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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康乃尔·伍立奇 当前章节:15141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2:47

平静的休息时间结束了,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老先生杵着拐杖走了进来,他穿着海狸皮毛领的外套,里面还有超高领毛衣。让隆巴挫折的是,有个计程车司机拖着小小的复古皮箱跟在他后面,老先生在隆巴的柜台前停下脚步,做了一个很夸张的手势,隆巴一时间还以为他在演戏,不是认真的。

隆巴的眼珠子往上瞧。他这几天见多了这种人,不过能装满皮箱的,这还是第一个。

“啊,先生,”有个宏亮的声音从瓦斯灯那里传出来,若不是手势太夸张,声音倒是很吸引人。“你很幸运,还好我看到你的广告了,我可以让你的收藏更丰富。这座城市里没有人可以像我一样,帮你收藏更多节目单了。我有好几本稀有的节目单,你一定会感动,像是以前的杰福森剧场,这年代久远了——”

隆巴匆匆挥手拒绝,“我对杰福森剧场没兴趣,我已经有一整套了。”

“那,奥林匹亚。这——”

“没兴趣、没兴趣。我不在乎你有什么。我已经买齐了,关灯关门之前只缺一样。赌场剧院,上一季,你有吗?”

“赌场剧院,嗤!”那老人当他的面哼了一口气,气急败坏地说,“你跟我说赌场剧院?我怎么会看那种低俗的现代滑稽剧?我可是美国舞台剧圈子里最杰出的悲剧作家!”

“看得出来,”隆巴懒得搭理,“但我们不打算再收购了。”

那计程车司机和那只大皮箱又离开了。皮箱的主人在门口站了一会,表示他的轻蔑。

“赌场剧院——哼!”然后才走了出去。

安静了一会,接着有个看似打杂女佣的老妇人上门。她还刻意戴了一顶大大的软帽,上头别了一朵西洋玫瑰,看起来好像是从垃圾桶捡来或是衣橱里遭人遗忘几十年的饰品。她在双颊刷了两块圆圆的腮红,看起来像发高烧,显然太久没化妆,已经不知道如何下手。

他抬起头看她的时候,一半同情、一半不甘愿,这时又看到同一个女子,从老妪身后经过店门口,只是不同方向。不过,这次不只是经过而已,她停下脚步,仅约一、两秒,还倒退了一步,以便更靠近门口。她朝里面扫了一眼,就继续向前走了。她应该是很好奇里头在做什么,他得承认这店面人来人往,很容易让路人产生兴趣,所以她才会走回来多看两眼。

刚开始还有摄影记者来采访呢,这女子可能第一次是到前面去办事,第二次则是折回来看。

通常如果你去一个地方,都会沿原路回去,这没什么稀罕。

他面前这位平日做苦工的老妪,怯生生又支支吾吾地问:“先生,是真的吗?你真的会付钱买旧节目单吗?”

他注意力放回她身上。“我想收藏的就会。”

她的手臂上挂了个针织购物袋,她朝里面翻了翻。“我这里只有几本,先生,我以前唱合音。我都留下来了,这对来说我意义重大。‘午夜漫步’和‘欢乐一九一1’——”她忧心忡忡地放下节目单,手还颤抖着。她翻开泛黄的内页,好像要让她的人生故事更加可信。

“你看,我在这里,先生,桃莉·高登,这是我以前的名字。最后的那一幕,我在青年合唱他心想,岁月真是最残忍的杀手,永远不受制裁的杀手。他看着她疲惫粗糙的双手,而不是看着节目单。“一本一元,”他粗鲁地说,并伸手拿皮夹。

她简直喜不自胜。“唤,先生,太感激您了!这笔钱真是及时雨!”他还来不及阻止,那妇人就把他的手包在她的双掌里亲了下去。红色的唇印马上被泪水晕成粉红色的线条。

“我作梦也没想到它们值那么多钱!”

根本不值,连一毛钱都不值!“老太太,拿去吧。”他怜悯地说。

“噢,现在我可以吃饭了——我要好好吃一顿——”拿到这笔意外之财后,她像喝醉了一样,连步伐都歪七扭八。一名年轻女子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最后才来到他面前。她一定是低调跟在那老妪身后进来的,他没发现她走来。这个女子已经经过门口两次了,来回各一次。他几乎可以确定就是她,尽管上一回只是眼角余光扫过,太匆促而没有明确的印象。

她从外面经过,隔着一点距离时看起来比较年轻,这时近距离站在他面前,便显得没那么年轻了。这是因为她在失去青春之后仍保持身材纤细,但她已经有点年纪了,或许就像她之前的那个打杂维生的妇人,只是老化程度不同。

