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即将结束,日光让城市看起来像镀了一层锡,她在计程车上双手颓丧地垂下。
不是今晚,亲爱的,还不是今晚,或许明晚,或许再一晚。
15刑前第一天
隆巴
这是那种高档精品饭店,高大细长的塔楼居高临下,睨视周围平房,就像贵族高挺的鼻梁。电影里的那些天堂鸟群东行时,不会在这奢华、贵气的屋檐暂歇。其他羽毛湿透的丰满鸟儿,原本在雷雨骤降之前要往西飞,这时也成群在这里躲雨。
他知道这需要一点手腕、一点技巧,要用对方法。他才不会傻到直接问柜台,要求让他不着痕迹地溜进去,这种地方不可能让人开口要见就能见贵客。你得有策略,花点H夫。
他先从花店下手,从饭店大厅穿过蓝色玻璃圆弧门走进花店。他说:“你说梦杜莎小姐最喜欢哪种花?我知道你经常送花去给她。”
“我不能说。”那花店老板吞吞吐吐。
隆巴抽了一张钞票,把刚刚说的话又讲了一次,好像第一次只是不够大声。
显然是不够大声。“很多人打电话来订各种花给她,兰花、栀子花等等。不过我刚好知道,在南美,在她来的那个地方呀,这些花都不稀罕,野生就一堆了。如果你想要有价值的情报——”他压低声音,好像这情报极为机密,“她几次难得自己订花要布置房间,都只订深鲑红的香豌豆。”
“你这里有多少,我全包了,”隆巴立刻说,“一朵都别剩,再给我两张卡片。”
他在其中一张卡片写下英文讯息,再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袖珍字典,一个字一个字查出西班牙文后,写在第二张卡片上,然后把第一张丢掉。“把这张卡片和花一起送去,看着花送上去。这样要多久时间?”
“五分钟之内就可以到她手上。她住在塔楼,饭店人员可以送上去。”
隆巴回到饭店大厅,站在接待处前面,低着头看手表,好像在量脉搏。
“先生,需要服务吗?”接待人员问。
“还不用。”隆巴挥挥手,他要打铁趁热。
他算准了时间说:“现在!”接待人员吓得往后跳一步。“打电话到梦杜莎小姐的套房,问送花的那位男士可不可以上去拜访。我名叫隆巴,一定要提到花。”
接待人员回到柜台时有点惊讶。“她说好。”他软绵无力地说。显然饭店里不成文的规定已经打破,有人可以第一次就登堂入室。
隆巴这时像火箭一样朝塔楼冲去,抵达门口时双膝还有点抖,有个年轻女性开了门站在那里等他,从她身上的劣质黑色制服来看,应该是女佣。
“隆巴先生?”她问。
“我是。”
显然在她要放行之前,还有几道检查要过。“不是媒体采访吧?”
“不。”
“不是要签名吧?”
“不。”
“不是为了,呃——”她犹豫了一会——“我们家小姐忘记的账单吧?”
最后一点似乎最重要,她没继续问下去了。“请稍等。”她关上了门,再打开的时候就是完全敞开。“隆巴先生请进。小姐可以在阅读粉丝来信和妆发造型的空档见你。请坐。”
他走进了一间前所未见的套房,不是因为空间宽敞、不是因为窗外景观、不是因为昂贵的内部装潢,尽管这一切确实让人大开眼界。之所以前所未见,是因为里面相当嘈杂,各种声音此起彼落、不绝于耳。他从来没到过这么吵闹的空房间。其中一条走廊传来或许是水龙头哗啦哗啦或油脂在热锅里劈劈啪啪的声音。炒菜热油在跳的声音比较明显,而且他还闻到了香料味,炒锅声音外还穿插着强劲有力但不算好听的男低音歌声。另一条走廊尽头的门是厨房门的两倍宽,不断开开关关,那里传出的声音就更五花八门了。他努力辨识出短频收音机播放着森巴舞曲、夹杂着摄影机连续快门声、有个女人像机关枪一样不断地讲西班牙语,显然不需要换气,还有一台电话,每隔两分半钟就会发出铃声。最后,在这大杂烩中,还有一种令人毛发直竖的噪音,既尖锐又难以忍受,像是指甲刮过玻璃或粉笔在石板上猛划。所幸那声音并没有持续太久,间隔很长才会听到一次。
他耐心地坐着等。他既然进得来,这场仗就赢了一半。他不在乎下半场要打多久。
女佣快步走来,他以为是要叫他,已经准备起身。不过从她匆匆经过的速度来看,她的差事显然更重要。她快步走进一个区域,那里传来气急败坏的低沉男声,而她用尖锐的声音压过去警告他:“不要太多油,安立奎!她说不要太多油!”然后又迅速回到原本的地方,有个凶巴巴的低沉声音追在她后面,简直要撼动每一面墙。
“我是要煮给她的舌头吃,还是要煮给浴室里她踩着的那个破体重计吃?”
