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吉·珮顿,女帽店(和地址)
玛吉.珮顿,女帽店(和地址)
玛格丽特.珮顿,帽店(和地址)
玛格达丝女士,洋帽行(和地址)
玛格特女士,洋帽行(和地址)
他穿越轨道,走进人来人往的车站大厅,问了个修车的,“你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个制作帽子的叫玛格丽特?”
“有个寄宿在哈丝康太太家的,窗户挂了招牌,我不知道是帽子还是衣服,从来没仔细看过。就在这条路走到底,一直走下去就会看到了。”
这是一栋不怎么讨喜的仓库型房舍,其中一扇较低的窗户挂着个寒酸的手绘招牌。“玛格丽特帽行”,这么不起眼的小店铺居然也取了个商行名。他好奇地思考着,就算在这么不时尚的地方也要取法文名,真是奇特的传统。
他走上阴暗的前廊敲门。凭克缇莎的叙述来判断,应门的女孩就是她本人,长相平庸、看起来很害羞胆怯。女性衬衫加上深蓝色裙子。他注意到她指头上有一个小小的金属盖,是顶针。
她以为他要找屋主,问都没问就说:“哈丝康太太出门去买东西了,大概要——”
他说:“珮顿小姐,我花了好多时间才终于找到你啊。”
她顿感畏惧,想要抽身关门。他用脚卡住门。
“我想你找错人了。”
“我想我找对人了。”她的畏惧就足以证明他找对人了,即便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害怕。她猛摇头。“好吧,那我跟你说,你以前在裁缝坊替克缇莎工作。”
她登时面白如纸,那就没错了。他伸手揪住她的手腕,阻止她逃跑关门,他已经看出她的动作了。
“有个女人找你复制一顶和歌手梦杜莎一样的帽子。”
她的头愈摇愈激烈,她好像只会摇头了。她全身僵硬,惊惶不安地只想离他远一点,整个人往后斜倒下去。他其实只有在门口揪紧她的手腕。慌乱有时和勇气一样固执成性,尽管两种情绪完全相反。
“我只要那女人的名字,就这样。”
她根本没办法讲道理。他从没看过任何人像这样一头栽进最深层的恐惧里。她脸色铁灰,两颊不断鼓动,好像心脏长在口腔而不在胸腔。光是剽窃设计应该不会让她害怕到这程度。因和果之间并无相关。犯这种小错不至于反应这么大。他可以隐隐察觉到案外有案,完全不同的案件,就潜伏在他的调查之下,但他目前只知道这么多。
“只要那女人的名字——”他可以从她因恐惧而失焦的双眼看出,她根本没听进他的话。“你不会被起诉。你一定知道那是谁。”
她终于能开口了,但是声音听上去很沉闷。“我去拿给你,在里面,只要让我进去一分钟——”
他挡住门,让她无法关上。他松开她的手腕,霎时门口就只剩他一个人。她像风一样消散在眼前。
他站在那等了一会,然后他也说不上为什么,感觉到她离开后空气中有一股张力,逼得他往前奔跑,穿越幽暗的走廊,要打开她刚刚关上的那一扇门。
幸好她没锁上。他猛力甩开门的瞬间,正好看到一把利剪闪出冷光,划过她的头顶上方。他不晓得自己怎么如此刚好赶上要阻止她,但他确实赶上了。他手臂一挥,让她失了准头,刀刃划破他的袖子,狠狠切进他的手臂。他从她手中抢下大剪,哐当一声扔到墙角。如果她有算准角度的话,那利剪早已刺入她心窝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脸部肌肉不断抽动,同时拿手帕压在袖子下方。
她瘫软在地,像是被人踩烂的甜筒冰淇淋,化成一滩泪水和不连贯的自白。“我后来就没有见过他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好怕他,不敢拒绝他。他说只要几天,现在都过好几个月了——我根本不敢跟任何人说,他说他会杀了我——”
他捂住她的嘴,蒙了一分钟之久。这就是案外案了,他不知情的那一案。不是他调查的案子。“闭嘴,你这胆小的傻瓜,我只要名字,你在克缇莎工作的时候替一个女人仿制了帽子,我要那女人的名字。你的脑子到底懂不懂?”
情势翻转得太突然,安全感油然而生,她一时间无法相信这是真的。“你是说,你刚刚只是在捉弄我——”
有个闷闷的呜咽声从某处传出来,其实很细微,根本不引人注意,但就算任何小事都可以让她害怕。他看到她的脸色又刷地变白,尽管那声音根本小到无法穿透耳膜。
“你信什么教?”他问。
“我以前是天主教徒。”她说以前,让他察觉到她可能有段悲惨的过去。
“你有玫瑰经吗?拿出来。”他得从情感下手,因为她根本无法讲道理。
她先把经文放在手上才递给他。他的两掌分别上下包覆她的手和经文,没取走玫瑰经。
“现在,我发誓我要的就只有那女人的名字,别无其他。我发誓我不会伤害你。我发誓我不为了其他事情而来。这样够吗?”
