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的清晨,芍药睁开双眼后就猛地从床上弹起。虽然是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房间布置,但这一切在她眼前都有了不同。当她知道阿纲也在担心她,也在努力地寻找着她,那她又有什么理由在这里独自悲伤呢?
一股轻盈的喜悦从心底升起,每一步都踩在云端上。是的,她喜欢他,想见他是因为喜欢他,想要拥抱是因为喜欢他。这么简单的答案,她为什么到现在才想明白?
她回去就要表白!她现在就想表白!可下一秒,她又猛地扑回床上,用脑袋狂砸枕头。她怎么忘了,那个该死的彭格列正在追杀她呢!
快乐的泡泡瞬间破灭。她在长椅上等待蓝波时,一双长吁短叹的眼睛望着天空。
“在发什么呆呢?”
身下的椅子一沉,蓝波懒洋洋的声音响起。他学着她的样子仰头看天,没坚持几秒就失去耐心,“别在这干坐着了,我们偷偷溜出去玩吧?”
“没心情...”芍药的声音毫无波澜。
“怎么会!外面可好玩了!”蓝波双眼发亮,手指轻点着下巴,“你还没出过城堡吧?这附近有个游乐园,开车过去只要半小时,里面有整整十个主题区呢...”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怎么样!去不去?”
芍药的眼珠缓缓转向蓝波,眼里依旧黯淡,“...下次吧。”
“下次你都要回家了!”蓝波不满地嘟囔。
“回家?”芍药把这个词默默在嘴中咀嚼一遍,突然情绪失控地发出感叹,“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
蓝波疑惑地眨眨眼,“不是昨晚就收到信号了吗?”
“什么?!”芍药瞪大双眼,转头看他,“怎么没人告诉我?”
“啊?”蓝波也有些发愣,“实验室昨晚通知阿纲了呀——哦!对了,报告里说信号不稳定来着,我给忘了。”
“唉!”沉默片刻后,芍药重重地、长长地叹了口气,但眼中终于有了些许光彩。不管怎么样,能回去就好,不能着急!大家都在为她的离开而努力呢!
但是...
“你觉得今晚还能收到信号吗?”她突然抓住蓝波的衣袖,眼中燃起期盼的光芒。
...
深夜,芍药悄悄推开房门。沢田纲吉的办公室漆黑一片,直到她走到房间中央,才隐约看见那张巨大办公桌后的人影。
沢田纲吉趴在桌上。这一觉他似乎睡得并不安稳,月光从落地窗洒落在他周身,他紧簇着眉,呼吸声也有些沉重。
芍药本可以视而不见,但还是忍不住走近。看见他孤零零的背上被月光披着更加冷寂,就从沙发上抱来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再见,也许是最后一次见面了,谢谢。
她深深望了他一眼,推开办公室的门,又轻轻合上。脚步不会在这里的木制地板上留下任何嘎吱声响,意识到这点后,起初她小心地踮着脚尖,随后越走越快,几乎都要跑起来。枯枝在她身上留下一道道噼里啪啦的白痕,风在耳边簌簌作响,实验室门口的守卫正巧换班,她闪身潜入——
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她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今晚会成功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她今天不来的话,她就会错过这个机会。
沿着楼梯向上,整栋大楼都安静得可怕。已经是所有人都该陷入梦乡的世界,除了心怀期盼的人。
她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推开那扇门,里面没有人。她走到巨大的机器前,完全看不懂到底该如何操作,但她的下意识告诉她,她只需要等在这里,等待就好。
“会成功吗?”
从站立到蜷着身子坐在机器前,她等待了漫长的一瞬间。长发从肩头慢慢滑落到地板,头也不断地下沉着,紧张被疲惫渐渐覆盖,她努力睁大双眼,却难以招架汹汹的睡意。
而就在她半梦半醒之间。
“芍药...”
好像,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芍药。”
不是幻觉!她猛地惊醒扑到装置前,“是你吗,阿纲?”
是他,一定是他。她期盼地等待着,一分一秒过去,但纲吉却没有回应。
这场对话似乎只是个单项通道,意识到这点后,芍药的心里多出了些失落,一些微不足道的失落——
没有什么,比能再听到他的声音更令她高兴的了。
“芍药,我是你认识的那个十年后的沢田纲吉。我知道,你一定在听,对吧...”
他说的很慢,语气中带着小心翼翼,像是在等待早就注定的失败。芍药忍不住伸手触碰机器,隔着冰冷的屏幕,她无比迫切地想要抓住些什么。
“我在听。”虽然明知道他收不到这份答案,但她也要回答。她觉得,那个她朝思暮想的人就站在她面前,也向她伸出手。
“...自从你突然从十年后消失,我通过蓝波穿越回十年前推算出你在这里。希望这一次短暂的连接让我能抓住你,求求你...”
他顿了一下,声音中的情绪戛然而止,变成温柔的安抚,“一个人在异世界会不安吧?别担心,我来了。回来的办法是——”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突然响起,吞没他未说完的话。芍药从恍惚中惊醒,脸上没来得及抹去的滚烫泪珠,变成恐慌重重砸在地上。
“阿纲?阿纲!”
回应彻底消失。除了她自己绝望的哭喊,周围重新恢复死寂。她踉跄着,无意识地后退几步,瘫坐在地上。
下次一定还会有机会的!别灰心!一定能成功的!一定能回去的!
可等到泪痕变干,那份冰冷又填满她无助的内心。她紧紧抱住自己,就算再怎么安慰,她都无法忽视刚刚与成功的擦肩而过。
“唉...”
回去吧。
再怎么样,结果都无法改变。她看着窗外渐渐染白的天空,艰难起身,却在回头时差点惊叫出声。
“沢田...先生?”