女佣不管去哪里,手上都捧着一件粉红色鹳羽内衣,在她手上摊开来,好像可以让人躲在里面,但这似乎和她的差事无关。女佣走来走去,那羽毛就一直掉,在她离开许久之后,细细的鸟羽还懒洋洋地在空中旋转,慢慢飘落到地面上。
这时,热锅劈劈啪啪的声音停了下来,传来一个人满足地发出“啊!”的赞叹声,有个矮小圆胖的男子,肤色像咖啡色,身穿白色外套、头戴厨师帽,满意地摇头晃脑走出来。厨师从他面前走过去,捧着一只圆盖托盘走进旁边另一道门。
这时稍微安静了一下,但只有一下,马上就冒出一股喧嚣,让之前的嘈杂显得像是黄金沉静期,一触即发。之前所有的声音都还在,再加上一些新的噪音:女高音尖叫、男低音怒吼、钉头嘎吱嘎吱,又听到餐盘盖子粗暴地砸在墙上,发出像铜锣般低沉的巨响,滚过半个房间,最后给砸成碎片。
那矮小圆胖的男子怒气冲冲地快步走出来,这回肤色看起来不像咖啡色了,脸上有蛋黄和红椒的碎屑。他挥舞双臂就像是一座风车。“我这次要回去了!我搭下一艘船回去!这次就算她把膝盖跪破,我也不会留下来。”
隆巴在椅子上微往前倾,试着用指尖捂住耳朵,让双耳休息一下。毕竟人类的鼓膜就只是一层很脆弱的薄膜,禁不起这么多噪音虐待。
当他放开手时,他松了一口气,发现这塔楼内的音量稍微平静了些,这种程度的狂乱应该是常态。至少你又可以听到自己思考的声音了。这时门铃一响,听得出来不是电话铃声,女佣让一个深色头发、胡子造型时尚的男人进来,坐在他旁边等候。但那人的耐心显然没有隆巴多,坐没多久就站起来踱步,那步伐太急躁,绕的圈子也太小。他发现了隆巴送的香豌豆,停下脚步摘了一朵凑到鼻前。隆巴就算原本想保持礼貌,这时也不愿以礼相待了。
“她很快就可以见我吗?”新来的访客拦下来去匆匆的女佣问,“我有个新想法,希望能趁早了解她的意见。”
“我也是。”隆巴心想,并且好斗地瞄向那人的颈子。
那个闻香豌豆的人坐下来。他再次起身,从膝盖开始,全身上下都不耐烦地抖动。“我的点子快消失了,”他提出警告,“我的想法慢慢离我远去。这点子一消失,我只好走回头路了!”女佣带着他的口信,又逃进房内。
隆巴用别人也能听到的音量发出私语:“你就走你的回头路吧。”
不管怎样,这招奏效了。女佣又走出来,压抑着急促感朝他挥手,于是他就进去了。隆巴朝那人抛下的香豌豆一动,先用鞋尖接住,带着一种严肃的兴致往上轻轻扬起小花,可能是这么做之后,让他觉得好过很多。
那个女佣走出来,神秘兮兮地朝他弯下腰,要消弭他的不耐烦。“她可以把你排在那个人和舞台服装裁缝中间。你知道,那个人很难搞。”
“噢,我不知道,”隆巴不表态,稍稍伸直了脚,渴望地盯着它。在那之后安静了好一阵子。至少和刚刚相比安静许多。女佣只出来一、两回,电话也只响了一、两次,就连机关枪般的西班牙语也变成间歇性轰炸。说要搭下一班船离开的私厨出现了,穿戴贝雷帽、围巾、毛大衣,看起来比之前更圆胖,只是看起来很受伤。“问她今晚要不要在这里吃饭。我没办法自己问,我不要跟她说话。”
比隆巴早进去的那个人终于现身了,手上拿着一个小工具箱离开。这次没有绕远路去再摘一朵香豌豆。隆巴的脚偷偷伸到花瓶下面,其他的花都还插在那里,即便他很想让那个男人一次拥有所有的花,但他尽力抑制了冲动。女佣出现在圣殿外宣布说:“小姐现在可以见你了。”他想要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他的腿已经麻掉了。他前后拍了好几下,整整领带、拉拉袖口,接着便阔步走进门。
他瞄到有个像埃及艳后的人躺在贵妃椅上,同时有个毛茸茸、软软的动物窜过他面前,尖促地叫了一下就停在他肩上。原来这就是他在外面听到的指甲刮玻璃声。他肩上的重量让他紧张地退缩起来,觉得那像是条紫罗兰色的大蛇亲昵地盘上他的喉眬。
贵妃椅上的人形对他微笑,就像慈爱的家长看着孩子。“别紧沾,先生,那是小哔哔。”
对隆巴来说,取个宠物名字只是求个安心而已。他的头一直转来转去想要看清楚,但实在靠太近了。他勉强挤出微笑示好,也是为了给自己打气。