她冷静了一点,好像摸到经文就有稳定的力量。她毫不犹豫地说:“琵儿海特·道格拉斯,河畔大道六号。”
呜咽声一点一滴愈来愈大。最后她半信半疑、忧虑不安地看了他一眼,走向窗帘后面的小凹室,那呜咽声立刻就停了。她回到房门口,用双臂抱着一条长长的白巾走来,上头有张粉红色小脸,泪眼汪汪地看着她。当她望向隆巴时,她还是极度害怕,一当她低头看着那张小脸时,那眼神绝对是爱。带着隐隐的愧疚感,但是很刚毅——孤单寂寞者的爱,每日每周随着时间推移而愈来愈坚强,不可拆散的爱。
“琵儿海特.道格拉斯,河畔大道六号。”他掏出钱。“她给了你多少?”
“五十元。”她心不在焉,好像她早就忘了。
桌上有一顶反过来的帽子,她应该是才缝制到一半,他率性地放钱在里面。“下次,”
他走到门口时说,“用点自制力。你那么慌只是把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
她没听到。她根本没听他说话。她微笑着低头,看那还没长牙的小宝宝在跟她四目相交时露出笑容。
她脸颊下方的那张小脸蛋,长得一点也不像她。但那是她的孩子,从现在起,由她所有、所养、所伴。
“祝你好运。”他走到大门时,忍不住回头唤道。
去程花了三小时,回程只花三十分钟,或感觉像是三十分钟。车轮在他身下辘辘地转他的喊声不输给火车车轮。“我终于找到她了!我终于找到她了!我终于找到她了!”列车长在他身边停了下来,“验票,谢谢。”
他抬起头傻笑着◊“没关系,”他说,“我终于找到她了。”
我终于找到她了。我终于找到她了。我终于找到她了……
刑前第一天
没听见车辆抵达,只听见车辆离开,轻微的引擎声在玻璃门外渐驶渐远。他抬起头时已经有人站在门内了,就像鬼魂出现在玻璃门边。她正要推门进来,一半在内一半在外,回头看刚刚载她回家的那辆车逐渐离开。
他觉得那就是她,当下没有其他资讯或线索。可能因为她独自一人进门,如他所推测的一般,不受雇于其他人。她美貌出众,美丽到让一切都失去了颜色,任何过分突出或精致的重点都会让周围失衡、失焦。就像浮雕的侧脸或雕像的头颅,没办法改变表情。有的人可能会觉得,既然上帝是公平的,若她的容貌无人可比,那她必然没什么气质,或个性上有很多缺陷,才能拥有如此绝美无双的容颜。她一头棕发、个子高挑、身材完美。这样毫无问题的人生想必很空泛,也不想想多少女人必须为了生活而尽力、挣扎。她看起来的样子,仿佛人生就是沉闷的泡泡,只在唇边留下难闻的肥皂气味。
她的礼服像银色漩涡在两道门中间漫开,车子离开之后,她面向前方进到屋内。
她没看隆巴一眼,只无精打采地对管理员说声“晚安”。
“这位先生已经——”管理员正要开口,在他还没说完之前,隆巴就走上前去。
“琵儿海特·道格拉斯。”他煞有介事地说。
“一疋。”
“我一直等着要和你说上话。我一定要立刻和你谈一谈。这件事很急——”
她走到电梯口停下来,他一眼就看得出她可不打算让他陪她继续走。“现在有点晚了,你不觉得吗?”
“对这件事情不会。这件事不能等。我是约翰·隆巴,我代表史考特.韩德森——”
“我不认识他。我想我也不认识你——我认识吗?”那句“我认识吗?”只是都市人表示客气的方式。
“他现在被关在州立监狱的死刑犯牢房,就准备要行刑了。”他转过头看那个操控电梯、正在等她进去的服务生。“基于礼貌,我们可以不要在这里讨论吗?”
“还真是抱歉呀,我就住在这里。现在可是凌晨一点十五分,有些住户——好吧,过来这里。”她开始沿对角线穿越大厅,朝一个小会客区前进,那里有一组中型沙发和抽烟用的茶几。她走到那儿转过来面对他,依然站着,他们便站着说话。
“你向克缇莎的员工买了一顶帽子,她叫玛吉·珮顿,你付了她五十元。”
“我可能有。”她注意到大楼管理员饶富兴趣地拉长了耳朵,想要从他的位置上偷听。
“乔治。”她一出言斥责,他就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了大厅。
“你有一个晚上戴了那顶帽子,陪一个男人到剧场。”
她再度不置可否。“可能有。我去过剧场,也曾陪男士到剧场。可以请你讲重点吗?”
