还不明所以。“咦?是我!我的名字、我工作的地方和——”
“不!不!”
他把她推开,继续念下去:“先打电话到警局,如果不在那里就再打——”
她可以看到他的脸上逐渐蒙上不信任,像一层乌云。就像暴风雨一样转瞬即至,眼神后面藏着疑心。但在那层疑心之后,是更危险的情绪:无以名之、赤裸的恐惧,经过毒品渲染的恐惧会毁灭他所害怕的事物。他的瞳孔开始放大,黑色瞳仁似乎要吞掉原先瞳孔的颜色。
“你是他们派来的,你不是凑巧遇见我。有人盯上我,但我不知道是谁,要是我可以想起——有人要拿枪轰我,有人说他们要拿枪杀我!要是我可以想起我哪些事不能做就好了——是你逼我的!”
她从没遇过大麻成瘾者◊先前她听过类似的事情,但过去毒虫对她一点意义也没有。她完全不晓得大麻会撩拨人的情绪,放大猜忌、不信任和恐惧等感受。感知会强大到超越临界点,现下若不是毒品让他反应变慢,他早就爆发了。光看他的模样就知道,她要对付一个不理性的人。他的想法转变无法预测,更显得危险,可怕的是无法阻拦或迴避。她没办法读他的心,因为她很理智,而他——暂时失去理智了。
他有所误会,歪着头站了一会,蹙眉抬头看她。“我刚刚讲了一堆不该说的话。噢,如果我现在记得我讲了什么就好了!”他心烦意乱地扶着额头。
“不,你没有,你什么都没有跟我说。”她想要安慰他。她发现自己最好赶快离开那地方,别迟疑,而且直觉告诉她,如果这时候打断对话,逃跑的意图就太明显了。她开始慢慢向后退,偷偷摸摸地一次一小步。她把双手放在背后,这样就可以摸到门把,趁他发现她的动机前设法把门打开。同时为了不让他发现她要默默撤退,必须直视着他的双眼,用双眼凝聚他的注意力。她发现动作太慢,让她更加僵硬不自然。这感觉就像要逃离毒蛇,怕动得太快蛇就倏地扑上来,更怕动得太慢——
“有,我有。我讲了不该讲的话。现在你要走出去跟他们说了。有人盯上我。他们就要来把我干掉了,就说他们一定会——”
“没有,你真的没有,你只是以为你有。”他的情况没变好,反而更糟。她的脸在他的眼中一定愈来愈小,他已经察觉到她要离开了,她没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她这时贴着墙,双手在背后不停偷偷摸索着,却只摸到平滑的灰泥墙,没摸到门锁。她弄错方向了,得朝另一边才对。她在眼角之外瞄到了门把,原来就在她左方几码处。要是能站到那边去,只要再一、两秒钟——
偷偷往后退已经够难了,要不着痕迹地螃蟹步往旁边移动更难。她试探地将脚跟往外推一些,然后脚跟踩地,脚掌往外旋转,再换另一只脚,然后并拢,上半身则维持不动。
“你不记得了吗?我坐在你的椅子扶手上,梳着你的头发,就只有这样而已。啊,不!”她无法先发制人,不禁惨叫。
恐惧变奏曲才开始了几秒钟,感觉已经像是持续了一整夜。要是她手边还有那些邪恶的大麻烟可以扔他就好了,或许——
她一边螃蟹步,一边擦撞到轻巧的桌子或架子,有些小东西掉了下来。
轻巧的碎步声、细微的滴答声和物品落地的重击声,还有一连串的动作终于唤醒了恶魔。砸碎的玻璃像是他狂乱神经在等待的信号,这声响释放了她直觉认定迟早会发生的暴力行为。他原本一直维持站姿,这时像蠘像从展示台走下来,朝她逼近,张开双臂,无法平衡地踉跄前进。
她细细地叫了出来,但又强自忍住,听起来根本不像叫声。她挣扎到门边,双手连连拍打,只能确定那钥匙还插在门上。她得赶快出门,他没有给她足够的时间多想。
她离开墙边,切过房间角落,想要走到另一侧的窗边。他不断追击,她原先想要拉开窗户大声呼救,结果一看才发现整个窗户完全被挡住了,让她连呼救都没办法。窗框两侧有布满灰尘的绳状窗帘,她朝背后往他扔去,让他的动作慢下来,他得先解开缠在肩颈上的窗帘布料。
下一个墙角有张废弃沙发呈对角线摆在那里。她躲到沙发后面,还来不及从另一头跑出来,就被他挡住去路了。他们沿沙发的长边互相推了两次,她在这一侧,他在另一侧,像猫捉老鼠的游戏。一个维多利亚风格的美女和饰演野兽的哑剧演员,若早个五分钟她一定会笑出来,这简直是电影《林恩东镇》里的场景,但她这辈子要是又看到这种画面,应该再也笑不出来——就算这追逐只有两、三分钟。
“不要!”她直喘气。“不要!别这么做!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对付你——如果你在这里对我下手,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对付你!”