他后颈发线下的细毛突然一阵细微的刺痒,他尽量不要唐突地盯着她瞧,双眼上下扫视一遍就低下头,不让她察觉他的表情。

他的综合印象是:她以前一定很漂亮,最近才开始走下坡,但青春美貌离去得甚快。她隐约散发着一股气质,或许修养很好,但她外壳很坚硬,略显粗糙,还有点廉价,遮掩了她的气质,从外表几乎看不出来。或许现在要逆龄已经来不及了。他看得出来,她老化的过程正在加速,或许是因为毫无节制地成天喝酒,或许是因为最近才开始过着困顿贫穷的生活、还无法适应,或许是她试图用酒精来习惯贫困。他察觉到还有第三个因素,或许是她酗酒或变穷的前因,但不是她看起来这么窘迫的主因,酒精和贫穷的影响超越了那前因:无法负荷的压力、心神不宁、连续数个月累积的愧疚感所导致的恐惧。那个前因留下了一点痕迹,但影乡&力逐渐退却。现在这样形销骨立是因为近因。她原本个性开朗,现在吃过了苦,应该没有下限了,能过一天算一天。

她看起来似乎三餐不继,两颊都凹陷了,整张脸瘦得皮包骨。她一身黑衣,不是寡妇服丧也不是时尚的黑。这种黑色穿搭只显得邋遢随便,因为不怕脏。就连袜子都是黑色的,鞋子后方各露出一个白色半月型小洞。

她开口了,声音很哑,没日没夜毫不节制地灌廉价威士忌,嗓音才会搞得这么粗糙刺耳。但这时她还是流露出高尚的修养。如果她用字粗俗,那是她的选择,因为她身旁的人恐怕也不谨慎措词,而非她不善言词。“你还在收购节目单吗?还是我已经来晚了?”

“让我们看看你有什么。”他防备地说。

她从廉价的大包包里拿出两本撂在桌上。同一个晚上,两本成对。黎晶剧场的音乐演出,前一季的。他纳闷着她那天晚上和谁在一起。那时她或许财务稳定且保养得宜,绝对没料到有今日。他假装对照着他要收购的项目清单,看自己的“收藏”里还缺哪几项。

“我好像缺这本,七十五分。”他说。

他见她眼睛一亮,他就是希望她上钩。

“还有别的吗?”他刻意问。“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喽,你知道的,我今晚这边就要收了。”

她迟疑了一会。他看到她的眼神飘向她的包包。“嗯,你会一次买一本吗?”

“几本都可以。”

“只要我还在这里——”她再次打开包包,开口朝向自己,不让他看到包包里面,拿出另一本节目单,然后关上包包。他发现她动作很干脆。她递给他节目单,他接过来,转了个方向。

赌场剧院

整整三天下来,这是第一本。他假装随意地打开内页,翻过前面的广告,一路到节目单介绍页。所有节目单上都有周间时间表,“五月十七日当周节目单。”他开始呼吸不顺,这就是那一周,他要找的那一周。五月二十日的那一周。他的双眼继续朝下,免得泄漏任何线索。只不过——右上角都没有折痕,不像是折过又傩开,那还是会留下线条压印。这本完全没折过。

他很难装作若无其事。“只有一本吗?大部分的人会一次拿两本来,你知道的,如果有两本我可以开更高价。”

她犹豫地看了他一眼,他甚至发现她的手朝包包动了一下,但她马上就放下手。“你以为我开印刷厂,想要几本就有几本吗?”

“有机会的话,我比较喜欢两本两本地买。你那天没有和其他人一起去看表演吗?另一本节目——?”

这对话她不是很喜欢,她猜疑地环视店面,好像在看有没有陷阱。她提高警戒,往后退了一、两步离开柜台。“够了,我只有一本。你要还是不要?”

“一本的价钱不会有两本那么好——”

她显然很急着到外面开放空间去。“好吧,你开多少就——”她甚至就只想从站着的地方伸长手臂拿钱,他没办法让她再靠近结账柜台。

他让她走到门边,然后叫住她,不过声音很和缓,不会让她紧张。“等一下,我可不可以请你回来一下,有件事我忘了。”

她脚步稍停,转头露出怀疑又尖锐的眼神看着他。这不是一个人突然被叫住时会有的自然反应。那是戒慎恐惧的眼神。他站起身,朝她勾勾手指,她小声地叫出来,立刻惊惶拔足而奔,绕过店门口,消失在视线外。

他用力推开挡路的桌子,朝她追了过去。他力道太猛,临时工堆起来的节目单塔在他身后坍塌,像雪崩般撒落地面。

他冲到人行道上,正见她快步朝下一个转角跑去,但高跟鞋不听她的话。当她回头发现他全速朝她追来时,她又忍不住叫了出来,这次比较大声,并且加快速度奔过下一条街,没让他缩短距离。

但他追上她了,就在几码之外,他的车停在那里等了一整天,就希望最后会有这样的结局。他抢在她前面,挡住她的去路,手臂拦住她,把她圈起来困在墙边。

“好了,站好——跑也没用。”他的呼吸很沉重。

她比他还喘,酒精让她呼吸不顺。他一度以为她要窒息了。“让我——滚开。我——做了什么?”

“那你干么跑?”