“好。这男人你只有那晚见过一次。你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也不知道你的名字。”
“啊,不,”她没生气,只是冷淡又坚定地说,“现在你可以明确地说你搞错了。认识我的人就知道,我行事风格和大家一样自由随性,但这不代表我会随时陪任何人去任何地方,更何况连正式介绍都没有。你一定搞错了,你要找的是别人。”她的脚在银色裙摆下一踩,就要动身离开。
“拜托。我们不要为了行事作风争执。这人被判了死刑,这星期就要赴死!你和他一定有关连——”
“我们先相互了解一件事好了。如果要我做伪证,说我那个晚上和他在一起,会帮上他吗?”
“不、不、不,”他叹了一口气,显得相当无力疲倦二没有要你做伪证,是要证实你真的和他在一起。”
“那我没办法,因为我没有。”
她继续定定地凝视着他。“我们回到那顶帽子上,”他好不容易说,“你买了那顶帽子,一顶为别人特别订制的帽子——”
“但我们的目标不一样,是吧?就算我承认买了那顶帽子,也不代表我就有陪那人去剧场。这两件事实完全无关,完全各自独立。”
他得承认,她说得完全正确。他的双脚此时似乎就踩在绝望的深渊口,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调查很脚踏实地。
“剧场伴游的细节你再多说-点,”她继续说,“你有什么证据,认为那晚陪他去剧场的人是我?”
“就是那顶帽子,”他承认道,“另一顶同样款式的帽子,那晚就出现在舞台上,梦杜莎的头上。那是她找人特制的原创设计,而你承认你复制了一顶。当时在史考特·韩德森身旁的女人,就戴着那顶赝品。”
“这无法证实我就是那个女人。你的逻辑没有你想的那么完整。”不过那只是她为了回避主题所说的话。他看出她的心思在忙其他事情。
不知道是什么影响了她,让她对这件事突生好感。若不是他说的话,就是她自己脑袋里想到的事。她忽然变得异常警觉、充满兴趣,几乎可以说是热衷。她的双眼炯炯发亮。
“告诉我几件事。那是梦杜莎的表演,对吗?你可以告诉我,大概是哪一天吗?”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是哪一天。他们五月二十日的晚上一起去剧场,从九点到刚过十一点。”
“五月,”她自言自语,略为大声,“你竟然挑起我的兴趣了,”她让他知道。她挥挥手,甚至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子。“你说得没错。你最好和我上楼一会。”
搭电梯上楼的过程中,她只说了一件事,“我很高兴这件事你来找我处理。”
他们应该是在十二楼出了电梯,他不太确定到底是哪一层楼。她拿钥匙开门、打开灯,他跟着她走进去。红狐披肩原本垂在她手臂上,她进门后便随性地挂在椅子上。地板上𫚭后明亮如银,反映出她的倒影,她这时走远了,便拉开两人的距离。
“五月二十日,是吧?”她回头问。“我马上回来,你坐一下。”
光线从一扇开着的门流泄而出,她在那儿站了一会,他则坐着等。等她回来的时候,只见手上拿着一叠纸,看起来像账单,她一张一张检查。她还没走到他面前,就已经找到她要的那一张了。其他账单她都放一旁,只留下他要的那张,带过来他身边。
“我想我们继续讨论之前,要先搞清楚,”她说,“我不是那晚出现在剧场的那个人。你看这个就知道。”
那是张医院账单,从四月十九日开始连续住院数周。
“我人在医院,要割盲肠,从四月十九日到五月二十七日。如果你还不满意,可以去找医师护士查证——”
“不必。”他挫折地叹了口气。
她没打算结束对话,反而和他一起坐了下来。
“但买帽子的人是你吧?”他最后问。
“买帽子的是我。”
“帽子后来呢?”