“我都叫他哔哔,”女主人坦白说,“哔哔,怎么说呢,就是我的接待员。如果是哔哔不喜欢的人,他就躲在沙发下,那我就会很快把那些人送走。如果哔哔喜欢,他会跳到他们的脖子上,那他们就可以留下来。”她耸耸肩让他放心,“他一定是喜欢你。哔哔,从他脖子那下来吧。”她不太认真地哄着。
“没关系,就让他待着吧,我一点都不介意。”他耐着性子慢慢说。他发现,如果把她的话当真就大错特错了。他的鼻子判断出脖子上那动物应该是只小猴子,而它身上有很浓的香水味。它的尾巴从另一头绕过来围着他。他一定猜对了,因为他感觉到它在梳理、检查他的头发,好像在找什么。
女演员愉快地叫着。如果能给她接待客人的好心情,就要靠这只小猴了,于是隆巴决定要打好关系。“请坐。”她殷切地招呼他。他有点僵硬地走向一张椅子坐下去,小心翼翼地保持头部平衡。他这才好好看了她一眼。她穿着紫罗兰睡衣,罩着粉红色鹳毛披肩,宽松的睡裤简直像裙子。他面前这个对香豌豆痴迷的人,头上有一滩像熔岩般的可怕饰品。女佣站在她身后,掮着棕榈叶替那东西降温。“我在等它定型的时候,有一分钟空胆。”她大方地解释。他看到她偷偷瞄和花一起送上来的卡片一眼,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你愿意送我花,还写西班牙文卡片给我,这真是体贴呢,隆巴先生。你说你从我的地区来的。我们在南美见过面吗?”
幸运的是,在他直接承认来意之前,她已经离题了。她的大眼睛闪耀着热情,一脸若有所思地往上看着天花板。她的手像小抱枕一样支着脸颊。“啊,我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她叹息着,“我的布宜诺斯艾利斯。我好想念哦,佛罗里达卡拉弗的夜景——”
他来之前才花了好几小时阅读旅游手册,这下可都派上了用场。“拉普拉塔河畔,一路连到海岸线。”他温柔地附和着。“巴勒莫公园的水道——”
“不要,”她皱着脸说,“不要害我哭了。”她可不是作戏,或至少不完全是作戏,他可以看得出来。她只是把她原有的情绪用戏剧化的方式表现出来,其实这很诚实,作态是她的演员本性使然。“我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要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打拼?”
为了一周七千元加上票房收入的十分之一吧,他心想。他当然知道不能说出来。
哔哔这时候在他头皮上找不出任何东西,失去兴趣便沿着他的手臂溜下来,跳到地板上。这下对话轻松多了,尽管他的头发现在看起来像是被狂风吹乱的干草堆。他忍住不整理,免得这小畜生情绪化的女主人觉得被冒犯了。她现在心情很平和,正如他所愿,毕竟他们才认识不久,现在他决定放手一搏。
“我今天来见您,是因为大家都说您除了才华洋溢、美丽漂亮之外,还聪明伶俐。”他先起个头。
“的确,从来没有人说我是蠢蛋。”大明星坦言,并认真研究起指甲。
他把椅子稍微往前拉。“还记得上一季的曲目吗?有一首歌,你一边唱、一边向观众丢掷花束?”
她竖起食指,双眼灿灿。“啊,〈小妞小妞蹦蹦〉!对!对!你喜欢吗?是不是很好听?”她温暖地问着。
“超赞,”他连连称道,喉结不禁跟着起伏。“有一个晚上,我朋友——”
他只能讲这么多。女佣这时不继续掮风了,她又走到女主人身旁。“小姐,威廉想要知道今天的指示。”
“等我一下。”她转头面对门口。一名穿司机制服的健壮男子往前走了一步,立正站好。“我十二点前都不西要你。我要去蓝公鸡开幕酒会,所以你十一点五十分到楼下。”然后她用同样的声音说,“还有,你最好把你留下来的那个带走。”
他听从指示走向梳妆台,端起手工制银质烟灰缸,铲进口袋里就走了出去,自始自终都面无表情。
“小心,那可不是杂货店买的廉价商品。”她指责着他,在隆巴耳中听来,她的口气有点粗暴。从她轻蔑的眼神来看,他觉得威廉应该不会待很久。
她又转头看他,气焰渐消。
“我刚刚说,我有个朋友和一位女伴看了你的表演。这是我今日求见的原因。”
“啊?”
“我要替他找她。”
她误会了,这下她的双眼闪灿着不同的光芒。“啊,好浪漫!我最喜欢浪漫的恋情了!”