“我不喜欢,”她的头从他的胳臂下冒出来,想要喘口气,“你的眼神。”

“让我看那个包包。打开你的包包!够了,你不开我就自己来!”

“放开你的手!让我走!”

他毫不浪费时间争执,直接暴力地从她腋间抢下皮包,肩带硬生生被他扯断。他打开包包,大手伸进去,用身体挡住她,让她不能逃走。里面有一本节目单,就和她刚刚卖给他的那本一模一样。他扔下包包,腾出双手。他想要翻开节目单,但每一页都折在一起了。他必须打开每一页上方的折角才能翻阅,每一张内页,从封面到封底,右上角全都折起来了。他在幽暗的街灯下仔细检查,日期和另一本一样。

史考特·韩德森的节目单。可怜的史考特·韩德森,他的节目单终于在死刑执行倒数一个小时前回到他手边了——老天有眼!

22行刑之时

晚间十点五十五分

一切都到了最后,唉,一切到尽头时总是最苦。他全身发冷,然而天气温暖。他浑身发抖,却汗流浃背。他不断对自己说“我不害怕”,监狱牧师的话他一句也听不进去。但他很害怕,而且他知道他很害怕,谁能怪他?这是人类本能。

他全身瘫直趴在床上,头顶剌了个方块,头挂在床外低低看着地板。监狱牧师坐在他旁边,一手搭在他肩膀上安慰他,仿佛要把恐惧锁在他心里。每次他肩膀颤抖,牧师的手就会感同身受地一起抖,不过那牧师还有很多年可活。他肩膀间歇地抽搐,知道自己死期的感觉其实很糟。

牧师低声吟唱《诗篇》二十三。“草埔青青我伏踞,临水憩静他引牵——”但这没有安慰到他,反而让他更丧气。他不想去冥间,他想留在人间。

他几个小时前吃下去的炸鸡、松饼和水蜜桃蛋糕,感觉好像全部糊在胸口,无法再往下吞,但无所谓了,反正不会消化不良,食物还来不及消化他就要死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还有时间再抽一根烟。狱方供应晚餐时给了两包烟,不过是几个小时前发放的,一包已经抽完揉成一团,第二包也少了一半。他知道担心抽烟的问题很蠢,就算他一 口气全抽完又怎样?但他过去一直很省,一辈子的习惯很难戒。

他开口问牧师,这下打断了他的低声吟诵,牧师没有直接回复,只说:“年轻人,再抽一根吧。”接着点了一根火柴交给他。这表示时间其实不多了。

他颓然垂下头,烟雾从灰白色的唇间飘出来。牧师的手又按住他的肩膀,稳定着他的情绪。牢房外的石造地面传来安静的脚步声,缓慢到令人局促不安,死囚房乍然安静了下来。

史考特·韩德森没起身,反而头更低了。香烟掉下来往旁边滚,牧师的手力道更沉了,几乎把他压制在床上。

脚步声停了下来。他可以感觉到他们站在外面,朝内看着他,他尽量不想抬头,但还是忍不住慢慢转过头。他说:“是现在吗?”

牢门缓缓旋开,狱卒说:“史考特,时间到了。”

史考特.韩德森的节目单。可怜的史考特·韩德森,他的节目单终于在倒数一个小时前回到他手边了——老天有眼!他盯着节目单,抢下来的包包落在脚边时也没注意。

这时,那女人在他身旁奋力翻扭,想要挣脱,但他的手仍压着她的肩膀。

他先小心地把节目单收进外套内袋,然后两手架着她,在人行道上粗鲁地把她拖到停车的地方。“进去,你的道歉太无情了!你要跟我一起来!你知道你差点做了什么吗?你知道吗?”

她猛烈挣扎,他开了车门推她进去。她先扑跪在里面,才转过来撑起身体,爬到座位上。“让我走!我警告你哦!”她的叫声在街上回荡。“你不能这样对我!会有人过来的!难道这城市都没有警察来阻止他这样的人——”

“警察?你要叫警察!想叫多少就叫啊!等我跟你算完帐,到时你连警察的影子都不敢看!”她想要从另一边爬出去,但他进了车猛拉,让她动弹不得,然后用力甩上车门。

他两度用手扼着她的咽喉,让她出不了声,第一次是威胁、第二次用上蛮力,然后才屈身面对方向盘。“我从没对女人动粗,”他咬牙切齿地说,“但你不是女人,你只是个住在女性躯体里的人渣,没用的人渣。”他离开停车格便直线往前冲。“现在不管你愿不愿意,都要跟我一起来。你最好在车上安静点,要是想叫或是想逃,我就再给你一记。你自己决定。”

她乖乖就范,绷着脸泄气地坐在皮椅上,怒视前方。他们切过街角,一路超车。好不容易在等红灯的时候,她放弃逃跑的念头,沮丧地说:“你要带我去哪?”

“你不知道,是吧?”他挖苦她,“这些事你都不知情吗?”