她没立刻回答,似乎陷入沉思。一阵诡异的寂静落在两人身上。他在一片安静中研究着她的脸和周围环境。她在一片安静中默默研究着他的问题。
这空间给了他一点线索。其实她只是勉强维持这份奢华感,毫不妥协。从大楼外观看起来,这地段非常好,但进到室内就可以发现,地毯不够大片,没办法覆盖光滑的地板。几片地毯之间有缝隙,或许一条条精致毯陆续都给卖掉了,但是又找不到廉价品来替代。而她自己呢,他一边端详着,发现了许多明显的破绽。她穿着高价四十元的订制鞋,但已经磨损严重,可以从鞋跟和黯淡的鞋面看出来。她身上的礼服在平价商店绝对找不到,但也太频繁洗涤了。他可以从她眼中看穿一切。她的双眼疲惫而警戒,就和很多打零工没有固定收入的人一样,不知道下次赚钱的机会在哪,又担心机会出现时出手不够快。有了她的这些小细节,他就可以立案了,只要擅长搜集线索。一笔一笔线索分开来都很容易推翻,但合在一起就不容辩解了。
他坐在那里,几乎可以听到她的思绪,没错,听听她的思绪。他看着她端详她自己的手,他翻译成:她在想着以前的一枚钻戒。现在放哪去了?当掉了吧。他看着她脚背轻轻点了一下,又往下瞄一眼。她刚才在想什么?或许是丝袜吧。或许是和丝袜有关的白日梦,好几双、上百双、她根本用不着那么多的量。他的解读是:她在想着钱。有钱才能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她决心吐实了,他仔细研究她的表情后,这样对自己说。
她回答了他的问题,结束了沉静,这过程只花了一分钟。
“帽子的故事很简单。”她重启话题。“我一见到那顶帽子就很喜欢,然后我找了一个裁缝坊里的女员工复制。我就是这种冲动的人,只要我付得起。我想我戴了一次,只有一次,”她在一片银光中耸耸肩,“那帽子不适合我,就这么简单,戴起来不对劲,跟我的型不搭,但也不至于太难看,我没有因此觉得烦。后来某天,有个朋友来我这,时间就发生在我住院前。她刚好看到,就试了。如果你是女人,你就懂女人之间的互动是怎么一回事。一个人在试穿衣服的时候,另一个人就会在旁边等着要看。我们有时还会交换新衣服。她一眼就爱上那顶帽子,最后我便给她了。”
话说完她又耸耸肩,就和刚刚开口时的动作一样。好像就这样,没别的了。
“她是谁?”他小声地问。他知道就算用最轻描淡写的方式,他们还是在斗剑,她不会那么轻易给他答案,两个人要较劲一番。
她用同样轻描淡写的口气说:“你觉得这样对我公平吗?”
“人命关天,这星期五就要行刑了。”他面无表情、压低声音说,几乎只动嘴唇。
“是因为她吗?是透过她吗?她有错吗?是她造成的吗?回答我。”
“不。”他叹口气。
“那你有什么权利把她卷进去?对女人来说,还有另一种死法,你知道的,社交死刑。
你要叫她身败名裂或丢人现眼都可以。这风波不会那么快结束,也不比真正的死刑痛快。”
他的脸色因为压力愈来愈白。“我一定可以找到理由说服你。如果这人死了,你都没感觉吗?你如果保留这项资讯,你知道——”
“毕竟,女方我知道,男方我完全不认识;她是我的朋友,他什么人都不是。你这是要我害她,这样才得以救他。”
“哪来陷害之说?”
她没回答。
“所以你拒绝告诉我?”
“我没拒绝,但也还没同意。”
他快被无力感压到窒息了。“你不能这样对我。这是终点。调查应该要结束了。你明知道的,请你告诉我!”他们两个都站了起来。“你以为因为我是男人,不能打你,我就逼迫不了。我会逼你开口。你不能那样站着,然后——”
她刻意低头看着自己的肩膀。“看看你在做什么。”她冷淡而愤慨地说。
他松开手,她拉了拉身上的银色披肩,接着直视他的双眼,威势慑人。心浮气躁的男人好搞定。“我该打电话下楼请人带你离开了吗?”
“如果你想看人在这里搏斗,请便。”
“你不能强迫我说出来,要怎么做是我的决定。”
她说得没错,他知道。
“我有我的自由。你能拿我怎样?”
“这样。”
她一见到枪,脸色就变了,但惊恐神色只有一瞬间。任何人都会怕,可是她马上就恢复镇定,甚至还缓缓坐下来,不是胆怯地缩成一团,而是透露出耐心与自信——好像这会僵持好一阵子,而她准备坐着慢慢消磨。
他从没见过像她这样的人。除了刚见到枪的时候脸部肌肉收缩了一下,到头来她还是控制情势的人,不是他,也不是枪。
他站在她面前,像要用气势压倒她。“你不怕死吗?”
她抬头看着他的脸。“很怕。”她极为沉着。“和所有人在任何时刻一样怕。但我现在没危险。你杀了我就没辄了。杀人多是为了灭口,从来没有为了逼人开口而害命的。人都死了还能说什么呢?就算有那把枪,开不开口的决定还是在我,不在你。我筹码很多。我可以报警,但我不会这么做。我会坐在这里等你收起枪。”
她说得有理。
他放下枪,揉揉眉毛。“好吧。”他沉重地说。
她发出笑声。“掏枪出来到底对谁有利?我的脸很干燥,你的脸上都是汗;我的脸色没变,你一脸惨白。”
他唯一能说的就是:“好吧,你赢了。”
她继续挑重点猛攻。或者说,她巧妙地进击,不用蛮力攻打,她的攻势很迅捷、也很轻巧。“你看,你不能威胁我。”她暂停一下,让他听清楚,“但你能引起我的兴趣。”
他点点头。不是对她,而是给自己打气。他说:“我可以坐一会吗?”然后移往小桌子。他从口袋拿出一样东西打开,仔细地沿着裁切线撕下,然后又整本收回口袋。他面前有张空白支票,他打开钢笔盖开始写字。
他一度抬头问:“我会让你觉得很无聊吗?”