“不是的,这是生死攸关的事。”他不敢告诉他太多细节,免得吓坏她。
她似乎更感兴趣了。“啊,好嫌疑!我最喜欢嫌疑的发展了——”她耸耸肩,“只要不发生在我身上就行。”
她脑中突然有个念头,让她闭上了嘴。从她的反应看来,应该是大难临头。她瞥了一眼手腕上镶钻的小饰品,接着忽然起身往后转,开始在房间内四处弹手指,像是一直在放鞭炮。女佣飞也似地赶过来。隆巴以为他要被赶出去了,下一位访客想要进来。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舞蹈明星责难地问。“我不是要你注意时间吗?你实在太粗心了,竟然过了这么久都没提醒我。医师说过疹子会准时发作,去把我的甘汞拿来——”
隆巴还没反应过来,另一阵旋风又降临了。机关枪般的西班牙语、钉枪般的吱嘎声、女佣追着哔哔满场绕圈,隆巴觉得自己像是旋转木马的轴心。
他终于提高音量,加入这喧嚣。
“你怎么不停下来,掉头从另一个方向抓它呀?”他的声音压过一切噪音。
奏效了。哔哔正中女佣怀抱一装甘汞粉剂的罐子又撞到哔哔。
等这一切结束,可怜的病患小猴倒在女主人怀中,双臂环抱她的颈子,让她暂时看起来像个长了落腮胡的女士,他才能继续原本的任务。
“我知道,要请你回想某个晚上的一名观众,想必很困难。我知道你每周有六场夜间表演、两场日间表演,持续一整季,而且座无虚席——”
“我从来没有堆着空空的剧场表演过,”她用自己的那种谦虚态度附加说明着,“就连火灾也没办法跟我比。有一次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剧院着火烧了起来,你以为观众就这样离开了吗——?”
他等她说完丰功伟业。“我朋友和这位女伴,那时坐在第一排,靠走道。”他从口袋拿出笔记。“那应该是在你的左手边,因为你面对着观众。我唯一要拜托你的事就是,这位女伴从座位上站起来,在那首曲子副歌的部分。”
她的双眼闪烁着好奇与疑惑。“她站旗来?梦杜莎在舞台上的时候?这我很有兴趣。我从来不知道有这种事情。”他注意到她造型时尚的指甲嵌入紫罗兰长裤里,好像要惩罚那条裤子。“或许,她不喜欢我的歌声?还是她要赶火车?”
“不、不、不,你搞错了,”他赶紧安抚她。“谁会对你这么不尊重?不,事情是这样的,在你唱〈小妞小妞蹦蹦〉的时候,你忘记抛小花束给她了,所以她起身想要得到你的注意。她在你面前站了好一阵子,我们希望——”
她急急地眨了两、三次眼睛,想要回忆这段经过。她甚至把修长的手指戳到耳朵后面,动作仔细不破坏发型。“看看我能不能替你想起来。”她看起来很尽力,做了各种能加速回忆的动作,甚至还点了一根烟,不过从她僵硬的动作来看,她应该没有抽烟的习惯。她只是把烟固定在指间烧着。
“不,我想不起来,”她好不容易开了口,“对不起,我努力了。对我来说,上一季就像二十年前。”她愁眉苦脸地摇摇头,充满同情地弹了好几次舌头。
既然无用,他便把笔记收回口袋,最后瞄了一眼。“哦,还有一件事——虽然可能派不上用场。她那天戴了一顶和你一样的帽子,我朋友说的。我想是她仿制了一顶同样的。”
她忽然坐直了起来,好像灵光一闪。好不容易他终于让她比之前更专心回想了。她不确定地眯起了眼睛,眯成细线的双眼闪现光芒。他不敢动也不敢呼吸,就连哔哔也在她脚边地毯缩成一团,好奇地看着她。
回忆乍然涌现。她用力一捏,熄了手上的香烟,发出像金刚鹦鹉一样的刺耳叫声,在丛林里听到绝对不奇怪。“啊——啊——哎!有了!”她忽然劈哩啪啦地讲了一连串西班牙语,等这阵漩涡结束之后,她才终于切换回英语。“站着听歌的那个!当着全场站旗来的那家伙,戴着我的帽子,要让所有人看到她戴着我的帽子!她甚至还挡住聚光灯,不让灯光打到我身上!哈!记不记得?我当然记得!你以为我会忘记那么恐怖的事情吗?哈!你不晓得梦杜莎的厉害!”她鼻孔喷了好大一口气,哔哔看起来像是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的落叶,虽然可能是它自己小碎步跑去躲起来。
女佣选在最不适合的时机打扰他们。“裁缝师已经等很久了,小姐。”
她激烈地打信号,双臂在头上交叉后又放开。“她应该再等旧一点!不要跟我讲这些我不想听的话!”
她在贵妃椅上朝隆巴靠近,下半身屈膝以便维持平衡。她甚至觉得自己这么热衷助人是一种很值得骄傲的成就。她先张开双臂表现尊荣,再向啄木鸟一样敲敲自己的胸口。“你看我怎么了!看那件事让我多气,明明已经过了那么旧!现在还在气!”
她说完便站起身,双手用力掐腰,准备开战的样子,撑起了上半身,开始来回踱步,每一次转身气焰就更高张,裤管像扇子一样飘开来。哔哔在远处角落蹲着,忧虑地用细瘦的手臂抱着头低下来。
“那你们要找她做什么,你和你的朋友?”她忽然问道。“你还没告诉我!”