“是他,嗯?”她顺从地小声说。

“对,他,嗯?你真是狼心狗肺!”他又用力踩下油门,两人的头受到冲击都往后倒。

“你应该被人活活打死,竟然就这样看着一个无辜的人去送死。你从第一天到现在,有这么多机会可以救他,一切只要你现身,说出实情!”

“我就知道是这回事。”她声音平板地说,低头看着双手,好一会之后又问,“是什么时候——今晚吗?”

“对,今晚!”

他透过仪表板灯光反射,看她略睁大了眼睛,好像她此刻才知道事态紧急。“我不知道——会这么快。”她无法呼吸。

“哼,不会这么快的,”他信誓旦旦地说,“我终于找到你了!”

另一个红绿灯挡下他们,他骂了脏话,坐在那里拿大手帕擦脸,然后油门一踩,两人的头再度往后倒。

她坐在那里定定看着前方。没有焦点,不是看着道路、也不是看着挡风玻璃下方,尽管她的眼睛盯在那,却没看向那里。他可以从她那一侧的镜子看到她的脸。她在想心事。或许在想着过去,总结她的人生。现在手边没有廉价威士忌可以让她逃离现实了。她得坐在那里面对现实,任凭车子飞驰。

“你一定是砂土捏的,完全没良心!”他又说。

没料到她竟娓娓道出她的委屈。“你看看我受了多少折磨。你没想过,对吧?我受的苦还不够多吗?为什么我要在乎他的遭遇?或是任何人的遭遇?他算是我的什么人?他们今晚就要杀他,但我已经被杀了!我死了,我跟你说,死透了!你车上现在坐着的只是具行尸走肉。”

她的声音从身体深处透露着悲凄之情。没有女人的凄婉幽怨,这是一种不男不女的苦痛呻吟。“有时候在梦中,我看到一个人,她有漂亮的房子、爱她的丈夫、有朋友的尊重,有钱,有精品,有安全感,最重要的是她有安全感!她到死之前都应该拥有那一切,这都该持续下去。我不相信那是我以前的生活。我知道那已经不是我了,但威士忌还能让我梦下去。你知道醉梦——”

他在驾驶座上望向不断延伸的黑暗前方,在银色车灯中穿梭,所有车辆都甩在后头,这景象如同神秘的潮汐起伏。他的眼睛像灰色鹅卵石,不眨不听也不理会她的牢骚。

“你知道被丢在街上是什么意思吗?对,真的被丢出去,凌晨两点,只有身上的衣服,你一被丢出去,大门就锁上,还警告佣人不能让你再踏进一步,否则就会被开除!我第一个晚上在公园长椅上待了一整夜,隔天还得跟自己的女佣借五块钱,才有个小房间安身。”

“那你为什么不现身报案?如果你已经失去了-切,还有什么好怕?”

“他对我的控制不只如此,还警告我,如果我开口或是连累他的名声,他就会送我进勒戒所。他要这么做易如反掌,他有钱有势,我进去了就一辈子出不来。一辈子要穿束缚衣,不听话就冲冷水。”

“这都不是借口,你一定知道我们在找你,不可能不晓得。你一定知道这个人就快要死了。你这人好自私,没错,就是这样。如果你这辈子没做过任何一件好事、如果你以后也不会做任何善事,现在有机会做一件了。你要说出你知道的事实,拯救史考特·韩德森。”

她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她的头缓缓转过来。“是的,”她最后说道,“我会说的。我现在想这么做。这几个月,我肯定是被蒙蔽了,没能看清这一切。我一直没把他放心上,直到现在。我只想到我自己失去了什么。”她再次仰头看他。“我想要做个件好事,把握这次的机会。”

“你非得这么做不可。”他信誓旦旦地说,“你那天在酒吧几点碰到他?”

“六点十分,我们面前就有个钟。”

“你会跟调查人员说吗?你愿意发誓吗?”

“会,”她声音听来筋疲力竭,“我会说出来,我发誓。”

他的回答只有:“愿上帝原谅你对他造成的伤害!”

她变了,好像她脑子里结冻的部分忽然融了、崩了。或许如他之前的观察,那股坚强只是伪装,准备慢慢将她闷死在里面。她的双手掩着低垂的脸庞,一直遮挡。她没发出什么声音,他从没看过人抖得那么厉害,好像从心里被撕开了一样。他觉得她有可能这辈子都会一直抖个不停。

他没对她说话。他没看她,只从镜子里的反射瞥见她。

过了一会,他可以感觉到她情绪过了,于是双手放下。他听到她对着自己说:“当你决定要做一件始终很害怕的事情时,竟觉得很纯粹——”

他们在静默中疾驰,只有仪表板的光线照着他们两人。车流减少了,全都和他们相反,没人和他们同方向。他们早就超过速限,在平滑顺畅的交通动脉上往北开,速度快到连经过他们的车辆只在窗边留下光影。

“我们为什么会离城这么远?”她这时问,稍嫌迟钝。“刑事法庭不是在——?”

“我要直接载你到监狱去,”他神情紧张地说,“这样最快,省去那些麻烦——”

“你说——就是今晚?”