她给了他一抹只有彼此熟识已久才会有的自然微笑。“你是很好的伴,安静又有趣。”
这次换他对自己笑了。“你名字怎么写?”
“见票即付。”
他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这名字还真好用,对吧?”他不以为然地喃喃道。
他写下数字一百。她靠过来低头看。“我有点困了,”说完,她便刻意打了个呵欠,用手拍拍嘴巴。
“你为何不开窗?里面有点闷。”
“我相信不是因为空气闷。”虽然嘴上这么说,她还是过去开了窗,再回到他身边。
他又加了一个零。“现在觉得怎么样?好多了吧?”他才不在乎。
她低头瞥了一眼。“精神好多了,你可以说我都要活过来了。”
“要活下去需要的不多,对吧?”他酸溜溜地同意。
“少得令人惊讶,简直根本什么都不需要。”她乐得跟他玩双关。
他开好支票了。笔平放在桌上,但手还握着。“你知道,这很荒谬。”
“我可没有找你求什么,是你来拜托我。”她点点头说,“晚安。”
他又拾起笔,抄下他买来的情报。
他站在门口,面朝屋内,准备要离开,这时电梯到达他的楼层,电梯门开了。他手上拿着一叠纸,一张撕下来的笔记页,对折起来夹在指间。
“希望我没有太鲁莽。”他对她说。他的侧脸刻出一个惨澹的笑容。“至少我知道我没让你太无聊。请别在意今晚这不寻常的一小时,毕竟这件事非比寻常。”然后又回应了她稍早说过的话。“你不必担心。如果我会止付的话根本不会开支票。其实这金额也不大——”
“先生,下楼吗?”服务生提醒他,吸引他的注意。
他瞄了一眼。“电梯来了,”然后又对着她说,“那么,晚安了。”他彬彬有礼地朝她点了一下帽子,便转身离开,任门在他身后敞着。门慢条斯理地关上。
他在电梯里拿起那叠纸来看。
“嘿,等等,”他脱口而出,手掌拍向控制电梯的人,“她只给了我一个名字——”
控制电梯的人慢下速度,准备重新往上。“先生,您要回去吗?”
一时之间他本想回去,但他看看手表后说:“不,没关系,我想不要紧的。继续下楼吧。”
电梯继续加速往下。
到达一楼大厅后,他花了不少时间向管理员打听,那纸拿给他看。“你知道这里要怎么去吗?往北还是往南?”
纸张上有两个名字和一个数字。“芙萝拉”、数字和“阿姆斯特丹”。
“终于结束了。”过一、两分钟之后,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在电话里对柏吉斯说,此时他人在百老汇彻夜营业的药局里。“我以为我找到她了,其实还差一步,但这次是最后一步。我知道她在哪了。我现在过去。你多快可以到?”
柏吉斯一下巡逻车便箭步往前奔,他认出隆巴的车子就停在一栋建筑物外面,第一眼看过去车上没人,他冒险往前跳了一小段又退回来。当他跃上人行道时,从这方向看过去才发现隆巴坐在车门踏板上,从路上看,整个人都被车子挡住了。
柏吉斯刚开始以为他生病了,因为他整个人抱着大腿缩成一团,坐在车门踏板上,头靠着人行道。他的姿势看起来就像是随时要病倒,只差病魔最后一击。
一个身穿吊带与汗衫的男人就站在几步之外,同情地看着他,手持烟斗,脚边有只狗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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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瞧。
隆巴听到柏吉斯急促的脚步声靠近,无力地抬起头,然后又转过去,好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是这里吗?怎么回事?你进去过了吗?”
“不,是后面那间。”他指着一块凹进去的空地,就和那栋建筑物一样宽。侧边水泥空地上有块黄铜招牌,黑色砂底平面上的镀金大字写着:纽约市消防局。
“这就是她给我的地址——”隆巴手上还拿着一叠纸。
那只白底黑点的大麦町狗这时往前爬了一点,隔着嘴套好奇地叫了。
“芙萝拉就是它,这些人告诉我的。”
柏吉斯打开车门,推他上车。
“我们回去吧,”他干练地说,“动作快。”
他人靠在房门上,尽力克制住呼吸,柏吉斯带着万能钥匙和他碰面。
“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她回应过他们大楼的通知了没?”