他可以从这即将开战的口吻中听出来,如果找人是为了让这个剽窃他人风格的小偷开心,那梦杜莎绝对不会帮忙,就算她帮得上也一定不肯答应。
他很有技巧地整理了资讯,让他们两人可以结为同盟,尽管意见不尽一致也无妨。“小姐,我的朋友现在有大麻烦了。请你相信我,我绝对不会拿一件小事来烦你,但她是唯一可以救他的人。他必须证明那个晚上他和她在一起,而不是在其他地方。他只有那个晚上见过她,我们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住哪里,对她完全不了解,所以我们才得上山下海地去找——”
他可以看出来她正在盘算。过了一会她才说:“我愿意帮你。我愿意尽一切力量来帮你找出她是谁。”不过她的脸马上垮下来,无奈地两手一摊。“但我在那之前从没见过她,之后也没有。我只是看到她站旗来。就这样,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至少从表面上看起来,她比他还要失望。
“那你有注意到她旁边的那位男士吗?”
“没有,我根本没看他一眼。我不知道谁和她在一起。他一直待在舞台下方阴暗处。”
“你看,这些线索断掉了,偏偏和其他人的线索都不一样。其他人都只记得他,对她没印象;你记得她,却对他没印象。这还是没用,没办法证明什么,只是某天晚上有个女人站起来而已。她可能是任何女人。也可能是独自去看表演,或跟完全不同的人一起去。这不代表什么。我需要一位帮我把这两个线索连在一起的证人。”他气馁地把手掌往膝盖一拍,起身要离开。“看来一切到此为止了,尽管一切从这里开始。嗯,谢谢你拨时间给我。”
“我还是会继续帮你,”她伸出手许下承诺,“我不知道要怎么帮,但我会继续。”
他也不知道。他握了握她的手,带着挫折感离开。他失望透顶,感觉被推落谷底,那沮丧的感受比之前更强烈,好不容易找到了比较具体的线索,这是目前最大的突破,几乎垂手可得,但就在最后一刻发现手中只剩泡影。他现在又回到原点了。
电梯服务员转过头来,满脸期待地看着他,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有人替他开了门,然后他就站在街道上了。他在那里站了一阵子,挡在门口,因为他不确定接下来要往哪个方向去。每个方向都不会有什么进展,形成一个僵局。他连这种小事都没办法决定,心情就更无奈、更沉重了。
一辆计程车朝他驶来,他伸手要拦车,但里面有人,得等下一辆,于是他又多站了一分钟。有时候,一分钟就足以改变一切。他没有留联络资讯给梦杜莎,她若有消息根本无法通知他。
他已经坐上第二辆计程车,准备要离开,这时饭店旋转门像螺旋桨一样转了起来,服务生冲出来找他。“请问您是刚刚离开梦杜莎小姐套房的那位先生吗?她一分钟前打电话到大厅,如果不介意的话,她希望您回去一趟。”
他又走进饭店,快步上楼。同一只小毛球又朝他迎面扑来,一副认得他的亲昵模样。他这次一点都不介意了。女明星换掉了睡衣,这时正在试穿不同的舞台服装。她看起来像是个未完工的灯罩站在地板中央,但他对造型没兴趣。
即使换装的时候有访客,她也丝毫不感到羞怯或者困窘。“我希望你已经结婚了,噗,就算还没,总有一天会结,所以也没什么差。”他不知道要怎么礼貌地接话,所以没多说。
她拾起一段布料,随性地披在肩上,几乎没有任何遮蔽效果,然后她叫跪在她脚边、嘴唇正含着大头针的人先出去。
“你才离开一分钟,我就想到了一件事,”她一等他们独处就马上说,“我当时还有点——”她扭着她的手,好像那是门把一样,“你知道一、心情不好。”
他这时默默想起了威廉。
“所以我就发泄了一顿。我只要心情不好就要摔东西。”她毫不在意地指向满地的水晶碎片,其中还有一颗香水喷雾器的球。
“然后就巧了,这让我想起扇次心情不好时,就是受我们在讲的那个女人影响。因为我今天摔了东西,所以我想起扇次摔东西的原因。”她拉拉肩膀。“很奇怪,对不对?我这才想起来我怎么处理那顶帽子。我想这或许可以帮扇你的忙。”
他克制着内心激动,调整了站姿的重心。
她摇摇手指要解释。“所以那个晚上,那女人这样对我,我回到我的更衣施,就马上——”她深吸一口气。“我要全身邦起来才行,要不然我桌上的东西都会像这样!”她手臂横张一扫。“你现在懂我的感洁吗?你不费怪我吧?”
“我当然不会怪你。”
她的内衣挤出胸前的波涛汹涌,这时拳头用力击向手掌。“你觉得怎么会有人在全场观众面前这样对我呢?你觉得我梦杜莎会轻易放过他们吗?”