“大概一个半小时内。我们来得及。”

他们这时来到树荫茂密的乡间。树干上系了白色的系带,让驾驶在黑暗中也能分辨路肩。没有地面照明灯,只有偶尔迎面而来的车辆炽眼的白光,靠近时驾驶会暂时关掉车灯,很典型的交通礼仪。

“如果等一下路上耽搁了怎么办?爆胎或什么的?打电话难道不是比较好吗?”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怎么突然听起来这么关心、这么焦虑?”

“对,哦,对,我在乎了。”她深呼吸,“我一直很盲目,太盲目了。我只看到幻象,现在我看到事实了。”

“转得很快嘛,”他不愿意相信,“五个月来你连动根指头来帮他都不肯,一时之间,十五分钟之内,你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对,”她温顺地说,“一时间全都无所谓了,我的丈夫、他的威胁、可怕的勒戒所,或是他所有的警告。你让我用不同的角度看这整件事。”她消沉地揉揉眉毛,很厌世的样子,“我想至少做一件勇敢的事,我已经受够了,不想一辈子当胆小鬼!”

语毕,他们安静地坐在车上,最后她又着急地问:“我发过誓的证词就能救他了吗?”

“至少能将死刑往后延——他们原订今晚行刑。只要延后了,接下来就可以交给律师,他们会处理后续事宜。”

霎时,她发现他们在岔路口急往左转,驶向一条路面凹凸不平、人烟稀少的偏僻“支线”。她太迟钝,其实他们已经好几次都往偏僻的地方走了。这里的车流更少,现在几乎没有车辆经过他们。这条路上根本杳无人烟。

“但为什么选这条?我以为我们刚刚走的南北向高速公路,就可以通到州立监狱。他不是在——?”

“这是捷径。”他回答得很简要,“抄近路省时间。”

风声似乎变大了,接近呜咽。他们继续加速,不多理会。

他这时又开口,下巴靠近方向盘,双眼直盯着前方。“送你过去的时间还绰绰有余。”

现在车上不只他们两人了。在刚刚那段寂静里,好似第三个存在进了车,坐在两人中间。那股冰凉的恐惧笼罩车内,隐形的双臂冷森森地环抱着车内的女子,严寒的指头探进她的呼吸道里。

过去这十分钟内,完全不见其他车辆的灯光,两人之间也无话可说。树影郁郁,像波浪互相拍打。晚风就是警告讯息,不容忽视。他们的两张脸映在前面的挡风玻璃上,就像两个鬼魂。

他放慢车速,倒车,又往旁边转,这次走向一条完全没铺柏油的泥泞小径,根本是在树下泥土地走。他们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颠簸行进,排气管喷飞了地上的落叶,车轮辗过微露出地面的树根,挡泥板掠过沿途的树干。车灯打在树林里,形成深不见底的黑洞,靠近他们的树都曝光成刺眼的石笋,远方则漆黑一片。像邪灵,儿童故事里鬼魂聚集的幽穴,这是妖魔准备干坏事的集合点。

她闷着声音说:“不,你在做什么?”恐惧把她抱得更紧了,在她颈间吐着寒气。“我不喜欢你这个样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他们忽然停车,悬疑感休止。当她听到煞车声,这才知道恶梦已成事实。他熄灭引擎,车内车外一切都静止了。他们静止不动,车不动,他不动,她不动,她的恐惧也毫无动作。

不,有样东西在动。他的三根手指,原本一直握着方向盘上缘,这时不停拍打着,轮流起落,好像有人在连续敲打琴键。

她转过头,开始用拳头打他,惊恐但虚软无力。“怎么回事?你说话呀!对我说话呀!不要就这样坐在那!我们为什么要停在这里?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你露出那种表情?”

“下车。”他略扬下巴,发出命令。

“不,你要做什么?不。”她坐在那里瞪着他,双眼惊慌睁大。

他伸手过去开她的车门。“我说下车。”

“不!你有别的计划。我可以看得出来——”

他猛力推她出去,不一会两人都站在车子旁边,双脚深陷落叶和泥土里。他转身用力关上门。树下阴寒刺骨,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车前灯投射出来的两道光束,像鬼魅的隧道。

“走这里,”他小声地说,便往下走去。他抓着她的手肘,确保她跟上。枯叶被他们一踩就喷出泥浆,树林里静得不自然。他们愈走离车子愈远,她僵硬地一直要往旁边偏,死盯着他毫无回应的脸。她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在枝桠覆盖下回荡着。他的呼吸更静。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走着,上演无法解释的哑剧,车灯光线逐渐稀微,他们才停下来。在光线与黑暗的交界处,他停下脚步,放开她。她痉挛地双腿一软,他扶住她,让她站起来,然后又放手。

他拿出一根香烟要给她,她想拒绝。“拿去,”他粗鲁地坚持,硬要塞进她嘴里,“最好抽一根!”他替她点烟,用手罩着火光。这个小动作像一种仪式,让她恐惧加倍,一点都没有比较安心。她吐了一口气,嘴唇不受控制、阖不起来,香烟便掉落在地。他小心地跨过去,踩熄烟蒂免得点燃树叶。

“好了,”他说,“现在回车上去吧,顺着光线一路走回去,回到车上等我。不要四处张望,只要直走就好。”

她似乎听不懂,或是畏惧到无法自己行动。他得轻轻推她,她才能起步。她踉跄了一下,步伐不稳地踩在窸窸窣窣的枯叶上。

“往前走,就顺着灯光,像我讲的一样。”他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不要回头看!”