她对上一双疲惫的眼睛。
沢田纲吉站在房间门口的走廊,半张脸隐匿于黑暗之中。微弱的日光把他分割成两半,在明亮的那侧,他微微勾起嘴角,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些什么。
“没关系,下次一定可以的。”
芍药凑近才听清这句安慰,她强撑着点点头,同时也在晨光下看清沢田纲吉那张脸上沉重的黑眼圈。她胡乱抹去泪痕,扬起一个略带苦涩的微笑,“你怎么醒了?是我吵到你了吗?”
“只是恰巧经过而已。”沢田纲吉轻声说。
“哦。”芍药了然地点点头,“那我先回去了。”
沢田先生真是个负责的大人。她知道他每天都会工作到很晚,却不知道他会这么早起床。是专门来关心实验进展的吗?真辛苦...
那阿纲呢,他有没有好好休息?他知道十年后的自己已经联系上她了吗?他还在担心吗?
好想他...
回去的路上,她又陷入恍惚,脚步声都沉重许多。直到上楼梯时,几声错位的脚步声将她惊醒——
有人一直在跟着她!
她猛地转头看去,却再次对上那双疲惫的眼睛。视线立刻交错,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她腿一软,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嘶——”
沢田纲吉第一时间接住了她。但因为疲惫,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她的右腿突然一阵抽痛,几乎都站不住。
“没关系...”她咬着牙,空着的手死死抓住栏杆,一步步向上挪去。
“还是我来吧。”沢田纲吉却在她身后这样说。
当她还在困惑这句话的含义时,整个人忽然落入一片温暖之中。沢田纲吉稳稳地扶住了她,任凭她浑身的力量压在他身上。
他伸出手,迟疑着,最终还是低声说了句“失礼了”,从她的腿弯穿过,将她横抱起来。
从上面的角度看去,他的黑眼圈更明显了。芍药很不好意思,想从他身上下来。
“我没事的,你这样也不好走路吧。”沢田纲吉似乎看出了她的担忧,劝说着。
芍药没办法反驳。话虽然是这么说没错...但她一级级跳上去也可以的。
阻止她继续推脱的,是他身上那个熟悉的味道。虽然隔着十年的光阴,虽然不是同一个世界,但在这一点上又是一样的...
她忍不住再凑近些,鼻尖轻轻嗅了嗅,又慌忙地别过脸。过了一会,她心虚地抬眼看向沢田纲吉,见他似乎没有察觉,才松了口气。
她在干什么?就算是一样的味道,他们也是不一样的人啊!
她怎么能把他们两个人搞混呢?
“好好休息吧,虽然天已经亮了。”在她懊恼时,沢田纲吉已经把她放在床上,细心地为她掖着被子。
望着他的侧脸,这份羞愧感更加沉重,她猛地拉起被子把头塞进去,声音从里面闷闷地传出:
“你也快去休息吧,我现在就睡!”
她浑身都热,在被窝里更是热得难受。但她根本不敢动弹,假装自己已经睡熟。
过了好一会,她才从被子里悄悄探出脑袋。深吸一大口新鲜空气后,一睁眼,沢田纲吉居然还在房间里。
见她大惊失色地看过来,他解释道,“我刚刚去问了医疗部抽筋该怎么办。”
他伸出手,隔空在她的腿上指了几个位置,“等你睡醒后,按这些地方就好。下次别蜷着腿坐那么长时间...”
他猛地噤声,下次开口时声音生硬许多,“总之,你要小心一点,以后不要再熬夜了,毕竟身体是你自己的。”
芍药没忍住回嘴,“那你晚上处理文件也不要总是到深夜,还趴在桌子上睡觉,这样也很不健康。”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但她觉得自己说的没错,做的更没错,就倔强地梗着脖子,“我知道了,你也要记住!好吗?沢田先生。”
她等着他反驳或者敷衍,好赶紧结束这个话题。但她没想到的是,他并没有那样做。
沢田纲吉因为疲惫而微眯着的双眼慢慢睁大,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嘴角向下弯了弯。
“嗯,我明白了。”他轻轻点头,睫毛微颤,语气柔软,却让芍药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认真,好像他真的会听从她的话一样。
这一刻,十四岁阿纲的影子与他重叠。那个举着二十七分卷子的少年,也是这样垂下悲伤的眼睛,无辜地看着她,向她发誓会好好学习。
“阿纲...”
她慌忙捂住嘴巴,“对不起!沢田先生,我——!”
沢田纲吉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
离开房间的时候,女孩已经睡熟。沢田纲吉揉着眉心,准备去自己的房间补个觉。
在办公室门口,他遇见了他的雨守。浑身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他带着笑意迎上前,“武,最近不忙吗?”
最近他的雨守负责的区域出现了一个势头很猛的家族,但这是为数不多的见面,他不该谈论工作的。
“嗯。”山本注视着他的脸,表情没有他预想的那样喜悦。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犹豫着,还是问出了口:
“你...会不会在这里待得太久了?”
他的雨守看上去忧心忡忡的,那是沢田纲吉很久都没有见过的情绪——在那张总是给人带来安心感的脸上。
“你没事吧,阿纲?是因为...那份报告?”虽然是问句,但他的脸上没有一点疑惑。
沢田纲吉的笑容瞬间凝滞。他怎么忘了,眼前的这个人在某些地方总是过分敏锐。但他现在并不想多谈这件事。
“我清楚我自己在做什么。”
此时,天已大亮,晨光完全笼罩住他的脸。他没有笑,神情格外认真。
“武,你所担心的一切都不会发生,我保证。”