他可不觉得,他都已经目睹她发飙-、两次了。
“他们得把我的两条手臂都架起来,剧场经理和我的女佣,免得我换上便服,像现在这样就冲出企,看能不能在剧场前面堵到她,我要亲手把她碎尸万段。”
那一刻,他有点希望一切就这样发展下去,她和那个谜样人物最好就在剧场前面扭打起来。但他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否则韩德森一定会提起,而她也会更早想起这件事。
“我一定会好好教训她!”她看起来到今日都还是很想教训她。隆巴甚至警戒地后退了一、两步,因为她面对着他伏下身子、蓄势待发,手指像虾螯一样抽动着。哔哔烦恼地十指交叠又放开,害怕她又要抓狂。
她挺直身躯,双臂一张像蛙泳一样。“隔天我还是不爽,我的气没那么快消,所以我去找我的帽子裁缝,那个设计师,做那顶帽子给我的人,然后我的气都粗在那里。我说:‘你不是替我的表演特制了一顶原创的帽子吗?不是说独一无二吗?别人都不会有类似的吗?’我把帽子砸在她脸上,离开的时候她还满嘴都是帽子那块布料,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好奇地朝他挥舞双手。“这对你来说有用吧,是不是?这可以帮到你,对不对?这个不老实的设计师,一定知道她把同样的设计卖给谁。你去找她,就会知道那女人是谁了。”
“太强了!太好了!终于!”他欢呼大叫,把哔哔吓到躲进贵妃椅下方,还把尾巴给缩进去。“她叫什么名字?给我她的名字!”
“等等,我班你找粗来。”她充满歉意地敲敲侧脸。“我表演那么多,裁缝师每场都不一样,我都不记得。”她把女佣叫唤进来,指挥她,“把我做帽子的账单找粗来,从去年的开始找,看能不能找到。”
“小姐,但我们的账单不会保留那么久啊,不是吗?”
“不用从年初开始找啊,笨哦,”大明星向来不管别人的感受。“从前面几个月找就行了,搞不好表演完账单才寄。”
女佣离开之后,过了很久才回来,隆巴等得心急如焚。“有,我找到了,真的是这个月才寄来。上面写‘一顶帽子,一百元’,抬头是‘克缇莎’。”
“对!就是这家!”她把账单递给隆巴。“你记下来了吗?”他抄下地址,把账单还给她。她的双手歇斯底里了起来,瞬间小碎片像雪花般洒了满地,然后她又用力踩了几下。
“真有种!过了一年还敢把账单寄来!这女人,一点羞此心都没有!”
她抬起头,发现他已经要离开这房间了。他是个见机行事的人,毕竟她已经提供了协助,对他没有更多价值了。他要寻找下一个线索。
她匆匆走到起居室门口,祝他一切顺利,只不过她的动机是为了报复,不是为了利他。
她本想一路送他到门口,只是她的裙子还没做好,没办法拉起来,所以她走不出去。“我希万你可以逮到她!”她酸溜溜又恶狠狠地说,“我想要看她倒大霉。”
女人或许可以不记恨,但同时间撞衫绝对无法原谅。
他一走进这地方,就觉得像是离岸脱水的鱼,但这没有打消他的斗志。为了他的目标,潜进再稀奇古怪的地方他都愿意。这裁缝坊就在小巷道里,原本是民宅,后来才改装成商店,这间店的昂贵和排他性似乎跟眼前的不显眼成反比。整个-楼都是展示间,或不知道内行人怎么称呼这空间◊他说明来意之后,就到一旁隐密的角落等待,这已经是他所能找到最隐密的角落了。
他走进去的时候,里面正好有一场时装秀,也许每天这时候都有,他并不晓得。这还是没办法让他放轻松。他是现场唯一的男性,或至少是唯一的中年男子。看秀的观众三三两两散坐在各处,都七老八十了。有个老先生旁边坐了个妙龄女子,那绝对是他孙女,一定是他带孙女来挑衣服。隆巴用疲惫的双眼看着他,心想:心态真的能创造奇迹。除了他之外,所有人都是女性,连门房和侍者都是。
模特儿慢慢地走上前,一个接着一个,从后方走来,走到前面就会转一圈,动作很优雅。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他选的这个角落,她们一直在他面前转圈或留步。他很想说“我什么都不会买”,但又没有勇气。这让他格外不自在,尤其是因为他必须直视她们的脸庞,其实他宁愿看向其他地方。
之前接待她的那个女生终于回来救他了。“克缇莎夫人可以在办公室见你,请上二楼,”她悄声说。一名女侍带他过去,替他开门后,就自己下楼离开了。
他走进去的时候,有个丰满的中年红发爱尔兰女人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对着他。她不但完全没有时装设计师的潮流外型,甚至看起来还很寒酸粗犷。他打量着她,对自己说或许她以前是后街里的性感辣妹,还有响当当的名号。或许是个很会赚钱的巫师,她一定很成功才能穿得这么随便邋遢。他对她的第一印象充满好感,几乎立刻松了一口气。
她像闪电般快速翻阅蠘笔涂画的时尚设计草图,把几张扔到右手边,比较好的放在左手边,也可能正好相反。“嗯,麦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她头也没抬便不客气地直问。
他已经没力气客套了。这天才经历了与梦杜莎对话,他还没恢复元气。这时也晚了,快要傍晚五点。
“我是直接从你以前的客户那里过来的,南美演员梦杜莎小姐。”
她听到了也没抬头。“最好骑扫把来的。”她臭脸说。
“去年她有一场表演,你替她设计过一顶帽子,记得吗?一百元,我想要知道后来谁做了一顶同样的。”
她先把草图放到安全的地方,才打算来开骂。她把可接受的设计稿放进抽屉里,不要的丢进字纸篓。看来她的脾气也不小,不但可以自由开关,还可以设定时间。就凭这点,他觉得她比梦杜莎好多了,这样比较直率。她用力拍桌,响得像手榴弹爆炸一样。“你少来了!”她吼道,“那顶帽子给我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我当时说只有一顶,现在还是只有一顶。我的原创设计就是原创,没有复制品!如果有赝品,那一定不是在这里做的,我也完全不知情,不会负这个责任丨我会卖商品,但我绝对不会出卖创意!”