她是个女人,胆颤心惊的女人。他的告诫出现了反作用,她不可抑制地回了头。

他已经掏出手枪,还没完全举起,但手臂已抬了一半。他一定是趁她往前走时,静静地在她背后举枪。

她发出尖叫,像惊弓之鸟伸出爪子,命在旦夕,试图在坠死之前再往上飞一次。她想要再缩短两人的距离,好像靠近一点就不会有危险。

“不要动!”他冷硬地警告她。“我已经想办法让你好过了,我叫你别回头。”

“不要杀我!为什么?”她求饶着,“我知道的全都说出来了!我说我会!我真的会!我会——”

“不,”他冷静得令人生畏,“你不会,而且我会确保你一个字都不说。去跟他说吧,你们在黄泉路上相遇时告诉他吧,半小时后你们就会见面了。”他伸直手臂准备开枪。

车灯照射下,她的剪影清清楚楚。她被困在车前,来不及逃到暗处躲藏,因为车灯照射范围极广,她在原处迷糊地挣扎,又多看了他一眼。

一眼瞬间。

枪响如雷鸣,回荡在树头。她的尖叫如合声。

他一定没瞄准,毕竟两人站得那么近。他的枪口应该有在冒烟,但是却看不见,不过她的脑子已经无法给出一个解释了。她什么感觉都麻痹,她还站着,吓到没办法跑,什么都没办法做,只能在原处颤抖,像电风扇前的彩带。他却往旁边一跌,倒在树干上,动弹不得地趴在树上,好像在忏悔他刚刚的行为。她看到他一手捂着另一边肩膀。他的枪落在枯叶堆上,毫无杀伤力,像是起不了火的炭。

一道人影迅捷地从她后方跑来,沿着光线冲到他身边。她看到这人持着自己的手枪瞄准趴在树下的那个人。他往下一蹲,落叶上的那把枪就不见了。他再往前一步,他们的手腕处闪过一道银光,传出了金属声响。隆巴颓坠的身躯先被树干撑了一下,接着便倏地滑落。

在沉闷的死寂中,第二个男人的声音清楚地传进她耳中。

“我以谋杀玛榭拉·韩德森的罪名逮捕你!”

他把一样东西放进嘴里,接着听见悲凄的哨音绵延不绝。然后三人之间又静了下来。

柏吉斯关心地低下身子,扶起她,她吓得跪在满地落叶上,双手捂着脸不断啜泣。

“我知道,”他安慰着她,“我知道很可怕,结束了,现在都结束了。你完成任务了。你救了他。靠在我身上,没关系。好好哭一场吧。尽量哭。你一定有很多眼泪。”

她可怜兮兮地停住了眼泪。“我现在不想哭。我现在没事了。只是——我以为没人能赶得及——”

“若只是开车尾随你们两个的话就赶不及。他飙得那么快。”第二辆车几分钟前就在前面停下来了,驾驶根本追不上。“我不能冒这个险。我整路都在车上,你不知道吗?我一直躲在后车厢。所有对话我都听到了。从你一走进他的店铺,我就躲在后车厢了。”

他拉高音量,回头对着树下手电筒光源喊,那是第二批人马。“葛雷,是你们吗?回头一点——不必浪费时间找了,赶快去高速公路那里找最近的电话,打给检察官。我们只有几分钟时间。我会开另一辆车跟着你们。跟他们说我押着约翰·隆巴,杀害韩德森太太的凶手已经自白了,将话传给狱卒——”

“你没有线索可以指控我,”隆巴怒吼着,因疼痛而满脸狰狞。

“没有吗?你刚刚给了我那么多线索,我还需要什么?我逮到你准备冷血谋杀一个你一小时前才刚见面的女子!除了她有可以救韩德森的证据、解除他的罪嫌之外,你还能为了什么动手?而且你为什么这么不愿意救韩德森?因为那表示整起案件要重新调查,检警就可能发现你涉案。这就是我的证据!”

州警踩着重重的脚步朝他们走来。“要帮忙吗?”