她不是在对正常男人说话,她是在对神智不清、意识迷茫的人说话。
他突然单膝跪在沙发上,抄捷径揪住她。这个狭小的三角形空间已经让她无路可退了。
他的手指伸进她的连身裙领口,掐住肩带。趁他还没揪紧到让她无法呼吸,她迅速地旋转了两、三圈,挣脱他的掌控。肩膀差点整个裸露出来,但至少让他松手了。
他的身体还撑在沙发上半部,她赶紧从沙发后面低处钻了出去,贴紧最后一面墙逃跑。
她绕了一整圈,终于又靠近门口,就在侧边。她要直接跑出门外,无论如何就是得再度面向他,因为他在门内侧。
另一面墙有个空间,里面没有灯,可能是衣柜或浴室的门,不过经历沙发之战后,她毫不留步地冲过去,就怕又被他在更短的时间里困在更小的角落,而且能安全脱逃的唯一出口、那扇房门就在前方了。
她抓起一张细长的木椅,用力挥动朝自己身后扔,希望能砸中他。他刚好看到,及时闪避,她只争取到五秒钟。
躲到后来,她渐渐体力不支了。她靠近最后一面墙,这场没完没了的追逐战就是从这儿开始的,他抢在前面,转过身挡住她。她来不及回转,差点就要撞上他。他把她围在他和墙之间。他的手臂像剪刀一样朝她扑来,她一蹲,只能往左边躲。她趁剪刀手还没合起来之前就矮下身,从下方逃出去,千钧一发地从他身边擦过。
她喊出了一个名字。一个此刻最没用的名字。“史考特、史考特,亲爱的!”门就在前方,但她始终来不及逃到门口。这时,她已经没有力气再继续了——
那盏小台灯还在那里,她之前用来唤醒他记忆的台灯。那灯太轻了,伤不了他,但她还是拾起来往后砸。没砸中,差远了,而且落在地毯上,连灯泡都没破。他丝毫不受影响地打算做最后冲刺,接下来他一定会——
怪事发生了。他的脚拇趾一定是勾到了什么。她当时没看到,但后来想起来了。台灯没破,在他后方猛滚了几圈,墙脚发出蓝色闪光,他的四肢瘫趴在地上,两条手臂完全伸直。
他和奇迹之门中间出现了空档。她对自己没信心,更害怕自己办不到。趁他摊开手趴在路中间没起来时,她跃过他的身体,刚好跳过他爪子般的手指,这下终于靠近门了。
一瞬间可以很漫长,也可以很短暂。那一瞬间他无力地趴在那里,就那么短短的时间。
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紧抓着钥匙,就像梦一样,不过这还不够。她刚开始转错方向,门打不开,她得反方向转到底。他在地板上匍匐前进,想要从他倒下的地方拉近那几吋的距离,不必爬起来,他想要抓住她的脚踝,让她也跌趴在地上。
钥匙咔啦一声转动了,她一拉,门就开了。有个东西想捉住她的后跟却没捉到,就好像是用指甲碰了一下,她立刻从门口冲了出去。