“有人戴了一顶仿制的。”他很坚持。“出现在剧院,和她面对面,出现在舞台灯前面。”
她双掌用力压在桌上,两条手臂都撑在那里。“她想要我怎样?告她诽谤吗?”她啕哮了起来。“她再这样下去,我就去告她诽谤!她是个骗子,你可以回去跟她说是我讲的!”
他不但没将她的口信带走,还把自己的帽子放在角落的椅子上,表示他没达到目的绝对不离开。他甚至还解开外套钮扣,让手臂能自由伸展。“这件事和她无关,我们可以不用再提起她了。我来是为了我自己的事。我知道这帽子还有第二顶,因为我朋友和那顶帽子的主人一起去了剧院,所以不要否认了。我只想知道她是谁,我想要从你的顾客清册里找出她的名字。”
“没有这名字,因为根本没有这笔交易。你打算怎样,在这里耗一整天吗?”
他抬起下巴,手用力在她桌上槌了一下。“老天爷啊,有个男人的性命就只剩几个小时了!我现在岂会在乎你的职场道德?要耗就来啊,我不会让你坐在这里赶我走,我会把门锁上,和你在这里僵持一整晚!你有没有听懂?有个人再过九天就要被处死了!只有戴那顶帽子的人才能救他。你一定要给我她的名字。这和那顶帽子无关,我要找的是那女人!”
她的音量突然降下来,显然是气消了。他让她燃起兴趣。“他是谁?”她好奇地问。
“史考特·韩德森,遭控诉谋杀他的妻子。”
她有点印象,所以点点头,“我记得我看过新闻报导。”
他又拍了桌面一下,这次没那么大力。“他是无辜的,一定要阻止他枉死。梦杜莎买了一顶这里特制的帽子,别的地方绝对无法仿制。有人戴了一模一样的帽子出现在剧场里。他就和那个人在一起,整个晚上都和她在一起,但始终不知道她的名字,也没有其他个人资讯。我现在得找出这个人,不管要花多少代价。她可以证明谋杀案发生时他不在家。这样你听清楚了吗?如果还不明白,我也没办法讲得更清楚了!”
她给他的印象是应该很果决,不优柔寡断。她这时犹豫了起来,但没有迟疑很久。她又问了一个问题,好让自己安心。“你确定这不是那疯婆子的伎俩?我到现在都还没告她欠款不付,而且那天她还攻击我,我不想要她反过来告我。这种事闹大对生意和名声很伤。”
“我不是律师,”他要她放心。“我是工程师,在南美工作,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给你看身份证。”他从口袋里拿出证件,递给她看。
“那我就可以信任你了。”她下定决心。
“当然,我唯一关心的就是韩德森,就算费尽心力也要替他平反冤屈。你和她的纠纷对我毫无意义,我两边都不挺。帽子的事只是刚好成为重要线索。”
她点点头,朝门口瞥了一眼,确定关好了。“非常好,那么,这件事我不会向梦杜莎承认,我承担不起那后果,你懂吗?这里一定有内贼。那顶仿制的帽子确实是从我这里抄去的,但不是我授权的商品。一定是我公司里有人偷偷卖。我现在跟你讲这些,但我不希望外流。如果传出去,当然,我一定会否认到底。我的设计师,画草图的那个女孩很干净没嫌疑;我知道出卖我们的不是她。她从我开第一家店就跟着我了,很相信我的理念。她何必兜售自己的原创设计,了不起赚个五十、七十五元,还拿赝品和自己的正品对打。那天梦杜莎来这里发飙之后,我和她私底下调查了一番。我们发现她的档案夹里少了那张设计图。有人刻意偷走再制。我们觉得是实际缝制那顶帽子的女裁缝。她自然是不承认,我们也没证据。
她一定是用自己的时间在家里做。我想她本来要把设计图放回档案夹,但我们在她完工前就发现了。嗯,为了避免这种鸟事又发生,保险起见,我们把她撵走了。”她的大拇指朝肩膀后面比了比。
“所以你看,隆巴——我没记错吧9——从我们公司的销售纪录看来,确实从头到尾都没有第二位买家。这线索断在这里。我就算想帮你也没办法,只能建议你,如果要找到那女人,最好从我们之前雇用的那个裁缝学徒下手。但我刚刚也说了,我没办法保证她能提供什么内情,只知道我们很确定是她抄袭设计,所以当时叫她滚。如果你想赌一把,那请便。”
他又扑了个空,正当他以为终于可以找到那女人的姓名时。“也只能这样了,我没有其他选择。”他闷闷不乐地说。