“带她到车上。她今晚受了很多刺激,得有人照顾。我来负责这家伙。”

人高马大的州警扶她起来,手臂搀着她。“她是谁?”他朝着光线前进时回头问。

“很重要的人,”柏吉斯在后方回答,扣住他身旁的犯人,“所以麻烦你走慢一点、手脚轻一点。警官你手上牵的那位,是韩德森的心上人,凯萝·瑞齐曼。我们最优秀得力的人

刑后某曰

杰克森高地,柏吉斯的小公寓里,他们在韩德森无罪开释后首度见面,柏吉斯刻意为他们安排在他家见面,让她在这里等韩德森下火车。正如他所说:“谁想要在监狱大门外相见?你们两个已经受够多苦了。在我家等他吧。或许只有以分期付款买来的便宜家具,但至少不是监狱接待室。”

他们在沙发上依偎着,柔和的灯光下,气氛格外安详宁静——尽管心中仍有点惊魂未定。韩德森搂着她,她的头则靠在他的肩窝。柏吉斯走进来看着这两人,不禁喉头一紧。

“两位可好?”他不想透露太多情绪,结果口气显得有些生疏。

“老天,这一切看起来真是美好,对不对?”韩德森赞叹着,“我几乎忘了这一切有多么美好。地板上的地毯、灯罩散发出来的柔和光线、背后的沙发抱枕。还有,你看,最美好的是——”他的下颚支在她的头顶,“这一切都是我的。我又可以拥有这一切了,我还有接下来的四十年!”

柏吉斯和那位女子互看了一眼,怜悯与同情尽在不言中。

“我刚刚从地检署过来,”柏吉斯说,“他们终于拿到他完整的口供了,签名、封缄,也都送去法院了。”

“我还是不懂,”韩德森摇摇头说,“我到现在还是没办法相信,到底背后有什么阴谋?他爱玛榭拉吗?据我所知,她这辈子才见过他两次吧。”

“据你所知。”柏吉斯冷冷地说。

“你是说他们私会过?”

“你难道没发现她经常外出吗?”

“我知道,但我没多想。她和我早就形同陌路。”

“嗯,问题就在这里,”他在屋内转身。“韩德森,我想有件事应该要跟你讲清楚。尽管说这个已经晚了,但不管怎样你总该知道,那只是单恋。你太太并不爱隆巴。如果她曾经动了感情,或许今天还能活着。她谁都不爱,只爱她自己。她喜欢别人追求她、奉承她,喜欢四处留情、引人上钩,但无意认真。可能碰上九个男人都不是问题,但第十个就危险了。

对她来说,他只是个外出的伴,在她的想法里,她可以用他来报复你:向自己证明她并不需要你。遗憾的是,他就是那第十个男人。他根本不适合玩这种感情游戏。他这辈子都待在鸟不生蛋的油田里,根本没什么和女人相处的经验,对这种事情也毫无幽默感。他待她很认真,当然这点更合她的胃口,桃色游戏玩起来更有真实感。

“不用怀疑,她设计了一场美梦给他。她一定知道这游戏最后会如何发展,她一直让他相信到最后,任他去规画有她的未来,心里却很清楚她根本不会和他在一起。她让他签下南美洲油田公司五年的合约。拜托,他甚至还在那里挑了一间别墅,请人精心装潢。他一心以为只要他们到了那里,她就会和你离婚,嫁给他,毕竟男人到了这年纪就不是孩子了,这样玩弄他的感情,他受伤很深。

“她不但没有慢慢让他认清楚现实、让他复原情伤,反而用最残忍的方式伤害他。她到最后一刻都还不愿意放手:电话热线、午间小聚、晚餐约会、计程车上的热吻,她需要这一切来满足她的自尊。她已经习惯了,要是对他摊牌,她只能想念有人这样殷勤地追求,所以她能拖就拖。他一直等到他们应该要启航到南美的那一天,等到他打电话到你家给她——在你出门之后——准备要接她去码头。

“她为此赔上性命我一点也不意外,她要是没赔上性命我才觉得奇怪。他说你还没出门之前他就到你家了,躲在上一层的楼梯间,一直待到你负气离开。刚好那个晚上没有保全值班,所以没人看到他进来。我们也都很清楚,没人看到他离开。

“总之呢,她开门让他进你家,然后又坐到梳妆台前,他问她是不是已经打包好行李、准备动身的时候,她开始笑他。她那天真的很喜欢用讪笑来回应每个人。她问他难道真的相信她会葬送社交生活,下半辈子都隐身在南美洲,就只为了当他的小女人,看他要不要娶她吗?最重要的是,她如果离开,不就把你白白送给其他女人了?她安于现况,才不会把手上紧握的筹码拿去赌。

“但最主要的是,她的笑声切断了他的理智线。如果她一边流泪一边说话,或者不带表情地说话,他说他就不计较了。他或许就会走出去喝个烂醉,至少他离开的时候她还会活著。这话我也相信。”

“是他杀了她。”韩德森低声说。

“是他杀了她没错。你扔下的那条领带还留在地上。他可能在对话之前就无意识地捡了起来,一直握在手中自己也没发现,直到后来起了杀意。”他弹了弹手指。

“我懂他的处境。”凯萝低头看着地板,吁了一口气。

“我也是,”柏吉斯同意道,“但他接下来的行为就不可饶恕了。他背叛多年好友还刻意嫁祸。”