“他们还在呼叫她。”
“她一定畏罪潜逃了。”
“不可能。她如果离开,门房一定会看到,除非她从其他地方绕路——喏,让我用这个。你那样永远找不到人。”
门一推开,他们就跌了进去。他们在门口站定,观察四周。从门口看长形的客厅,就像一道长廊,只有一段小阶梯高了上去。屋内没人。空间虽然不会出声,事发经过却都交代清楚了,他们一看就懂。
灯全亮着,一根未抽完的香烟还在燃烧,搁在烟灰架的边缘,银蓝色烟雾懒洋洋地呈螺旋般往上散逸。落地窗全开迎向夜色,露出一片漆黑,天边一角有颗璀璨的星星,另一头有颗小一点的,像两根大头针钉起了一片黑幕。
窗前有一只银色鞋子,侧翻了过来像一叶倾覆的小舟。狭长的地毯将光亮平滑的地板一分为二,从入口阶梯一路延伸到窗前,有一块绉折隆起,像是原本应该平坦的地毯上起了涟漪,就在地毯末端。好像有人失足一踢,让地毯绉了起来。
柏吉斯绕远路,沿客厅外侧走到窗边,俯身靠在外面低矮的装饰护栏上,腰弯了好一阵子,许久都没有动作。
他直起身,转头回到客厅,不发一语朝隆巴的位置点点头,好像没办法有其他动作了。
“她在下面,我从这里就可以看得到,两道深墙中间的小巷,像是从晒衣绳坠落的一块布。大概没人听见,这一面的窗户都是暗的。”
怪的是,他却什么都没做,没有马上记录或通报。
屋内除了他之外,只有一样东西在动,不是隆巴,而是一根没抽完的香烟。那根烟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走过去拿起来,剩下的长度约一吋,还能用手拾起。他拿出一根自己的香烟,两根并排,根部对齐,夹在同一只手上。他拿了一枝铅笔,在完整的香烟上画了刻度。
他把完整的香烟放进口中,点燃之后只吸一口就放下。他谨慎地将那根烟放在同样的凹槽,然后看着手表。
“你在做什么?”隆巴无精打采地问,丝毫不感兴趣。
“只是想了解这件事发生了多久。我不知道这样测试有多可靠,两根烟燃烧的速度可能不一样,得问专家才晓得。”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就离开,第二次检查时把香烟拿在空中看,像是看温度计一样,然后看看手表,捻熄烟,实验结束了。
“她在我们进来前三分钟坠楼,这包括我到窗外查看又进来勘验的一分钟。这是假设烟她只抽了一口,若她坠楼前多抽了几口,那时间还更短。”
“或许她的烟很长。”隆巴站得老远。
“滤嘴旁边有商标,这牌子我知道。要是我连香烟的长度都不晓得,你觉得我还会浪费时间做实验吗?”
隆巴没回话,又走到远处去了。
“这看起来像是她听到我们在楼下联络通知的时候,就此丧命了。”柏吉斯继续说。
“可能是她受到惊吓,在窗户前一慌就跌了下去。刚刚发生的事情就在他们眼前,不需文字说明。她走到窗前,站在那里往外看,或许心情畅快,呼吸着晚风、规画着隔日的活动,这时楼下传来呼叫铃响。她出了差错。太急着转身,重心失衡。也可能是鞋子的问题。这鞋看来有点变形,她裙摆太长就容易绊着。总之,地板打过蜡,地毯在上头打滑,她也跟着滑出去,一只鞋松了,直接飞上天。她失衡往后摔。若不是窗户开着,她又站得太靠近,其实也不会出事。原本顶多像喜剧般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但她这次却后空翻摔掉了一条命。”
他又接着说:“但我不明白的是地址。她是在开玩笑吗?她是怎么给你地址的?你那时候还和她在一起。”
“不,她没说笑,”隆巴说,“她很认真地要钱,那表情全写在脸上。”
“如果她给你一个假地址,让你浪费大把时间去调查,这反而说得过去,如此一来她就可以拿支票去兑现。但现在,只是离这里几个路口——她应该知道你五到十分钟内就可以来回。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搞不好是可以两边都拿到钱,她或许想通风报信,让那人先跑,所以一心只想要我赶快离开,就可以拿情报去对方那里再赚一笔。”
柏吉斯摇摇头,很不满意的样子,但他只重复说着:“我不懂。”
隆巴没等他说完,转身无精打采地走到一旁,身形颓丧像个醉汉。另一个人好奇地看着他。他好像对周遭一切都失去兴趣了,整个人都泄了气。他走到墙边,在那里站了一会,精神萎靡衰弱,像是失望透顶,终于决定要放弃。
柏吉斯还没猜到他的意图,他就绷紧手臂往后一收,猛烈往墙面揍下去,好像那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嘿,你这白痴!”柏吉斯看傻了。“你想怎样?打断手骨吗?墙壁又没欠你什么!”