接下来的一切都记得不是很清楚,她又是惊恐又是松了一口气,担心他追上来,却迟迟没听到脚步声,反而让她更感疑惧。她摇摇晃晃地沿着灯光晦暗的楼梯下楼,其实看不清台阶,只能一直冲。她找到了大门,打开门,外头很凉,天还没亮,她安全了,但她继续摇摇晃晃地向前跑,逃离那邪恶的地方,那永远会让她做恶梦的地方。她沿着空空荡荡的人行道以之字形路线前进,像个醉汉,她是醉了——被无法忍受、无法抗拒的恐惧给弄得醉醺醺。
她记得自己绕过一个转角,但她不确定自己在哪。她看到前方有红绿灯就直接走过去,还跑了起来,想着要逃快一点,免得被他追上。她走进一家小店,看到玻璃柜里有很多意大利腊肠和好几盘马铃薯沙拉,这一定是彻夜营业的小吃店。
店里没有客人,只有一个男人在柜台后面打盹。他睁开双眼,发现她茫然地站在那里,衣服从肩膀处被鼓手撕出一条对角线。他跳起身,走到柜台前,双掌贴在柜台上盯着她看。
“小姐,怎么了?你出意外了吗?需要帮忙吗?”
“给我十分钱,”她抽抽嘻嘻地说,“请给我十分钱——借你的电话一用。”
她走过去投钱,横膈膜的反射作用让她还继续抽抽噎噎的。
那善良的老先生朝里面喊:“老妈,来前面一下好嘛?这里有个孩子碰上麻烦了。”
她打到柏吉斯家中,这时接近凌晨五点。她甚至不记得先说自己是谁,但他一定晓得。
“柏吉斯,拜托你来这里接我好吗?我刚刚碰到危险了,觉得接下来我没办法自己——”
小吃店老板娘身穿浴袍、头戴发卷,和她先生一起打量着状况。“黑咖啡,你觉得呢?”
“当然了,除了阿斯匹灵,我们就只有这个。”
老板娘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同情地拍拍她的手。“小美女,他们对你怎么了?你被抢了吗?”
她闻言不禁露出凄惨的笑容,但仍抽着鼻子。她这时只能依靠一个钢铁心肠的警探。
柏吉斯只身前来,衣领立起来靠近耳朵,见到她裹着厚毯子、捧着热腾腾的黑咖啡。她浑身发抖,但是和气温无关,不过她已经渐渐冷静下来了。他自己一个人来。因为这不是公务,是私人调查,他不能留下纪录。
她一见到他就松了一口气。
他好好观察她一阵。“啊,可怜的孩子。”他的声音低沉嘶哑,拉出另一张椅子,在她旁边坐下。“这么糟啊?”
“现在这没什么,你应该看看五或十分钟前的样子。”她只想讲正事,朝他靠过去,全神贯注地说,“柏吉斯,受这些伤都是值得的!他见过她!不只这样,有人后来去找他、收买他。有个人代表她出面,应该是这样。你可以让他全盘供出,对不对?”
“好了,”他简短地说,“就算我不行,也得试一试。我现在就过去,先找辆计程车送你回去,然后——”
“不、不,我想和你一起回去。现在没事了,我不怕了。”
小吃店老板夫妇跟着他们走到门口,看着他们在曙光中走上街道。他们两个脸上都露出对柏吉斯不以为然的表情。
“噢,她找那什么好搭档!”老板轻蔑地从鼻孔哼气,“先让她在凌晨五点的时候只有自己一个伦!如今要找那家伙算帐都已经太慈了!如果他不能好好照顾她的话,自身就实在是个浑球!”