“或许我可以帮你一把,”她热心地说完便拿起桌上的话筒,“路易士小姐,帮我查一下,梦杜莎来大闹一场之后,我们辞掉的那个女的叫什么名字。还有地址。”
他们在等资料的时候,他歪着头,把手肘撑在办公桌上。她一定从他的态度里发现了什么。“我想,你很重视他吧?”她的口气几近温柔。她不常用这口吻说话。她得清清喉咙才能用合适的语调说话。
他没答腔。这种问题不需要回答。
她拉开抽屉,抽出一瓶爱尔兰威士忌。“楼下招待客人喝的香槟太娘了。你碰到这种难关,需要的是这个。这是我从我老子身上学到的,愿他安息——”
电话响了。有个女声说:“那是玛吉·珮顿。她在这里工作时,登记的地址是十四街四九八号。”
“噢,哪里的十四街?”
“没写清楚,这上面只写十四街。”
“没关系,不是东十四街就是西十四街。”他收下资讯,走过去拿起帽子,扣上外套,又要为了新任务出发,休息时间结束了。
她坐在原处,手抚着眉。“我来看看我能不能找个切入点,你知道,她绝对不会轻易承认的。”她放下手,抬起头。“有了,我知道了。她是那种安静如鼠的人,永远穿衬衫窄裙那种,你懂我的意思吗?这种人很愿意看在钱的份上做事,比那些眉清目秀的人手脚更快,因为她们赚钱不容易。你会发现她们通常怕男人,也没什么机会认识男人。好不容易碰到一个,都是烂男人,因为她们没有评断男人的经验。”
他得承认她是个精明的女人。或许正因为如此,她现在已经不是后街里的性感辣妹了。
“我们那顶帽子卖给梦杜莎一百元。她的复制品顶多卖五十元。这就是你的切入点了。再给她五十元,她应该会把名字给你——前提是你要先找到她。”
“我要先找到她。”他也同意,然后就无精打采地、踩着沉重步伐下楼了。
这扇门漆成黑色,想仿造黑檀木质感,上半部有块玻璃,还榇着一块黄褐色卷帘,有个管理员打开了门。“嗯?”她说。
“我要找玛吉·珮顿。”
她摇头,省下说话的力气。
“一个——嗯,长相普通、有点害羞的女生。”
“对,我知道你在讲谁。她已经不住这了。以前住这里,搬走一阵子了。”
她一边和他对话,一边扫视着街道,好像既然她都不嫌麻烦地来开门了,如果街上有什么东西,不妨趁机拿进屋内。这很可能是她继续站在那里的原因,毕竟她对他的问题并不感兴趣。
“知道她搬去哪里吗?”
“刚搬没几天,我只知道这么多,我不会一直跟他们保持联系。”
“但一定有什么线索吧?人总不会凭空消失。她的家当用什么搬?”
“一只手、两条腿。”她大拇指一比。“这里下去,如果这资讯对你有用的话。”
没什么用,“这里下去”有三个大路口,还有一条主干道、一条河,另外十五到二十个州、还有一片海洋。
她看够了风景。“你要的话,我也可以随口胡诌一个地址。”她说,“但如果你要找——”她把手指凑到唇边、吹了一口气,表示什么都没有。
她准备关上门,补了一句:“先生,怎么了?你看起来很苍白。”
“我觉得很晕,”他附和着,“我可以在你门口坐一下吗?”
“请自便,只要你不挡到别人进出就行16刑前第一天17刑前第一天18刑前第一天
他从市区搭火车过来花了三个小时,下车后他狐疑地环顾四周,而火车又迳自往前驶去。这种如卫星般散落在大城市附近的小村庄通常如此,不知道为什么,这里比偏远的村落给人更困倦、质朴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对比太突然了,眼睛当下还没适应这般变化。这里离大都会还是很近,仍然有些都市气息,像是著名连锁店、果汁加盟店,但这些店面反倒凸显它们离本店有多远,而不是调节这差别。
他手上拿着个信封,朝背面看了一眼,上头有之前就写好的一排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都有地址,是用两种语言写成,但这一行跟另一行字看起来都很相似,只有最后两行被划掉了,信封上的资讯如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