隆巴揉着拳头窝在墙角,脸部表情因愤怒而扭曲,倒不是因为疼痛,他又红又热的手掌贴在肚子上,恼怒地回答:“他们知道!现在只有他们知道了——但我却没办法从他们口中问出什么!”
20刑前第一天
他临下车前喝的那杯酒,根本一点帮助也没有,喝完他就在监狱那一站下车了。一杯酒能做什么?几杯酒能做什么?酒也改变不了事实,坏消息也不能变成好消息。厄运不能变成救喷。
他在陡坡上朝那片阴沉的建筑物踽踽而行,同时纳闷着·.你要怎么跟一个人说他非死不可?你要怎么告诉他一切已经无望,连最后一丝阳光都灭了?他不知道,但他马上就会晓得——凭借着第一手经验。他甚至纳闷着,不来见他会不会更好,不需要见这最后一面,让他就这样赴死吧。
这次见面一定很悲惨,他心知肚明。他已经进到监狱里了,还开始寒毛直竖,不过他都来了,就不能如此胆怯。不能让他接下来这三天也过得七上八下、心神不宁;不能让他周五晚上离开牢房的时候,还回头盼着最后一刻能翻盘。
他步伐沉重地跟在警卫后面走上二楼,手背慢慢地擦过嘴角。“我离开这里以后,一定要喝个烂醉!”他苦闷地答应自己,“我要喝到酒精中毒送医,直到这事件结束为止!”
警卫准备好了,他就要面对事实。将死的事实。
这场对话就是-场死刑。提前三天先处决所有希望的死刑,惨无人寰。
警卫的脚步渐渐远离,渐渐模糊空洞。在他的脚步声消失后,这股寂静让人毛骨悚然。
他们都没办法忍受太久。
“那就这样吧。”韩德森最后静静地说。他懂。
至少是打破了沉默。隆巴原本面对着窗户,这时转了过来,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
“兄弟,听我说——”他才准备要开口。
“没关系,”韩德森对他说,“我懂。从你的表情就看出来了。我们不必谈这件事。”
“我又跟丢她了。她溜走了——这次溜得无影无踪。”
“我说了,不必谈这件事,”韩德森耐着性子,要他结束对话,“我看得出来这件事带给你的影响。老天啊,我们就不要谈了吧。”这会变成他在安慰隆巴,而不是隆巴在替他打气了。
隆巴在床边颓然而坐。韩德森身为“东道主”,让他坐在床上,先是起身,又弓着背倚在墙上。
好一阵子,牢房内只有揉玻璃纸的声音,那是韩德森不断折叠着空烟包内侧,折得很密实,然后傩开来,沿着线折回去之后又傩开,一遍遍重复不停歇,显然只是为了让手指有事情做。
没有人可以忍受这种气氛。隆巴终于开口了。“够了,可以吗?我都要被逼疯了。”
韩德森诧异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好像浑然不觉。“这是我的老习惯,”他怯怯地说,“一直戒不掉,就连心情好的时候也一样。你记得吧,对不对?每次我搭火车,时刻表一定会变这样。看医师或牙医的时候,只要我坐下来候诊,杂志也会被我折成这样。就连在剧场,节目单——”他突然住口,迷茫地看着对面,视线穿过隆巴的头。“那个晚上和她一起看表演,我记得我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真好笑,这种小细节现在居然回想得起来,都这么迟了,比这更重要的事、能帮助我证明清白的事,我都想不起来——怎么回事?你干么那样看我?我已经停下来了。”他扔掉受尽摧残的包装纸,让隆巴看他两手空空。
“不过,节目单你扔了吧?和她在一起的那个晚上。你八成和其他人一样,节目单留在座位或扔到地上了吧?”
“没有,她留下来了。我可记得了。很妙,但我却记得。她问我可不可以两份节目单都给她。她还说是要纪念她的随兴冲动。我不太记得她的用词,但我知道她收了起来,我亲眼见到她收进包包里。”
隆巴站起身。“这有点搞头,只要我们知道怎么拿到手就行了。”
“什么意思?”
“这是我们唯一能确定她拥有的东西。”
“我们不确定她是不是还收着啊,对吧?”韩德森纠正他。
“如果她一开始有意要保留,那就很可能一直收着。剧场节目单这种东西要不扔掉,要不就是好好收起来。如果当下没丢,那就会年复一年地收着。如果我们能拿这东西设圈套就好了。我是说,这是你和她之间唯一的连结——因为那本节目单,从封面到封底,每一页的右上角都会有折痕,你绝对不放过任何一页。如果我们可以让她带节目单来,不多想——那自然就证实了你们那个晚上在一起。”
“你是要登报吗?”