柏吉斯蹑手蹑脚地走上楼梯,她落在后面,柏吉斯的手在背后挥,要她别跟太近。等她追上他的时候,他已经在门边侧耳听了几分钟,低着头贴在门上,一动也不动。
“听起来他好像畏罪潜逃了,”他低声说,“听不到他的声音。退后一点,不要站那么近,免得他突然冲出来。”
她沿着楼梯退下几阶,只露出头和肩膀。她看到他拿了一样东西出来靠近门,小心翼翼地,几乎不发出声响。忽然间,一道门缝开了,他的手立刻按着臀部,贴在那里,谨慎戒备地往前走。
她跟在他后面上前,屏住呼吸怕冲突随时发生,或是遭他暗算突袭,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所变化。她就站在门槛外,门缝里电灯一闪,她尽管没叫出声,还是整个人跳了起来。他把门内空间给点亮了。
她往门内瞄,刚好看到他消失在门口,走进旁边的墙内,那是她不久前才逃离的空间。
她冒险走进门内,胆子渐渐大了起来,既然他可以顺利走进去,就表示门口没人。
接着,第二道无声的电流通了,他所走进的黑暗空间变成一间隐约可见的白墙浴室。她和他站成一直线,她可以直接看到浴室里面。她看到了一座复古四脚浴缸,看到一个人凹折在浴缸里,臀部露出来,就像一条浴巾挂在浴缸边缘。她还看到那人的鞋底向后朝上,这种地方绝对不会有大理石浴缸,不过这景象让人产生一种视觉幻象,就连浴缸外观看起来也像大理石。可能是因为有一、两条红色血迹,沿着浴缸外层滴下来。红色纹路大理石——
一时之间,她以为他觉得恶心而昏了过去,但当她慢慢靠近,柏吉斯立刻阻止。“不要进来,凯萝。留在原地!”他的命令就像鞭子。他退后一、两步,把门推回原本的角度,让她没办法继续探头探脑,但又没完全关上。
他在里面待了很久。她留在原处等着。她发觉自己的手腕在微微颤抖,但不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情绪紧绷。她现在知道浴室里是怎么一回事。她知道原因了。毒品强化了他的恐惧,在她逃走之后,他一定很担心那些人随时会伸出毒手报复,结果整个人被恐惧包围。
因为不知道对方是谁,所以更惊骇可怖。
桌上一张碎纸片引起她的注意,看完之后更确认了她推理无误。上面潦草的字迹歪歪扭扭,最后写到纸片外,一小节铅笔滚落地面。上头写着:他们在监视我——
浴室门缓缓打开,柏吉斯终于又出现在她面前。她觉得他的脸色比进去时更苍白。她发现他站得离她很近,但似乎不是刻意的,所以她不加思索便往大门后退。“你看到了吗?”
她问起纸条的事。
“有,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
“他是不是——”
他的手指从耳朵下面横切过颈子当作回答。
她急急抽了一口气。
“好了,离开吧,”他口气粗鲁,但立意良善。“这不是你该出现的地方。”他在两人走出公寓后关上门,维持原本发现时的样子。他领她下楼,让她走在前面,他的双手按着她发颤的肩膀。“那浴缸,”她听到他屏着呼吸悄声说,“我以后只要想到红海,就一定会——”一发现她在听,他就又不讲了。
他在转角拦了一辆计程车,把她送上车去。“直接回家,我要赶快回去发通知。”
“我问到的资讯现在都没用了,对不对?”她眼泪都要掉下来,趴在车窗上问他。
“没用,都没用了,凯萝。”
“我不能重复他对我说过的话吗——?”
“那就是道听涂说。你听到有个人说他见过她,说他拿了一笔钱要否认这回事。二手证据,这派不上用场。他们不会接受。”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条折得厚厚的手帕,在掌中摊开。她看到他把一样东西放进去。
“那是什么?”她问。
“你说呢?”
“刮胡刀。”
“看清楚一点。”
“——安全刮胡刀?”
“没错。如果有人拿这种刀片外露的复古型刮胡刀划破自己的喉咙——就像我在浴缸底部、他身体下面发现的这个——那柜子里怎么会有那些改良式刮胡刀的刀片?男人若不是用传统刮胡刀就是改良式刮胡刀,没有人两种交替用。”他把刀和手帕都收起来。“自杀,他们的判断会是自杀。我会让他们这样判断——至少目前是。你回家去吧,凯萝。不管怎样,你今天都不在这里,你不要蹚这浑水。我会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