“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他?”韩德森问,但口气中没有恨。

“他说这一切都怪你,他当时不懂,至今仍然不懂,就算过了这么久,其实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是她无情地抛弃他。他没办法理解是她个性使然,她只是想搞点绯闻,他却误以为她对你旧情复燃。所以他怪你,是你害他失去了她,所以他恨你,他想要报复于你。失控的妒意加上他爱的人已经死了,他更是失去理智,走上绝路就是这样。”

“吁。”韩德森轻叹。

“他离开你家,没人发现,然后就一直跟着你,想要赶上你。他在楼梯间听到你们的争执,给了他大好机会,可以嫁祸在你身上的好机会。他说他原本打算和你巧遇,假装无意间遇到你,花点时间跟你聊天,让你自己种下祸因。他本来要说:‘哈啰,我以为你和你太太在一起。’然后很自然地,你会接着说:‘我刚刚出门前才和她大吵一架。’他必须听到你亲口说出你们吵过架,他需要你自己说,他不能提起,否则就泄漏了他在楼梯间偷听到对话。这件事必须由你来告诉他,亲口说出,你懂吗?

“他打算在旁边灌醉你——假设你还需要人灌才会醉,然后他会陪你回家,这样当你发现残酷的事实时,他就在旁边,如此一来就能不情愿地告诉警方,他听到你说离开家之前才和她激烈争执过。对他来说,你就是一个避震缓冲器,他安排得很巧妙,陪丈夫回到杀妻现场,自己就自动变成别人犯罪事件里的无辜证人,用最安全有效的方法消除罪嫌。

“他在自白的时候毫不隐瞒——甚至在我看来,也毫无悔意。”

“是哦。”凯萝郁闷地说。

“他以为你是单独一人。他已经听到你要去的那两个地方了,你那天下午遇见他的时候,有提到你要带太太去白屋餐厅,再去赌场剧院。他不知道你会去酒吧,你自己临时起意走进去之前也不晓得。

“他直接去白屋餐厅,在玄关处仔细勘查,不引人注目。他有看到你,你那时候才刚走进去,他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这下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他不但没办法坐在你旁边、套出你们吵架的事情,这个未知的第三人可能在某种程度上还有办法证明你的清白,就看你离开家之后隔多久遇见她。换句话说,他才刚见到她就知道她会是关键人物,这影响到你和他的嫌疑谁轻谁重。所以他改变了策略。

“他抽身离开,在餐厅外的街上徘徊,跟你们保持足够的距离,可以看到餐厅门口又没有暴露行踪的危险。他知道你接下来就要去赌场剧院,但他不确定,当然了,他不能假设你还会照原订计划走。

“你们两个走了出来,搭计程车过去,他也搭了一辆尾随,然后跟着你们进剧场。听我说,这招很厉害,他买了一张站票,就和那些临时客一样。他站在乐团后方,有柱子挡着,整场表演都可以看到你的后脑勺。

“他看着你们离开,差点就在人群之中跟丢了,还好他很幸运。他完全不晓得盲眼乞丐的事,因为他不敢跟那么近,不过那时候你的计程车花了一点时间才能靠近人行道,让他又有机会跟上你。

“你最后带她回到安森墨酒吧,当时他还不知道那就是这一切的关键。他还待在外面流连,若是在吧台附近,一定会被你发现。他看到你当时留她一个人在那里单独离开,他就知道你在家里吼的那段话是真的:你会邀请你见到的第一个陌生人代替你太太,好度过这一个晚上。

“他得马上决定,是要继续跟着你、却在人群中失去她的线索,或是转移注意力到她身上,调查她能帮你多少、害他多少?

“他没犹豫太久,他运气还够,靠直觉就做出对的决定。那时他若再巧遇你也太迟了,没什么说服力。做得太勉强不但无法加罪于你,反而还会露馅,当时他的船在几分钟之内就要开了,照理说他这时早该上船了。

“他决定让你走,改跟着她,完全不晓得这个决定有多么正确。他在酒吧外面等,偷偷监视她,他知道她不可能整个晚上都待在酒吧里,总会有一个终点。

“这时她出现了,他躲在远处让她先行。他还算精明,没有当下就向前攀谈。那只会泄漏身份,搞不好最后她反而能证明你的清白。他上前问她那晚的事只会留下证据、加重他的罪嫌,所以他聪明地决定先探她的底细,看她要去哪里,以后若有需要还能找得到她。只要他知道她住在哪里,就可以先按兵不动,将来再看她在案情中能帮你多少。他要先回溯你那晚的行踪,推敲出你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还有你们是在你离家之后多久相遇的。如果她对这桩谋杀案很重要,他得小心湮灭证据。先找出你们见面的地点,再确定他能不能说服她闭嘴。如果她不愿意配合,他也承认打算用更黑暗的方法来灭口。为了摆脱第一件谋杀案的嫌疑,他愿意犯下第二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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