“那一类的做法。收集各种物件的人都有:邮票、贝壳、虫蛀过的家具。我们当垃圾的东西,他们可能当成宝,什么钱都愿意付。只要收藏家开价,很多人愿意割爱。”
“然后呢?”
“这样讲吧,我是剧场节目单收藏家。一个疯癫古怪的百万富翁,浪掷千金。这不只是我的兴趣,根本到了偏执的程度。我一定要搜集城内每一间剧场、每一出表演的节目单。每一季我都要。我突然凭空冒出来,找个地方当临时店面,然后就刊登广告,四处散播消息。就当我是疯子,愿意拿钱买没用的东西。在那几天之内,任何人都可以拿节目单来卖。报纸可能会加油添醋,还放些照片。这年头什么都卖、什么都不奇怪。”
“你设的这局破绽百出。不管你开多高天价,为什么她会有兴趣?如果她很有钱呢?”
“如果她已经没那么有钱了呢?”
“我还是觉得她会嗅出问题。”
“对我们来说,这本节目单很关键,对她来说则不是,那怎么会察觉到有问题?她或许从来没注意到每一页的折角,或就算有,她也从来不晓得这代表什么讯息。你自己都不记得了,几分钟前才想起来,她怎么会记得?她又不会读心术,怎么知道你和我此刻在这牢房里讨论这件事?”
“这一切都站不住脚。”
“当然站不住脚,”隆巴不否认,“机会渺茫,但我们得放手一搏。乞丐没办法挑三拣四。老韩,我会一试,我有种奇怪的预感——这么做会成,尽管其他调查方法都失败了。”
他转过身,走向牢房栅栏表示要出去。
“那么,再见了——”韩德森试探地说。
“我们会再见面的。”隆巴回头说。
韩德森一边听隆巴跟在警卫后面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一边心想:他不相信这能成功,我也不相信。
各大早报与晚报都登了巨幅广告:
旧剧场节目单换现金
富有的收藏家,暂访期间高价收购节目单。极为热衷,有节目单就带来,多旧多新都可以!特别征求.最近几季的音乐滑稽剧节目单,因为我出国了。阿尔罕布拉宫剧场、贝维德雷宫剧场、赌场剧院、柯罗秀酒店剧场。谢绝黄牛或二手代理商。约翰隆巴。法兰克林广场十五号。限本周五晚上十点前交易,翌日离开。
21行刑曰
九点半,整天下来终于第一次没人排队了,店铺前面只有一、两个流浪汉经过,没有其他人,隆巴和他年轻的助手终于可以喘口气。
隆巴软绵绵地瘫坐在椅子上,噘着下唇,疲惫地喷气在脸上,吹开贴在额头上的刘海。
他穿着背心,打开衬衫领口,从裤子口袋拿出手帕擦擦脸,手帕立刻变成灰色。这些人拿节目单来卖之前都懒得先撢去灰尘,大概觉得积愈多灰就愈高价。他用手帕擦手之后,就往旁边一搁。
他转过头,对身后那个几乎被节目单高塔掩埋的人说:“杰瑞,你可以走了。时间差不多,我半小时内就会关门,看样子人潮已经结束了。”
有个看起来年约十九岁的瘦小子站了起来,节目单叠成两道高墙,他今天一直窝在墙中间的沟渠,听到隆巴的话才起身穿上外套。
隆巴拿了一些钱。“杰瑞,这是三天的工资十五元。”
那小伙子看起来很失望。“老板,你明天就不需要我了吗?”
“不,我明天就不在了,”隆巴闷闷不乐地说,“不过,我跟你说,你要是想赚钱,就拿这些去废纸回收,应该可以跟捡破烂的换几块钱。”
那小伙子睁大眼睛盯着他看。“噢,老板,你是说你这三天买了这么多节目单,结果全部要丢掉?”
“我就是这么古怪的人,”隆巴不置可否,“但不要张扬。”
那男孩往外走到人行道,不断讶异地回头望,他觉得他疯了,隆巴知道。他不怪他。他也觉得自己疯了,竟然以为这招可以奏效,以为她会上钩。这场骗局根本只有猪脑袋才想得出来。
有个女孩从人行道另一头走来。隆巴正目送临时工离开,才注意到她走到两人之间。不起眼的人,不起眼的动作,只是一个女孩。一个经过的路人。她行经门口的时候,朝里面看了一眼。然后,她只稍微犹豫了一下,或许是因为好奇,就又继续往前走,经过空荡荡的窗口。不过,他顿时还以为她会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